第20章 皇宮夜宴 他周身透著高門主夫才有的端……
曲凌滄唇角微勾, 抬手便往沈玉清腰上攬去。
“王夫,別忘了我們明日還要回去拜見婆母公爹呢。”寧王微笑著提醒,指尖挑起腰間的雲紋玉佩, 輕輕地撫摸著。
沈玉清的動作一滯,傾斜的腰身變得僵直。
寧王在提醒他,妹妹還在她的挾制之下。
先前劫後餘生,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他和曲凌滄兩個人, 可以不管不顧地將一切拋諸腦後,然而重歸現實, 他又怎能棄妹妹的性命於不顧。
他不敢去看曲凌滄, 垂頭緩緩向後退了半步。
曲凌滄的手停在空中, 指腹擦過月白的衣袖, 上面還殘留著她親手烤乾的暖意。
笑容剎那間凝固, 曲凌滄握緊刀柄,手背青筋暴起,低吼道:“沈玉清,你敢。”
沈玉清頭垂得更深了,他撫平衣袖上的褶皺, 深深拜下, 聲音染上月色的寂寥, “多謝皇上的救命之恩。夜深了, 臣夫該回家了。”
沈玉清直起身,眉眼中的俏意已全然消散,恢復成往日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 挺直背脊,一步步地朝寧王走去。
曲凌滄的曈眸像一汪墨色的深潭,幽深且猙獰。
她望著遠去的纖瘦身影, 他是那麼決絕,那麼無情,每一步都精準地踩上她的心口,碾磨著未曾結痂的傷痕。
寧王挑釁的目光更是化做一道耳光抽在她的臉上。
他竟然又騙了她!在那般熱烈地回應過她後再一次投入寧王的懷抱。
將她的真心碾成粉末,棄之如敝履。
一國之君的尊嚴豈容一個小男子反覆踐踏?
她不在乎曲凌雲背叛她,皇位之爭向來如此。她也不在乎沈太傅背叛她,道不同不相為謀。
可是她決不能不在乎沈玉清的背叛。過去的溫情像刀子一樣凌遲著她,痛入骨髓,比真正的刀傷劍傷疼上千倍萬倍都不止。
他穿著嫁x衣走向寧王的畫面與此刻的背影重疊,曲凌滄眼中滿是鮮血,怒火幾乎將她燃燒殆盡。
背叛她的人就該死。
曲凌滄手中的長刀猛然翻轉,帶起淒厲的嘯聲,破空而出,直指沈玉清的後心。
沈玉清似是毫無察覺,仍然穩步向寧王走去。
“王夫小心。”孫霽飛身上前,根本來不及抽出佩劍,舉起劍鞘,揮向疾馳而來的刀刃。
刀尖碰在劍鞘上,迸發出刺目的亮光,尖銳的聲音刺得眾人耳膜一痛。
孫霽虎口迸裂,劍鞘竟然擋不住長刀的攻勢,刀背重重地砸在沈玉清背上。
沈玉清猝不及防,踉蹌地跪倒在地,口邊剎那間滲出一縷鮮血。
曲凌滄幾步踏至沈玉清身旁,五指捏上他纖長的脖頸,將他從地上舉了起來。
曲凌滄的手指深深陷入玉白的皮肉之中,沈玉清雙頰泛起青色,他本能地抓住曲凌滄的手指,試圖掰開。
他對上曲凌滄噴火的雙眸,眼中盈出淚水,盛滿了脆弱和哀求。
數十號人圍著曲凌滄,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去救人。
獵殺一頭被激怒的老虎時,最先衝上去的人定然會被撕得粉碎。
“放開王夫。”孫霽左手握住仍在發麻的右臂,她幾番試圖舉起劍,右手卻不爭氣地落了下去。竟是被曲凌滄一刀震麻經脈,難以再抬起。
她看向曲凌滄的目光頓時多了幾分畏懼。只是王夫也是她半個主子,眼看著就要被生生掐死了,硬著頭皮也得上。
“孫霽,回來。”寧王叫道。
孫霽如蒙大赦,急忙退回寧王身前。
寧王面上沒有一絲波瀾。
看著王夫要被當做棄子,用來擾亂曲凌滄心神,孫霽不免對即將殞命的美人生出幾分同情。
沈玉清的手指越來越無力,他的面頰由青變紫,他仰著頭,眼神漸漸變得空洞,樣子幾乎與先前溺水時一般。
曲凌滄的心抽疼,手上頓時洩了幾分勁。
沈玉清面色稍緩,目光重新有了神采。
“你都要死了,也不見你那妻主有半分動容,你還要選她?”曲凌滄自嘲地笑了笑。
“臣夫是寧王夫。”沈玉清的聲音很弱,傳進曲凌滄耳中卻是異常清晰。
“好,好。”曲凌滄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眼時迸發出從所未有的決絕。
沈玉清瞬間被隔絕氣息,一片黑暗在他面前降臨。
“臣救駕來遲,懇請皇上恕罪!”
