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追殺 城破在即,時間緊迫,趙焱連宮城……
城破在即, 時間緊迫,趙焱連宮城都未回,命人快馬回宮把趙雱帶出來, 他要帶著他從北門突圍出去, 雱兒是蕭珏的外甥,即使被追上, 橫豎也能用作人質。
趙雱被抱來時還穿著明黃色的龍袍, 在昏沉的天色中尤為乍眼,趙焱將他架上馬的一瞬,腦中忽然靈光一現, 換了主意。
他剝下自己的玄鐵精甲, 與一名身形相近的禁軍換了裝束,命那人抱著趙雱坐上馬背。
八百燕軍精銳護送這對真假難辨的父子二人向北門席捲而去,趙焱偽裝成小兵混在其中。
沉重的城門吱呀開啟, 兩百重騎兵縱馬當先, 在蜂擁而至的梁軍步兵陣中碾出一條血路,緊隨其後的輕騎兵簇擁著最中心身著明黃色的幼童和他身後玄鐵精甲的男子向外衝。
耀目的明黃色和獨特的甲冑在刀兵之間刺眼無比,像一面旗幟, 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
攻打北門的是馮武, 見此情景忙厲聲下令:“抓住趙焱!絕對不能放跑!”
令旗翻卷,梁軍步卒迅速變陣,前排盾兵齊齊蹲身, 長矛從盾隙間斜刺而出, 彷彿一堵剛刺密佈的牆,兩翼輕騎包抄而出,如兩道鐵鉗,從側翼將正試圖撕開缺口的燕騎死死鉗住, 方才還在血戰中衝撞的重騎,霎時被圍進了一座銅牆鐵壁的方陣之中。
喊殺聲從四面八方傳來,馬蹄在盾牆上撞得骨斷筋折,長矛捅穿馬腹,又連著馬背上的人一併挑翻,殘肢與斷刃齊飛,血潑在雪地上,又被後續湧上的腳步踩成泥漿,那一小片小小的明黃色在鐵灰色的軍陣中忽隱忽現,像洶湧波濤中的一葉扁舟,隨時要被拍碎。
趙焱伏在馬背上,混在一小隊騎兵中,從右翼撕開的缺口處縱馬狂奔,耳畔風聲呼嘯,他在顛簸的馬背上轉頭回望,只見那團小小的明黃色被黑壓壓的軍陣圍在陣中央,眨眼間便又被阻擋不見。
他轉過頭來,拍馬加速,身後的喊殺聲越來越遠,漸漸遠成一段模糊的嗡鳴。
馮武伸出長刀,挑開被長槍困在地上那人的頭盔,待看清面容,臉色勃然大變,壞了,這是個假的!
他當即點出一隊精騎去追,又譴斥候疾馳去稟報殿下,因擔心方才的突圍是虛晃一槍,所以也不敢離開北門,依舊守在這裡,在原地揹著手急得團團轉。
“將軍,這小皇帝怎麼處理?”
馮武抬眼一看,親衛正以長槍指著那個小娃娃。
“去去去!”馮武一把抓過長槍丟開,“別添亂了。”
他瞥了眼滿身血汙與泥點的幼童,見他瑟縮著不住發抖,蹲下身來,才發現他兩眼呆滯、神色木訥,身下溼了一片,不見哭鬧,也沒有眼淚。
馮武心裡咯噔了一下,這屁大點人,不會給嚇傻了吧,他忽然想起自家孫子也是同樣年紀,重重嘆了口氣,抬起粗糙的手掌擦去趙雱臉上血跡,扭頭叫了個親衛過來:“把娃給殿下抱去,別嚇著他。”
親衛抱著孩子趕到南門方知,殿下已率兵親自追擊趙焱,此刻坐鎮南門的是吳秀將軍。
吳秀遠遠瞧見親衛懷中那團明黃,眉心猛地一跳,快步迎上來,壓低聲音問:“這是——”
親衛低聲稟了,吳秀沉默片刻,抬手示意左右接過孩子:“先安置在營中,嚴加看守,待殿下回來再定奪。”
趙焱與僅剩的二三十騎兵一路向北奪命狂奔,幷州接應兵馬日前來信,說已在路上,只要過了孟津渡,與接應人馬會和,一頭扎進太行山,梁軍便再也追他無望。
洛陽往北三十里便是孟津渡,黃河至此河面驟然開闊,流速放緩,入冬後雖也結冰,卻遠不如上游那樣凍得堅實厚重,薄冰之下暗流猶在。
此時已是黃昏,最後一縷日光沉入西山,河面上浮著一層青灰色的薄冰,冰面平整光滑,倒映著暮色中蒼茫的天際,看上去幾乎是一條可以踏上去的路。
趙焱奪路狂奔至此,後面追兵已近,他來不及卸甲下馬,便連人帶馬衝上河面。
河面只結了一層薄冰,根本撐不住滿身盔甲騎馬的重量,馬蹄下的冰面轟然裂開,趙焱連人帶馬掉進水中。
他在冰水中撲騰,甲冑灌滿了水往下墜,他一邊解甲一邊嗆水,水面上漂著的冰凌也被水流裹著不斷撞過來,割破他的面頰、手背、脖頸。
此時馮武派出的那隊人馬已至,領頭小將翻身下馬,一眼便望見河面上那片破碎的冰層和正在掙扎的人影,厲聲下令:“放箭!”
