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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墜落 毒藥無解,幸而蕭月熙只淺抿一口……

2026-06-02 作者:時生遠

第122章 墜落 毒藥無解,幸而蕭月熙只淺抿一口……

毒藥無解, 幸而蕭月熙只淺抿一口,太醫給她灌了許多水,將毒性稀釋後, 她只是嘔吐嚴重, 並無性命之憂。

大牢中幾乎已經沒有犯人,無論老少都被拉去充軍了, 連獄卒也只寥寥幾人, 但空氣中的腐臭與牆上斑駁暗沉的血跡依舊。

她想,或許她該就此死去,可此生太多遺憾不甘, 死在這樣一個暗無天日的地牢中, 到底意難平。

她已有近四年未見懷瑾,不知他現今何等模樣了……聽說行軍打仗最是磋磨人,他離開洛陽時還是少年身形, 不知現今如何了……想起幼時他因長得極為漂亮, 還被扮作女孩與她一同給尚在世的皇祖母跳舞祝壽,蕭月熙不禁莞爾,眼眶卻漸漸潮溼……那時他也四歲, 和雱兒一般大小。

雱兒的眉眼其實與懷瑾十分相似, 都說外甥似舅,她看到雱兒總不免想起懷瑾幼時,也是這般玉雪可愛, 只是懷瑾調皮得多, 上樹翻牆無所不為,總惹得父皇母后頭疼,遠不及雱兒安靜懂事。

現在想來,大抵雱兒早已察覺她與趙焱間的微妙, 所以才壓抑孩童的天性,總是那般乖巧。

倘他愚鈍蠢笨,或是頑劣不堪,或是外貌秉性都像趙焱更多些,她也不會因留他而忌憚,或是因殺他而悲痛至此……她走時連他最後一眼都不敢看,她不敢想象他該哭成了怎樣一個淚人兒,亦不敢想象,接下來迎接他的會是甚麼。

數九寒冬,牢房內的牆都像被凍上了,冷的同冰一般。

蕭月熙靠在上面,身子一寸寸冷下去,她覺得這樣很好,死了倒是一了百了。

獄卒唯恐她凍死,見她靠在牆上沒動靜,忙把烤手的火盆送進來,又找來棉被給她蓋好,牢房中條件有限,被芯是陳年爛絮,被面汙漬斑駁,蓋在身上,一股黴味便直衝面門。

獄卒幾x次來看,見那被子回回落在一旁,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乾淨棉被又給她換上,但她還是病了。

她渾身發冷,喉嚨中像吞了塊碳,連呼吸都覺得灼痛,耳鳴嗡嗡,太陽xue突突,腦袋一陣緊似一陣的痛,偏生半點力氣也提不起來。

恍惚間,周圍漸漸嘈雜起來,來來回回又遠又近的腳步聲重疊在一起,衣料窸窣,步履匆匆,有人壓低了嗓子含糊不清地說著甚麼,牢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鐵鎖嘩啦作響,她的嘴被掰開灌了湯藥,之後各種聲音便又漸漸消失。

不知過了幾日,忽然一隊披金執銳計程車兵闖進牢房,他們身上還帶著未乾的血,面容也被血漬染得猙獰,嘴上喊著“娘娘,得罪了”,動作卻十分粗魯,架起她便往外走。

外面街上到處是急匆匆計程車兵,有擔傷員的,有抗沙包的,有抬火油捅的,有跑來跑去傳令的……嘶吼、慘叫、呻吟一起融進無邊的倉皇裡。

蕭月熙被帶到了城牆下,聽見外面的衝車撞擊城門的悶響轟隆,看到趙焱和他身側的一眾將領站在牆根處如無頭蒼蠅一樣來回踱步,腳下的積雪已給他們踩平壓實,灰黑的一攤,混著泥水與靴印。

見蕭月熙被人帶來,趙焱登時喜出望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揮手斥退她身側的禁軍,待看清她的面容,不由一怔,探手撫她面頰:“月熙,你……”

蕭月熙偏頭躲開。

“你瘦了。”他收回手,解下自己大氅披到她身上,“身體可好些了?”

蕭月熙用力去扯大氅,卻被趙焱死死按住,兩人角力中手碰在一起,卻是一般冰涼。

“你到底要做甚麼?”