一道響徹夜空的喊聲穿破沉悶的樹林,林中立時火光四起,照得黑夜如同白晝。
黎天健步如飛,從樹林的另一邊奔出,匆匆來到曲凌滄身側,勸道:“還請皇上念在沈太傅年老,又與皇上曾有師徒之誼的份上,饒她男兒一條性命吧。”
黎天身後計程車兵從林中走了出來,將曲凌滄護在中間,對上寧王手下的私兵。
曲凌滄背後密密麻麻計程車兵與寧王這邊稀疏的私兵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除非寧王手中的私兵能夠以一敵十,否則這一場火拼必敗無疑。
沈玉清眼中立時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鬆懈。
見此場景,寧王再不復先前那般運籌帷幄,臉色變幻成豬肝色,不可置信地問道:“這、這怎麼可能,你們從哪來的?”
“當然是和殿下一起來的。”黎天揚起頭,憨憨地笑著,一口大白牙在黑夜中格外顯眼,“多謝殿下領路,臣才能這麼快找到皇上,不然臣這心裡怪慌的哩。”
“跟我一起來的?”寧王想破腦袋,也沒想明白自己是甚麼時候被黎天盯上的。
曲凌滄露出一抹諷刺的微笑,她自然不會告訴寧王,李代早就把李家在潛龍湖邊上的私產全數交代了,黎天表面上時刻盯著秦牧笛,實則派手下暗中探查寧王行蹤。當寧王出現的時候,她就知道黎天也來了。
她來遊湖自是有備而來,只是沒想到中途出了沈玉清這個差錯。
曲凌滄盯著手中即將斷氣的禍害,冰冷的眼神中恢復了幾分理智。
黎天說得對,沈玉清不僅是寧王夫,還是世家之人,背後站著太傅和沈家。
她為了洩憤殺人,便是將刀柄親手塞給寧王和世家。
身為皇上,殺一個明面上沒有犯任何錯的後宅男人,定然會背上暴虐的名聲,失去百姓與群臣的擁護。
畢竟百姓只會比世家出身的沈玉清更弱小,皇上若是草菅人命,誰不害怕下一個會輪到自個?
到時,世家便能借此理由群起而攻之,廢帝也不是不可能。世家掌著大楚大半數兵權還有經濟命脈,她根本無力與她們抗衡。
曲凌滄鬆開手,沈玉清猶如玉帶一般飄落在地面上。
他撫著胸口喘息了一會,一聲不吭地擦去嘴邊的血跡,扶著膝蓋站起來,晃晃悠悠地走回寧王身旁。
寧王虛扶一把,“王夫剛剛受了皇姐一擊,可有大礙?”
沈玉清搖搖頭,起身默默地站到寧王身後。
曲凌滄注視著這一切的發生,在心中暗罵了自己千百遍,甚麼樣的蠢貨會在同一個坑裡栽上兩遍。沈玉清落水後明明是為了生存才不得不與她虛與委蛇,她竟然還覺著他對自己有情,幻想著他先前有不得已的苦楚才會背叛自己。
寧王見曲凌滄臉色難看,知道她在因沈玉清而惱火,緊張的心情反倒舒緩了許多,乾脆地問道:“皇上打算怎麼處置臣妹?”