弓弦驟響,數百支羽箭破空而去,在暮色中劃出密集的黑影,趙焱身側親兵接連中箭,有的仰面沉入水中,留下幾圈暗紅的漣漪,有的扒著浮冰喘息被第二支箭釘穿喉嚨……
追兵帶的箭矢不多,連番攻城消耗巨大,每人箭囊裡不過十餘隻,幾輪齊射後便見了底,領頭小將攥緊空弓,死死盯著趙焱背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睜睜看著趙焱即將游過去逃出生天了。
他心下遲疑,北方士兵大多不識水性,且現在隆冬臘月,貿然令部卒著甲冑下水,不是追殺,而是自殺,而且現在河對岸情況不明,倘若存在趙焱殘兵或伏兵,那己方士兵脫了甲冑下水游過去便是送死。
耳聽得身後鐵蹄陣陣,小將猛地回頭,見殿下已帥兵馬而至,他心中一凜,趕忙跪地告罪:“末將無能,請殿下責罰。”
天已擦黑,河對岸的叢叢蘆葦隨風搖晃,其後悉悉索索,黑影幢幢。
蕭珏縱馬掠過小將,拉滿弓弦,弓弦發出一聲尖銳的呻吟,羽箭破空而去,未及夠到趙焱便沒入水中。
其時趙焱已超出弓箭射程,蕭珏不甘心,不顧部下勸阻,翻下馬疾步往河心追去,腳下薄冰碎裂,冰水摸過膝蓋,他也渾然不顧,搭弓拉弦一箭又一箭,動作急促,數箭之間幾乎沒有間隙,只餘一片弓弦的嗡鳴。
趙焱後背猛地一痛,一支箭深深扎進了他右肩胛下方,他悶哼一聲,身子往前一撲,整個沒入了水面。
蕭珏死死盯著那片水面,胸膛劇烈起伏,弓被他攥得咯咯作響。
時間彷彿過了很久,又好似只過了一瞬,水面忽然破開,趙焱再次冒頭,原來他方才只是潛下水去掩人耳目。
蕭珏臉上血色霎時褪盡,被無邊陰雲席捲,他眼中悲痛仇恨翻湧,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深水中疾步趕去,一面淌水一面張弓拉弦。
“殿下!”部下疾步上前,死死攔住他的去路,“殿下三思,如此寒冬臘月——”
“滾開!”蕭珏甩開他,繼續往前走,冰水已及腰部。
“殿下!”更多親衛湧上來,七手八腳地拽住他的臂甲,有人自後保住他的腰,有人在前擋住他的路,鐵甲撞擊的聲音響成一片,“他身上中箭,定然跑不遠!我軍從上游淺灘過河或是準備羊皮筏子過河,都趕得及——”
蕭珏被眾人架著往回拉,他的呼吸又急又重,滿眼只餘悲憤。
蘆葦叢又晃了晃。
——“王妃,我們啥時候動手啊?”
——“別急嘛,等他上岸再說,我們抓活的。”
蘆葦後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溫瑾和吉祥,當日溫瑾聽到信使傳言蕭珏兩軍陣前受辱,心中擔憂,便和陳齊商討來前線。
溫瑾被抓的前車之鑑,讓陳齊十分有萬分的不同意,若是王妃再次被抓,那他真是萬死莫辭了。
“哪可能再被抓嘛,從長安到洛陽沿途關隘城池都被我軍收入囊中,路上不會有事,況且眼下趙焱自身難保,怎會有功夫派人抓我?”
