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主持公道 皇上打了寧王夫
沈玉清死死盯著她鞋面上猙獰的龍紋。
還是蟒紋溫和。彼時無論發生甚麼，她總是無條件地站在他這一邊，不會對他疾言厲色。明明不過三載，那些溫柔的記憶就已經模糊地像是上輩子發生的事。
沈玉清的聲音沙啞，“臣夫不敢這麼想。”
曲凌滄失望地背過手，指節一點點收緊，“春苗，去拿戒尺來。他剛剛是怎麼打你家主子的，就怎麼打回去。”
“是，皇上。”春苗聞言立即從地上爬了起來，打算去尋戒尺。
“且慢。”金案邊的竹葉站了出來，從背後拿出一根檀木戒尺，赫然是黎昭華傷痕的來源。
竹葉瞪了一眼春苗，走到曲凌滄面前解釋道：“寧王夫的確是奉太后之命來教昭華規矩的，此舉也是怕昭華將來在眾人面前舉止不端，失了皇上的顏面。黎昭華身上的尺痕是我打的。皇上若是不滿，就請責罰我吧。”
竹葉倒不怕沈玉清受罰，只是擔心皇上為了黎昭華責罰寧王夫一事傳出去後被有心人利用，給皇上掛上一個寵信妖卿胡作非為的罵名，有損聖譽。
黎昭華走過來拉住曲凌滄的胳膊，勸道：“太后和寧王夫也是為了我好。皇上，我皮糙肉厚的，受這點傷沒甚麼，已經不疼了，算了吧。”
曲凌滄沒有說話，她猛地抽出竹葉手中的戒尺，擲向春苗。
沈玉清手掌貼著冰涼的地磚，血液像是被凍住了一般。
曲凌滄的目光掃過身旁的幾人，聲音冰寒，“你們一個個主意都大的很。怎麼，太后的命令要聽，朕的命令就可以不聽了嗎？春苗，給朕打。”
“是，皇上！”春苗大聲應道，無視黎昭華不贊同的目光，走到沈玉清背後，揚起手中的戒尺，狠狠地往他背上抽去。
凌厲的風聲伴隨著慘叫聲響起。沈玉清支撐不住，趴倒在地上，指甲死死地掐進手心裡。
“皇上，寧王夫金尊玉貴，打不得啊。”黎昭華跪到曲凌滄身旁懇求。
曲凌滄的聲音刺骨，“難不成比朕的昭華還要金尊玉貴？”
又是一尺落下。沈玉清脊背像小山一樣拱起。他死死咬著下唇，血珠從慘白的嘴唇上冒出，硬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寧王夫，你快認個錯，讓皇上饒了你吧。”竹葉勸道。
沈玉清艱難地支起身體，仰起頭望向曲凌滄，散落的長髮拂過慘白如紙的臉頰，垂在耳邊輕晃。
沈玉清慘笑出聲，迫著自己擠出一絲笑容，“臣夫不知自己錯在哪裡。皇上想拿我出氣，就打死我好了。”
春苗舉著戒尺，猶豫地看向曲凌滄。
曲凌滄握緊拳頭，吼道：“繼續！”
“給哀家住手！”
一片混亂之際，太后在宮男們的簇擁下走進殿中。春苗連忙放下戒尺，和眾人一起跪下給太后請安。
曲凌滄走到太后面前問道：“父後，大熱的天，您到這兒來做甚麼？”
“哀家再不來，你就要把人打死了。你身為皇上，擅打王夫，算怎麼回事？又怎麼跟寧王交代？”太后嚴厲地斥問道。
曲凌滄冷笑一聲，“問朕要交代？朕還要向寧王要交代。寧王夫目中無人，傷了朕的愛卿，該當何罪？”
太后走到黎昭華身前，打量了他一番，“哪有你說得這麼嚴重？黎昭華現在是宮中位份最高的宮卿，少不得陪皇上出席宮宴。寧王夫主動來教黎昭華規矩，為的是皇家臉面，一片好心。再說了，學規矩哪有不捱打的？”
曲凌滄拉過黎昭華護在身後，“黎昭華來自民間，天真爛漫，朕喜歡他的天性，答應過他不用規矩禮儀束縛他。往後黎昭華的請安就免了吧，其他的規矩也不必學，還望父後不要為難朕。”
沈玉清將額頭抵在地磚上，怔怔地盯著地面，讓青灰色充斥著眼底。原來她喜歡的是天真爛漫，無拘無束。他守禮又無趣，難怪她不想要了。
曲凌滄說完便帶著黎昭華往偏殿外走去。
太后大怒，朝曲凌滄的背影喊道：“皇上，你可別忘了，偏信偏寵的下場是甚麼樣的。”
曲凌滄充耳不聞，腳步不停，直到走出慈心宮，上了龍輦，才鬆開黎昭華。
今日一鬧後，黎昭華必會成為太后的眼中釘。
她語重心長地叮囑道：“父後雖然看著慈眉善目，可是對規矩禮儀極為看重，你千萬不要單獨見他。往後他要是傳召你，你一定要先派人來告訴朕。”