“寧王救駕有功。”曲凌滄慢悠悠地開口,說出一句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話。她森寒的目光倏地落在李蓉身上,“有忤逆之舉也是受了小人的挑唆。功過可以相抵。”
李蓉後背一涼,忍不住摸了摸脖子。
曲凌滄朗聲道:“含山侯二女李蓉忤逆犯上,讒言蠱惑寧王,意圖謀反,罪不容誅。眾將士聽令,把她拿下!”
曲凌滄一聲令下,一隊官兵立刻衝上前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將李蓉和李家家丁壓倒在地,捆了起來。
雖然現在她難以與世家為敵,但動個李蓉還是綽綽有餘。世家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她扶持李代,宰了李蓉對姜家來說可是求之不得。
“殿下救我!”李蓉掙扎著喊道。
寧王默不作聲,心卻比冰川還涼。曲凌滄好一招陽謀,她要是保了李蓉,那她就是自認謀反,該死。她要不是不保李蓉,其餘世家從此以後必定會對她產生防備之心,還是死路一條,不過死得慢點罷了。
李蓉被士兵們如死狗一般在地上拖行,掙扎著叫道:“殿下,臣可都是依著你的命令列事,你不能不管我呀。”
寧王咬緊了牙關,恨不得立刻殺了李蓉,好讓她再也開不了口。
曲凌滄是要借她之手將李家連根拔起,將世家的怒意全數轉移到了她的頭上,這一招借刀殺人正是曲凌滄前世剷除世家時慣用的手法。李蓉平常挺聰明的一個人,怎麼就看不穿曲凌滄的詭計?
李蓉眼看著自己已成棄子,大喊道:“殿下,你不能這麼對我,我幫你殺了那麼多人,囤積了數萬私兵,為了幫你跟梁國牽線搭橋,連親姊都拉下水,你不能過河拆橋!”
“數萬私兵。寧王還真是有實力。朕很期待李蓉都能吐出些甚麼來。”曲凌滄欣賞著寧王死灰般的面容,心情大好。
“曲凌滄!”寧王惡狠狠地叫道,“你最好現在就殺了我,不然你會後悔的。”
“朕會認真考慮你這條建議的,別太著急。”曲凌滄看了一眼沈玉清,他眼神渙散,神思不屬,彷彿一切都與他無關。
曲凌滄撇開視線,“時間不早了,朕累了,寧王也早些回府休息吧,別忘了明日還要跟梁國議和呢。”
無論寧王和世家從梁國吞了多少好處,她都會讓她們加倍吐出來。
曲凌滄在黎天等人的護衛下,從寧王妻夫身邊走過。
寧王仰頭瞪著曲凌滄,可惜坐在輪椅上,低人幾頭,半點氣勢也發揮不出,猶如一頭面對猛虎無能狂叫的犬。
沈玉清的臉龐被曲凌滄帶起的勁風颳得生疼。他低頭苦笑,今日過後,曲凌滄應當更恨他了吧?
他本以為她是因為自己才不願獨自逃走,原來是早有準備,難怪她見到寧王時那般鎮定。若他早些知道,也無需為了讓她扔下自己這個累贅而做得過於決絕。
無論如何,只要她沒事就好。
回程的路上,沈玉清與寧王對面坐在馬車上,明明是一對妻夫,卻比陌生人還要陌生。
寧王冷哼了一聲,“王夫剛剛那麼聽話地回到本王身邊,還真是令本王詫x異。”
沈玉清答道:“我是寧王夫,聽從王姬的命令是我的本分。”
寧王笑道:“說得好聽,那我要你殺了曲凌滄,你也會聽麼?”
沈玉清抬起頭,目光比月色還要冷上幾分,“皇上念在姊妹之情,放了王姬一馬,王姬不思悔改,竟然還要弒君?玉清恕難從命。更何況連王姬一個大女人都做不到的事情,我一個小男人又豈能做到?”
寧王道:“在殺曲凌滄這件事上,一百個大女人也比不上你這個小男人。你說,她今日是為誰差點死了?”
沈玉清目光轉向車窗外,不願再看寧王,“我當日答應王姬求娶之時,可不知道王姬膽大包天,有謀逆之心。禍及家人,悔之晚矣。”
“禍及沈家的不是你,也不是本王,而是你心心念唸的皇上。”寧王隨著搖搖晃晃的馬車,悠悠說道,“曲凌滄不死,你的妹妹就會死。不知這兩者在王夫心中,孰輕孰重?”