“可難保路上不會有強人出沒。”陳齊捏著鬍子,心中惴惴。
“那我們一起去?”
“長安不能沒人主持大局。”陳齊嘆口氣,他能理解年輕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心情,但也得分時候。
“那就多派x點人跟著我,”溫瑾舉起三根手指朝天,“我發誓,這次絕對不會出事!”
陳齊忙用筆桿將那三根手指按下來,他拗不過她,最終還是鬆口。
這次派了五百騎兵護送她,出發前,陳齊在輿圖前帶著溫瑾仔仔細細認了一遍地形,山川關隘、糧道驛站,一處處指給她看,溫瑾望著洛陽上方的並、冀、幽三州陷入沉思。
“這三州還在趙焱手中,不過洛陽到手,拿下這三州也是遲早的事。”陳齊解釋道。
溫瑾手指從洛陽一路往上:“萬一趙焱向北跑怎麼辦?”
陳齊不以為意:“那也不過是茍延殘喘罷了。”說完又覺不夠穩妥,補充道:“你我都能想到,殿下自然也能想到。”話應剛落,他心裡突地跳了一下,七上八下的,除非……除非殿下心智大亂。
溫瑾換了個話題:“派五百騎兵就只為護送我去洛陽,是不是太浪費了。”
陳齊沉浸在自己思緒裡,冷不丁聽見溫瑾這樣說,忙開口囑咐道:“您只需要平平安安到殿下身邊就行,別的不要操心。”
溫瑾充耳不聞,自顧自問道:“那你覺得如果趙焱往北跑,最可能去哪裡?”
“那必然是幷州,”陳齊到底沒忍住,指著輿圖解釋起來,“一過孟津渡,距離不遠便是幷州地界的太行山,進了山追兵就難追……”說到一半忽然警覺,話鋒急轉,囑咐帶隊的吉祥:“你務必護送王妃平安抵達殿下身邊,哪裡都不要去!”
吉祥信誓旦旦地答應,結果被王妃威逼利誘了一路,最終架不住,遂了王妃的願。
他們也是趕巧,才抵達孟津渡沒兩天,就真給守株待兔等到趙焱了。
此刻,趙焱終於游到了岸邊,河岸是凍硬的泥灘,他體力不支,腳底不住打滑,三番四次上不去,最後被親兵推著屁股手腳並用才爬上岸。
上岸之後渾身溼透,他凍得嘴唇發紫,牙齒打顫,縮著肩膀在寒風中發抖,劫後餘生的狂喜幾乎要在胸腔中炸開——他還活著!他趙焱還活著!!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只要他還有命在,他總有一天,會捲土重來!
嘩啦——
蘆葦叢中忽然一陣窸窣急響。
趙焱心頭猛地一緊,還未及細看,蘆葦已被齊刷刷撥開,一群黑影跳了出來,銀鈴般清亮的聲音興高采烈地響徹河岸。
“哈哈,你跑不掉啦!”
趙焱腦中“嗡”的一聲,他甚至來不及站起來,身後埋伏已久的梁軍已一擁而上,將他與僅剩的幾個親兵一併死死按在泥灘上。
此時有人點起火把,橘紅的光劈開暮色,照亮了泥灘上這一小片混亂的戰場,趙焱掙扎著抬起頭,方看清眼前身著輕甲的的女子,他張著嘴,從喉嚨中擠出幾個字:“你,你……”
溫瑾沒有理會他,往河邊走了走,雙手往嘴邊一攏,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朝河對岸高喊:“殿——下——,我們抓住趙焱啦——”
那聲音清亮無比,極具穿透力,劈開河面上的寒風,劈開蒼茫的暮色,直直扎向對岸。
蕭珏渾身一震,眼前霎時一亮,不可置信地看向對岸,她就像一盞燈,隔著水,隔著風,隔著阿姐的血和他滿身的疲憊,照了過來。
他鼻尖酸澀,目光越過河面,滿心滿眼都只剩下河對岸朝他招手的那一人。
兩岸計程車兵愣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壓過了河水的嗚咽,壓過了寒風的呼嘯,在孟津渡的夜空中一層一層地盪開。
火把在兩岸次第亮起,一簇接一簇,橘紅色的火光倒映在碎冰漂浮的河面上,像兩片燃燒的星河隔岸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