“怎麼氣性越發大了?”趙焱不緊不慢給她打上死結,道:“你也看到了,蕭珏已到城下,城破就在這一兩日,我需要你。”

他說著,就要牽蕭月熙上城頭,蕭月熙死死釘在原地,不願前進一步,趙焱因五石散侵蝕已久,身體虧空得厲害,一時竟拉不動她,反被她奮力一甩,踉蹌退了半步。

見蕭月熙倏地轉身橫衝直闖想跑,他面上柔色褪盡,盯著她的背影,厲聲道:“將娘娘押上城頭!”

——

就在多日前,宮內細作傳來訊息,蕭月熙投毒事敗,自己反因服毒而生死不明,幾位梁軍將領心中皆是五味雜陳,既感慨公主殿下高義,又慚愧於無力營救,同時也不得不暗暗鬆了口氣。

吳秀當即慫恿馮武等人力諫蕭珏要為公主殿下報仇。會議散去,眾人陸續步出中軍大帳,吳秀與傅雲有意無意落在了最後。

“公主殿下目下生死未卜,你不該煽動眾將一同脅迫殿下進攻。”

“傅統領此言差矣。”吳秀停下腳步,“非是我等逼殿下下令,而是糧草、兵馬所迫,我們從長安東出,一路打到洛陽城下,耗費了多少糧秣,折損了多少將士?連日來消磨的時間還不夠,還要繼續消磨下去最後糧草耗盡無功而反,難道你就甘心?”

吳秀說罷提步離去,甲冑的摩擦聲漸漸消失再營帳之間,傅雲嘆了口氣,回望夜色中那頂中軍大帳,帳重燈火未熄,映出一個孤零零的輪廓,一人之命又怎抵千萬士卒,可殿下,只這麼一個親人了。

梁軍攻勢驟猛,洛陽城孤立於平原,四面無險可守,並不似陳倉當初三面據險,只需一面對敵,梁軍四面圍困,晝夜輪攻,東、南、西、北四牆守軍疲於奔命,左支右絀,已是強弩之末,破城就在這一兩日之間。

衝車接連不斷地撞擊城門,被城頭投落的巨石砸翻,又前仆後繼補上;雲梯架了又被掀翻,掀翻又被架上;城頭火油一桶桶澆下,在城牆外燃成一到黑煙滾滾的火牆,燒焦的旗幡倒在泥水中,被無數雙腳踩得面目全非……士兵的嘶吼、戰馬的悲鳴,兵刃撞擊的尖嘯混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聲浪。

蕭珏勒馬立於陣前,面色沉凝,目光穿過漫天烽煙釘在城門上,近些時日,他一日比一日焦躁,心亂如麻,坐立難安。

忽然,城頭傳來一聲悠長的號角,尖銳而綿長,穿透喧沸的戰場,雙方士兵都不自覺地頓了一瞬,但見城牆上燕軍旗幟齊齊擺動,一排排弓弩手向兩側推開,讓出正中一片空闊的垛口。

蕭珏抬眼望去,城樓的陰影中一個人被架出來,狂風灌滿她的衣裙,吹的衣袍獵獵作響,彷彿下一刻就要將她整個人卷下城頭。

蕭珏視線驟然模糊,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所有聲音都哽在喉頭。

阿姐,阿姐還活著。

城頭上,禁軍向兩側退開,趙焱出現在蕭月熙身後,將一柄匕首抵在她頸間。

“懷瑾,”他的聲音從高處落下來,不緊不慢,“別來無恙。”

蕭珏目光如刀,座下烈馬焦躁地踏步,他勒緊它,揚聲道:“放我阿姐的條件是甚麼?”

城頭上,蕭月熙循著那道聲音望下去,淚水潸然落下,她用力眨著眼睛,想將模糊了視線的淚水全都擠出去,好讓她能看清弟弟。

可是眼淚不聽使喚,接連不斷地湧上,讓她與他之間隔著一道消弭不盡的水簾。

儘管如此,她還是看清了他,他高大了許多,玄甲裹在身上,像一座沉默的山,再也不是那個瘦削的少年,也不是那個動不動就要死要活,酗酒頹靡的少年了,他寬厚的肩膀已經可以扛起整個大梁的興亡了。

她由衷地欣慰,即使即刻赴死,她亦無憾了。

——“退兵!”