“你甚麼意思?”沈玉清捏緊袖口,怒視著寧王。
“沈雲青在北境殺良冒功,這事似乎要捂不住了,你猜曲凌滄知道後,會怎麼處置她?”寧王向後靠了靠,得意地看著沈玉清臉色驟變。
“她連只雞都不敢殺,怎麼可能會殺良冒功?是你設的圈套!”沈玉清聲音嘶啞,重重地咳嗽了幾聲。
“王夫可真是錯怪我了。你自己看看吧。”寧王從懷中掏出一封信,拋給沈玉清。
沈玉清展開信,一眼便認出妹妹的字跡。她在信中簡短地寫了自己貪功冒進,殺了幾個平民謊稱奸細充作軍功,有平民家屬到府衙升堂,現在快要瞞不住了,只好寫信向寧王求救。
他從小跟妹妹一起長大,對她的品行十分了解,決計不相信她會主動做出這樣的事情。
“是你。”沈玉清憤怒地盯著寧王。
“如今北境沒有戰事,是妹妹自己貪功,我頂多指點了她幾句而已。”寧王笑道。
“你想要怎樣?”沈玉清強忍著怒火問道。
曲凌滄治軍極嚴,決計不會容忍殺良冒功這樣觸怒百姓,動搖軍心的事情。
就算沈雲青是被寧王算計了,作為當事人也難逃一死。
寧王眼睛一轉,笑著說道:“只要王夫幫我做件事情,我保證皇上永遠不會知道此事。”
*
深夜皇宮中,黎昭華等在承天宮門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宮門的方向。
隨著一道火光亮起,龍輦出現在他的視線裡。黎昭華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連忙起身迎駕。
“這麼晚了,黎昭華怎麼還在朕的宮中?”曲凌滄走下龍輦,有些驚訝地看向黎昭華。在她的印象裡,黎昭華一向處變不驚,沒有多少事情可以打擾他睡覺。
黎昭華答道:“雖然早已接到訊息,但我還是想見一面皇上,親自確認才好。”
“你可是在畫舫上有甚麼發現?”曲凌滄問道。
黎昭華點了點頭。
“我們進去說。”曲凌滄命侍衛推開殿門,帶著黎昭華走了進去。
曲凌滄和黎昭華在茶案兩邊坐定。
黎昭華說道:“皇上,潛龍湖中的怪魚我曾經在一本書上見過,只是當時沒有想起。其名為食人魚,產自南洋悅國,大楚本土應當沒有才對。”
“食人魚。”曲凌滄摸了摸腿上的傷口,雖然處理過了,但仍然隱隱作痛,“看來這魚是奔著朕來的。還真是大手筆,不遠千里地將魚苗撒到京城來。”
黎昭華道:“我和疾將軍檢查過那艘畫舫,賞景臺的邊緣早就被利器切開。那艘畫舫本就是李家的產業,他們想動手腳並不難。皇上打算怎麼處置李家?”
曲凌滄道:“李家傳家幾百年,家底深厚,對國庫是個很好的補充。不過李家勢力盤根錯節,朕要接手也得徐徐圖之。朕打算借李代之手控制李家,如此也不會讓其他世家太過忌憚。至於剩下的人就不必留了。李家以武傳家,於兵器一道研究頗深,或許對你有助益。”
黎昭華眼前一亮,“太好了,先前大敗梁國的火器雖然效果驚人,可成本也居高不下。這個缺陷,我已經想到了解決之法,苦於沒有合適的材料。如果能找出可用之材,那我大楚的戰力將更上一層樓。”
他一直在研究如何提高古代武器的火力,然而他對古代的冶金技術還不夠了解,想要大規模改造開發火器受到不少限制。民間雖然也流傳著一些冶金之術,但肯定不如世家掌握的技術先進。
曲凌滄會心一笑,“那就多勞黎昭華費心了。夜已經深了,我就不留你了。”
黎昭華起身告辭,走到殿門口時,他猶豫了一下,轉過身對曲凌滄說道:“如果下午我和寧王夫一起掉進湖中,皇上會救我嗎?”
