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凜冬 長安的糧價本已高達一百四十文一……
長安的糧價本已高達一百四十文一斗, 尋常百姓一年到頭辛辛苦苦掙來也不過碎銀幾兩,折算下來幾千文而已,這個糧價早已讓他們無法負擔。
新告示一出, 更是將滿城百姓的心砸入谷底, 因為官府將糧價抬升至兩百文一斗了!
街上無論是滿身浮腫者、面有菜色者,臉色蠟黃者或是瘦骨嶙峋者皆憤怒怨罵不止, 罵聲從街頭滾到巷尾, 從東坊湧到西坊,罵陳齊是奸臣,罵溫瑾是妖女。
那些聲音沙啞而尖銳, 從嗓子裡擠出來, 夾雜著咳嗽和喘息,卻又透著深深的無助和絕望。
而富商巨賈們則嗅到了絕妙商機,尤嫌自己屯的糧不夠, 蠹夜點人出發去外地大肆收糧, 與此同時,外地糧商們聞風而動,紛紛重倉持糧奔赴長安。
長安出現了這六年間最詭異的一種景象, 一面是富商雲集, 酒樓茶肆裡觥籌交錯,談笑間就是幾百幾千石的買賣;一面是餓殍遍地,有人颳著樹皮, 有人掘盡草根。
朱門酒肉臭, 路有凍死骨,成了最真實的寫照。
又過了月餘,已是初冬時節。
時機成熟,官府突然下令戒嚴, 嚴禁任何商隊出城,東南西北四面城門同時封鎖,緊接著便以九十文一斗的價格大規模放糧,打的所有商戶措手不及。
糧價一跌再跌,所有富商不得不跟著官府一起瘋狂大甩賣,生怕晚一些便徹底砸在手裡,血本無歸。
經此一遭,長安糧價算是徹底壓了下來。
可那些富商堆積如山的糧食大半還沒來得及出手,官府也不客氣,立即調撥銀錢,大批收購這些存糧,裝車啟運,發往關中各地救災。
這手殺豬盤才算徹底結束。
此時凜冬已至,前線捷報頻傳,梁軍已兵臨洛陽城下,但連日來攻城卻毫無進展。
按理來說本不該如此,洛陽地處平原,並無險可依。
蕭珏給溫瑾的來信中未提到原因,這讓溫瑾不禁心憂。
她太瞭解蕭珏,他精三略六韜,能百計退敵,有決勝千里之能,運籌帷幄之智,所以攻下洛陽對他本非難事,但他的軟肋也很明顯,一但被捏,便如咽喉被扼,恐滿盤皆輸。
憑心而論,蕭珏並不適合做帝王。他太重感情,自幼恣意張揚,行事由心,若非大哥二哥皆亡,他絕不願登帝位。
他曾對她坦言,自小志向便是成為皇兄左膀右臂,二哥主文,他主武,兄弟齊心,安邦定國。
是以他從未修習過帝王心術、也沒練出鐵石心腸,這是他最大的弱點。
溫瑾放心不下,在信使離開前,將他提來盤問前線可有何異,信使支支吾吾良久方道:“那偽帝,在兩軍陣前……”似乎極難啟齒,但迫於溫瑾威壓,他破罐子破摔索性飛快說完:“大肆宣揚殿下與他有舊,還將殿下舊時貼身衣物遣使送還。”
溫瑾腦袋“轟”地一聲,滿腦子盤旋著“與他有舊”,“貼身衣物”,“兩軍陣前”……
——
洛陽城外,中軍大帳。
諸將看到錦匣中的寢衣,皆是面色鉅變,目光在座上翻閱軍報的蕭珏與堂下呈遞錦匣的信使間無聲逡巡,沒有人敢開口。
中軍大帳中一片死寂,只餘信使哆哆嗦嗦的聲音,在這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殿下,這是我家陛下送還您的舊物,陛下有言:古人兵交,使在其間。君遠來草創,得無勞乎?今送舊衣,以明本懷。我於君情分不改……君何薄情若此?”