趙焱嘶啞的吼聲從城樓上盪開,蕩入兩軍劍拔弩張的對峙中。

所有人都看向蕭珏,風捲著血沫在陣前掠過,數萬雙眼睛都在等他的答案。

蕭珏深深凝望著城頭的阿姐,她拼命地朝他搖頭,髮絲被風吹得散亂,貼在淚溼的面頰上,她的嘴張張合合,她在說,不要。

他想,他可能確實不適合做一個帝王。

他並沒有帝王應該有的冷血,絕情,儘管他已經學著讓個人情感藏起來,喜怒不形於色,但他在某些時候的決策還是會被情感情緒左右,甚至陷入一種不管不顧的極端狀態。

譬如他執意不願退出隴右被趙焱包了餃子,若不是溫瑾冒死燒了趙焱糧草,他恐怕會被困死在那裡;又譬如他不管不顧親入敵陣救溫瑾,完全置十萬將士於不顧,倘若他身死,那大梁將再無復國之望,又譬如他兵臨長安城下時竟然異想天開妄圖以割城退兵來換溫瑾無恙……

他改不了。

世上他所在乎和愛的人只剩下阿瑾和阿姐,他不敢想象她們中的任何一人有閃失,當時願意為阿瑾放棄長安,現下為阿姐放棄洛陽也未嘗不可。

而且今時不同往日,他已佔據江山十之七八,兵力遠在趙焱之上,縱使一時退兵,想要重來也是易如反掌。

多等幾年,徐徐圖之,於他而言不算甚麼,可阿姐死了,便是甚麼都沒了。

他高聲回應:“好,我——”

“不!懷瑾,你不能答應!”

蕭月熙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掙脫趙焱,匕首在她頸側劃出一道深深的血槽,鮮血瞬間湧出,趙焱手中帶血的匕首當啷落地,他下意識撲身去拉她,指尖卻只碰到大氅的一角。

他撲在城垛上,半個身子探出垛口,伸出的手還僵在原地,他看見她下墜,看見那件大氅在她身後翻卷,看見她的長髮在風中散開。

風聲呼呼,灌滿了蕭月熙的耳朵,城樓、城下黑壓壓的軍陣,都在她眼前飛速旋轉,可她一點都不怕。

她似乎看到了父皇母后站在雪地朝她微笑,兩個皇兄站在他們身側,她看到了幼時的自己依偎在母后懷中,看到父皇一把將她架在肩頭,看到兄妹四人在御花園爬樹、打鬧……

她撲向白雪皚皚的大地,她想,她終於要回家了。

“砰——”

“阿——姐——!”

蕭珏從馬背上翻下來,踉蹌地摔撲到蕭月熙身前,他的膝蓋砸進雪地裡,膝甲磕在凍硬的地面上,他甚麼都顧不得了,一把將阿姐從血泊中抱起來。

千軍萬馬從他身側湧過,發出震天的喊殺聲,衝車重新開始撞擊城門,整個世界都在他身後坍塌、燃燒、廝殺,可他腦海中只有一片轟鳴,甚麼都聽不清了。

他倉惶地抱著她突出敵陣,跌跌撞撞,步履踉蹌,卻不知往何處去。

但覺白雪皚皚,天地茫茫,身無所依。

“阿姐,沒事的,沒事的,我帶你回家。”他用手死死捂住她脖頸上的傷口,血從他的指縫間不斷湧出,怎麼也捂不住。

他嘶聲呼喊著軍醫,喊了一遍又一遍,聲音劈裂了,到最後幾乎是哀求,眼淚大x顆砸落在蕭月熙臉上,可後者的頭顱四肢軟軟地垂著,早已無知無覺。

他跌跌撞撞,六神無主,踩中了那件垂落的大氅,一頭栽倒在雪地裡。

他想爬起來,可阿姐的身軀壓在他懷裡,彷彿有千鈞重,令他抬不起半分。

他跪倒在地上,抱著她,雪落了滿身,落在他的頭上,肩上,落在蕭月熙蒼白得毫無血色的面頰上,他緊緊抱著她,渾身發抖,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醫官終於匆忙趕來,他顫抖著探過脈搏,繼而收回手,沉默地跪在原地。

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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