曲凌滄不解地看向他,“怎麼這麼問,你的水性不是很好麼?”
黎昭華追問道:“如果我不會水呢?”
曲凌滄朗聲笑道:“那可就完了,你不會水,就沒人教朕,咱們只能一起眼巴巴地等著侍衛們救了。”
“有道理。”黎昭華勉強一笑。他以為的妖卿是魅惑君王,禍亂朝政,萬萬沒想到沈玉清居然會讓曲凌滄不顧自身安危相救。
幸好曲凌滄沒有溶於水,否則他改寫歷史的宏圖大業不就泡湯了?更讓他鬱悶的是沈玉清也沒事,果然是禍害遺千年。
黎昭華眉間一片鬱郁之色,推開殿門,快步離開了。
“你覺不覺著黎昭華今天有點反常?”曲凌滄疑惑地看向疾霆,“他一向爭強好勝,在軍營時讓我們將他當女人看,從不願意弱於女子,怎麼會問出這種問題?”
“可能是面對生死,有感而發吧。”疾霆猜測道。
“賞景臺掉落的時候,朕難道不是先救的他麼?黎昭華是國之重器,決不能有失。”曲凌滄扶鬢說道。
但轉念又想到沈玉清,她的怒氣猛然凝結,“最毒男人心,疾霆,千萬不能隨便相信男人。”
第二日朝堂之上,曲凌滄列出李蓉暗藏私兵,意圖謀反的鐵證,傳下聖旨命令大理寺徹查此案。
朝野震動,眾臣皆嘆李家忠烈十幾代,沒想到毀在了李蓉手上。
各個世家家主多少知道點內情,然而眼見寧王沒有受到絲毫牽連,一個個疑神疑鬼,覺著寧王賣了李蓉當墊背的,甚至可能與皇上合謀設下陷阱謀取皇室利益,看寧王的眼神也不如以往那般友善了。
曲凌滄才下朝不久,秦牧笛又帶著秦琪琪進宮求見,曲凌滄便在承天宮偏殿接待了這位使臣。
曲凌滄一走入殿中,秦琪琪就頂著兩個熊貓眼衝了過來,儘管他氣色不佳,美貌卻不減分毫,反而多了份惹人憐惜的柔弱。
秦琪琪挽住她的胳膊,一股淡淡的雪香蕩登時漾在她的鼻尖,“我擔心了一整夜沒有睡著,幸好皇上無事,否則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你擔心朕?”曲凌滄實在不知自己有甚麼可讓這位梁國皇男擔心的地方。她出事了不是對梁國更有利嗎?
“皇上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當然擔心。”秦琪琪坦然說道。
秦牧笛扶額苦笑,就是秦琪琪的這位恩人,把梁國北境的精銳部隊殺了個七七八八,現在又步步相逼,欲讓梁國輸人輸城還輸錢。最恐怖的是,秦琪琪昨日回來之後,不僅對楚國的憤恨少了,還多了份男兒家忸怩的情態。
曲凌滄拂開秦琪琪的胳膊,坐到御座上,“五皇男是朕帶出去遊湖的,自然要完完整整地帶回來。不然的話,四王姬豈不是要拿朕是問。”
“皇上哪裡的話。都怪五皇弟貪玩。差點惹下滔天大禍。幸好皇上與黎昭華無事,否則我哪有顏面回去見母皇。”秦牧笛乾笑道。
“四王姬既然知道,就不該把手伸得太長。”曲凌滄警告道。
昨日去遊湖是秦琪琪率先挑起的話題,是誰鼓動秦琪琪邀請她去遊湖就很耐人尋味了。
也許是秦牧笛與寧王達成了合作,拿弟弟當引子,也許是沈玉清故意教唆,又或許兩者兼有。