燕使話音落畢,只稍稍抬眼便瞥見幾位將領鐵青的臉。這些人常年浴血,殺伐之氣甚重,此刻毫不收斂,全然加諸於他,令他後背冷汗直冒,再不敢抬頭。
“說完了?”
座上聲音不辨喜怒,但終是打破了x寂靜,燕使如蒙大赦,忙唯唯應是,此刻捧著匣子的胳膊早已僵硬,他稍稍活動一二,豎起耳朵等著這晉王的下一句話。
“拖下去吧。”
蕭珏連眼皮都未抬。
傅雲馮武二人一聽,頓時精神大振,不等侍於帳中的金麟衛動手,一人一條胳膊,架起燕使就往外拖。
“不,不!”燕使左右掙扎,雙腳在地上亂蹬:“你們這是要幹甚麼?我可是大燕來使!”
“兩軍交戰不殺來使!”
“晉王殿下!晉王殿下!念在陛下同您往日情分,饒——嗚嗚嗚。”
馮武一把捂住他的嘴,和傅雲沒有一句多餘的話,手腳麻利地把他拖了出去,大帳中那燕使胡亂蹬踹間踢飛的鞋子還在翻滾,帳外他的慘叫聲已破空傳來,然後戛然而止。
蕭珏擱下軍報,面色如常,他依舊為那段往事感到噁心難堪,但不再困縈於懷,正如阿瑾所說,不要用他人的過錯懲罰自己。
更何況,她清楚他曾經所有不堪的經歷並接納了他,那他也該接納自己。
若是沒有阿瑾,或許站在這裡的,仍是那個不願摘下面具,厭憎自己容貌的蕭珏……不,沒有她,其實自己無法站到這裡,早已死在四年前。
洛陽郊外燕兵大敗,龜縮城內死守,他將戰線推到了洛陽城下,恐怕趙焱這是狗急跳牆,想要亂他軍心才出此下策,蕭珏冷笑一聲,“真是愚不可及。”
使者首級被投石機高高拋起,劃過一道弧線,落在洛陽城頭,立時在燕兵中引起一陣騷動。
須知使者乃一國之臉面,兩軍交戰,自來不斬來使,這晉王不僅殺人,竟連派遣一騎送回頭顱都不肯,直接把使者腦袋像個皮球般丟回來,真是欺人太甚!
這是挑釁,十足的挑釁!
不僅挑釁,甚至完全不願與己方有任何交流!
趙焱死死盯著御案上的頭顱,血絲似裂紋般爬滿眼白,沉默少頃,忽又低低笑了出來,笑聲盤桓在空蕩的大殿中,聽得人渾身寒毛直豎。
“懷瑾啊懷瑾,”他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又輕又慢,既深情款款又怨恨悲涼,“枉我待你一片真心,你當真是鐵石心腸,半點舊情也不顧啊!”
以蕭珏的性子,絕不會委曲求全同他逢場作戲,趙焱不信彼時兩人那般親密,蕭珏會對自己毫無舊情,可如今他的態度又如何解釋?
他原想著,即使國滅又如何,他覆了懷瑾的國,那懷瑾來覆他的國,是情理之中;他囚禁他幾年,他亦囚禁他幾年,也未嘗不可……卻原來,終究是自作多情麼?
笑聲由低轉高,忽然,他臉色一陰,反手掀翻御案,那顆頭顱滾落階下,“骨碌碌”的悶響在大殿中迴盪。
趙焱盯著階下那顆歪倒的人頭,眼底的陰鷙幾乎凝成實質。
“來人,擬旨!”