“多謝皇上相救！我記下了。”黎昭華如同武林俠客般抱拳，“只不過今日皇上怎麼知道我有難？”
曲凌x滄也不知道黎地聽進去了沒，無奈地搖搖頭，回答道：“朕去清涼臺找不到你。”
“皇上可是又遇著難題了？”
“甚麼都瞞不過你。朕在北境時，損失了一批留在京中的得力干將。朝中但凡與朕有過來往之人，都被寧王除掉了，當真不知她從何得知的。”
曲凌滄忽然想起有幾人她只向沈玉清提到過，她攥緊龍輦扶手，手背上頓時青筋暴起。
“所以皇上現下無人可用？”黎昭華道，“皇上可知江湖上有許多能人異士都想報效朝廷，只可惜報國無門。比如我姐姐若不是恰好遇著皇上募兵，恐怕一輩子都是個屠戶。”
曲凌滄心潮起伏，恍惚了一會才意識到自己根本沒聽見黎昭華在說甚麼。
待黎昭華重複了一遍，曲凌滄頭疼地說道：“可是該如何招募她們呢？朝廷官員皆是互相舉薦，家室背景的考量在才學之上。官員們忠於的不是朕，不是朝廷，而是她們的家族。”
黎昭華建議道：“世家把持言路，無非是仗著書本貴重和門第舉薦。若能讓平民都讀得起書，再透過考試遴選官員，世家的根基不就斷了嗎？”
“談何容易？書本貴重，若無家族支撐，許多人連白紙都買不起。”
黎昭華自信地說道：“我有一法，可用竹子、麥稈造紙，成本僅是現在的十分之一。再加上翻印之術，一炷香便能印一本書。到那時，世家引以為傲的藏書也就不算稀罕之物了。”
曲凌滄心頭巨震，“此話當真？”
黎昭華點點頭，“法子我已經整理好了，等會便可以給皇上送去。”
“愛卿不僅懂得兵器製造之法，竟然還深諳紙張製造，你的小腦袋是怎麼裝下這麼多東西的？”曲凌滄驚喜地看著黎昭華。
黎地笑了笑。他自小就對手工十分感興趣，大學時更是讀了機械專業，參與過一些小型的發明創造專案。有了現代物理化學基礎，他在古代手工業中可以發揮的地方簡直太多了。
曲凌滄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將黎昭華送回宮後，立刻回到御書房，推敲起小範圍透過考試選拔官員的法子。
此法若能推行，定會徹底改變整個朝廷的格局。
天氣依舊悶熱，可曲凌滄再也不覺著熱了。她奮筆疾書，一筆一劃都變成殺人不見血的刀鋒，直指世家。
慈心宮中，太后安撫了沈玉清許久，又拿出不少賞賜，直到沈玉清答應收下，並多番承諾不會將此事說出去，才讓宮侍把沈玉清送出宮。
沈玉清走後，太后的臉立刻拉了下來，對竹葉道：“這黎昭華當真是個禍害，也不知道皇上喝了甚麼迷魂湯，竟然這般護著他。”
竹葉扶著太后坐下，安慰道：“皇上不過是圖一時新鮮罷了，依我看，皇上還是喜歡寧王夫這樣的世家公子。”
“怎麼可能？”太后嘆了口氣，“你剛剛全程看著，難道忘了皇上有多絕情？哀家光是聽著都覺得膽寒。”
“愛之深，恨之切吶。皇上的性子您還不清楚嗎？”竹葉將昨日曲凌滄闖入沈玉清廂房之事說了出來。
“甚麼！她竟然這麼做？她寵那黎昭華該不會是跟玉清置氣吧。”太后擰眉看著竹葉。
竹葉點點頭，“不無可能。”
太后捏緊手中的佛珠，“當日皇上執意退婚，哀家還道他可憐，可他後來竟然馬上嫁給寧王。此次讓他來教規矩也是為了敲打他一番。往後他安分守己也就罷了，若是還敢勾引皇上，那就留不得了。”
“主子說的是。”竹葉點點頭，“不過皇上現在還在意寧王夫，許是因為後宮空虛。”
太后若有所思，“不錯。北境苦寒，太磋磨人，皇上怕是忘了世家男兒的水靈，才會把黎昭華這樣上不得檯面的東西放在身邊伺候。正好御花園中的荷花已經開了，再過月許就該舉辦荷花宴了。我記著姜家有兩個小郎不錯，還有王家的小輩也可圈可點。記得給他們下帖子赴宴，讓皇上相看相看。”
“宮中無後，按慣例荷花宴該是大皇男代為主持，我這就派人去說。”竹葉應承道。
“嗯。”太后沒再說甚麼，揮揮手示意眾僕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