曲凌滄想到沈玉清昨日那決絕的背影,不禁火上心頭,她先前對男人的手段太過仁慈,才讓沈玉清如此肆無忌憚,早晚要讓他嚐嚐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痛苦。
曲凌滄身上冷意陡升,秦牧笛摸了摸鼻子,連忙轉開話題,“我已經與安北侯談過了。對於貴國在北境遭受的損失深感愧疚。只是五百萬兩白銀,比我國半年的稅銀還要高,重修北境三座城都綽綽有餘,即便在下答應了,梁國也x拿不出這麼多錢。”
“大楚受到的損失也不是五百萬兩可以抵消的,且不說重鑄城池,光是兵馬和流民安置就遠不止這個錢。朕知道梁國一時間難以拿出這麼多錢,所以五百萬兩銀錢可以分十年還清。作為利息,梁國必須答應重新開啟兩國邊境的貿易,允許百姓自由行商。”
“這……”秦牧笛皺起眉頭,她的底線是三百萬兩,不過分十年還清倒是很讓她心動,若是幾年內大戰再起,後面的錢自然就不用給了。只是梁國物資遠不如楚國豐富,邊境貿易一開,梁國流出去的銀錢將是個難以想象的數字。
“這麼為難嗎?如果朕要求設立邊境貿易官且必須由王姬擔任呢?”曲凌滄慢條斯理地丟擲誘餌。
秦牧笛的眼睛驀然睜大。邊境貿易是個肥羊,如果她能主管此事,每年不知會有多少油水進賬,秦牧笛怦然心動。
她雖然是王姬,可是每年能領的利銀都是有定數的,根本支撐不起她龐大的花銷。她私下雖然有些賺錢的小手段,但都見不得光。如果能正大光明地得到一大筆額外收入,何樂而不為。賠款再多也是從國庫裡出,又不是從她口袋裡出。
秦牧笛故作猶豫地說道:“開放邊境貿易事關重大,賠款也遠遠高於我的底線。除非皇上答應繼續保持原有邊界。割讓安城是萬萬不可能的。”
曲凌滄說道:“若是保持原有邊界,那這一仗的勝負還有何意義?朕可以不要安城,但安山必須歸楚國所有,安城內的楚國人必須擁有選擇去留的權力。朕必須對臣民有所交代。”
“安山?不知皇上可否告知索要安山的緣由。”秦牧笛沒想到曲凌滄這麼輕易地鬆口,當即警惕了起來。據她所知,安山寸草不生,也不是險要關隘,她是在想不出曲凌滄要這座山的理由。
曲凌滄解釋道:“朕雖然不懼與爾國兵戎相見,但也不願意此事發生,自然也要拿出些誠意。更重要的是,朕私心想要結交四王姬這個朋友。”
秦牧笛乾笑了一聲,“本王也很願意與皇上做朋友。只是朋友以誠相交,皇上說是嗎?”
曲凌滄豪爽地說道:“好。不瞞四王姬,安山雖然無用,可是有地勢優勢,能夠觀測到梁國動向。朕的這點防備之心,四王姬應當能夠理解吧?”
安山不重要,但是安山下埋著一整條鐵礦脈,是黎地偶然發現的。若能得到這條鐵礦,大楚便不會再短缺兵器。
秦牧笛猶豫地說道:“原來如此,不過這一點我做不了主,必須飛鴿傳書請示國主。”
曲凌滄笑了笑,意味深長地說道:“朕知道四王姬是明白人。如果梁國未來的太子也如你一般明事理,兩國的邦交一定會天長地久的。”
這是在點她嗎,秦牧笛心跳忽然加速,礙著秦琪琪在場,只得謙虛地說道:“皇上謬讚了,我資質愚鈍,不敢覬覦太子之位。”
曲凌滄笑道:“四王姬謙虛了。既然我們已經初步達成共識,朕就靜候佳音了。朕打算明晚於宮中設宴,慶祝兩國重歸於好,不知四王姬意下何如?”
秦牧笛點點頭,“榮幸之至。”
“皇上的宴會,我可以參加嗎?”一直不敢插嘴的秦琪琪小心翼翼地問道。
“既是宮宴,當然可以攜家眷出席。”曲凌滄點點頭。
秦琪琪掩不住地高興。
秦牧笛姐弟離開後,黎天上前道:“皇上,臣發覺四王姬和五皇男有著不小的分歧,雖然不知甚麼原因,但她們來覲見之前似乎剛爭吵過。”
曲凌滄擰眉:“他們又在打甚麼鬼主意?你盯緊他們,切不可再讓他們和寧王搭上線。”
*
議和之事初步落定,懸在大楚眾臣心上的巨石終於落下。近來京城動盪不安,先是先皇去世,再是兩王相爭,李家傾覆,所有人都盼著用一場盛大的宮宴重新開啟歌舞昇平的時代。
除了皇室和使團之外,所有的官員和世家大臣皆帶著家眷出席,宮中金碧輝煌,四大宴客廳盡皆開啟,一隊隊侍女宮男提著燈籠,引著客人們走過漫長的過道,到達指定位置上依次坐下,多一個人都沒地方可塞。
朝臣命夫們與相熟之人推杯換盞,皇宮中異常喧鬧。
曲凌滄的御座在東廳上首,下首兩側分別坐著寧王妻夫和秦牧笛姐弟。沈太傅,安北侯等朝廷要員依次列席。
相比與其他幾個廳,東廳人數最少,賓客最先坐定,只待曲凌滄到來。
秦牧笛命宮侍用大碗倒了滿滿一碗酒,朝寧王舉起,豪邁地說道:“此次來使,承蒙寧王照顧,牧笛感激不盡。”
寧王本就不善飲酒,雙腿受傷後更是滴酒不沾,正要推脫,沈玉清卻主動從侍男手中接過酒壺,手抵著垂墜的袖口,優雅地往桌上的雕蟒玉碗中注入瓊漿,端到寧王面前,“王姬請用。”
寧王斜眼看著沈玉清,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王夫當真體貼。”
沈玉清又將玉碗向前送了送,幾乎直接遞進寧王手中,溫柔地說道:“我知道王姬不喜飲酒,特意換了小碗。大使盛情難卻,王姬若是還用小酒杯,未免有些怠慢。”
“皇上駕到!”
隨著宮侍的一聲唱叫,曲凌滄出現在上首御座前。
她頭戴龍首銜珠金冠,身穿玄底緙絲織金龍袍。隨著她大步前行,龍袍上的九條五爪金龍昂揚挺胸,鱗片翕張,似要騰雲而起,氣勢凌人。
她腰纏十二章紋白玉帶,日月星辰掛於腰間,竟也難以封住周身凜冽的殺伐之氣。
在她身後,黎昭華一襲紫色華服,步態輕盈,與她一前一後,一強一弱,猶如寒鐵重劍上垂著一抹軟玉劍穗,相得益彰。
見此二人出現,所有人立刻站了起來,齊聲拜道:“參見皇上。”
曲凌滄凜然的目光如刀劍般刺向唯一坐著的寧王身上。
寧王正托住沈玉清手中的酒碗,滿目含笑地接了過去,避免夫郎被晃盪的酒水弄溼衣袍。
曲凌滄目光一凝,袖中的手掌頓時攥成了拳頭。寧王腿殘了,又不是手殘了,有甚麼必要親自喂酒?兩人交織的眼神,更是讓她心口竄起熊熊怒火。
在戰場上,她未嘗一敗,在沈玉清這裡卻輸得慘烈。她竭力讓自己不再去看他,可視線總是背叛她的想法。
沈玉清察覺到了上首那道快要將他灼穿的視線,連忙低下頭,掩住與寧王相鬥的眼神,從酒碗邊抽回手,側身垂在腿邊。
沈玉清今日穿了一件白底藍紋雲錦長袍,袖口收得極緊,露出一截白玉般的手腕,腰間那束銀絲鑲邊窄帶更是完美地勾勒出修長挺拔的腰線,讓他整個人透著如松如鶴般的冷傲。
墨髮被兩隻流雲白玉簪高高束起,鬢邊不餘半根碎髮,清雅矜貴,周身透著高門主夫才有的端莊氣韻。
她的目光冷冽了幾分,只有和寧王同時出現的時候,他才會打扮得如此出眾。無名之火在曲凌滄心口躁動,愈燒愈烈。
“平身!”
眾臣皆發現曲凌滄的命令比往常短促了幾分,似是心情不好,也不知是誰在這大好日子惹了聖上不悅。眾人遲疑地坐了下來。
曲凌滄餘光掃見沈玉清面前的酒壺,推過手邊的描金龍紋碗,突然吩咐道:“黎昭華,給朕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