——
擷芳宮。
殿內闃然,燭影在牆上微微晃動。
內寢床下的地磚極輕地動了一下,其下傳來一陣細碎的喀啦聲,不過轉瞬便歸於沉寂,這動靜極細極微,此時風雨飄搖,宮中人心惶惶,自無人注意到。
蕭月熙快步回到寢殿,屏退宮人後將袖中紙團取出,只草草掠過幾眼,便將其湊近宮燈,火舌舔上紙邊,須臾間便化作一小撮灰燼。
蕭珏的人早已滲透進宮中,這是第二次聯絡她了,上一次是為安她的心,告知她已有暗道在掘,讓她耐心等候;這一次,則是告訴她時機已經成熟,即日暗道便可挖通,讓她隨時做好離宮準備。
蕭月熙面容無甚變化,只是胸口劇烈起伏著,她在殿中來回踱了幾步,步履匆匆,手也不知何處安放,只覺一切如夢似幻,自己像踩在棉花上,片刻後方扶著案几緩緩坐到窗邊的矮榻上。
六年了,在這座宮牆中她已整整熬了六年了……出去的這一天終於要到來了麼?
她現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等,等懷瑾的人來接自己和雱兒……雱兒,她忽然意識到一個致命的問題,渾身一僵,臉色煞白。
雱兒不止是她的孩子,更是大燕的太子,她可以走,可雱兒呢?帶上他,他以甚麼身份存活於世?以大梁國親?還是前朝餘孽?
懷瑾必殺趙焱,彼時懷瑾又是雱兒的甚麼人?舅舅,抑或是……殺父仇人?
等彼時大梁國復,燕太子卻還好好活著,又叫滿朝文武如何看待?而她,為殺父滅國的仇人誕下子嗣,又有何顏面立於天地之間,去面對蕭氏的先祖?
蕭月熙渾身如墜冰窖,不敢深想,雱兒的政治身份讓他不能跟著她走,可作為一個母親,她又如何能捨下自己的孩子?
接到訊息時的狂喜猶在心口,轉瞬便被這一盆冰水澆得徹骨,她絞著手中帕子,滿目悽惶,心亂如麻,從午後枯坐到黃昏,始終未有決斷。
直至晚膳時分,她方驚覺趙雱尚未歸來。
“太子早該下了課,為何還未歸來?”
紅蕖躬身回道:“回娘娘的話,太子殿下下了午課便被陛下召去了。”
蕭月熙心神不寧,步於庭中,只覺寒風砭骨,
宮燈在風裡明滅不定,她攏了攏衣襟,心中說不出的慌亂。
她在怕甚麼,她很清楚。
死亡於她而言不值一提,可弟弟、孩子、大梁,卻讓她無法割捨。
她拋不下孩子,但她也知自己絕不能繼續留在宮中,成為弟弟的軟肋……這些都不是最怕的,最最怕的,是她成了大梁復國的阻礙,成了蕭氏的恥辱。
夜間臥於床上,不知何故,只覺今夜的風聲尤其大,蕭月熙輾轉反側,如論如何也不能安寢,不覺已至月上中天,忽然,床下傳來一聲極清晰的喀啦聲。
她渾身寒毛豎立,心跳如雷。
白日已收到傳信,但她沒想到竟來得這般快,她緩緩坐起,披上外衣,地磚下的人似聽到聲響,便沒了動靜,待她整理妥當,才有一陣簌簌聲傳來,一道黑影落在床帳之外。
那人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公主殿下。”
“嗯。”蕭月熙輕聲回應。
“屬下奉晉王殿下之命,恭迎長公主。暗道已通,事不宜遲,今夜便可走。”
蕭月熙沉默片刻,沒有回應,只問道:“晉王殿下可還好?”
那人恭聲道:“殿下一切都好,十分記掛您和小公子。”
小公子。
蕭月熙聞言,眼前一亮,小公子便是指她的雱兒了,原來……懷瑾竟是希望她帶雱兒一起回去的嗎?
她心中悲喜交加,視線驟然模糊,竟不禁落下淚來。
枉她為此痛苦糾結,輾轉反側,卻原來,她的弟弟從一開始便未把這孩子當做累贅與恥辱。
老天啊,就讓她自私一回吧,帶著孩子一起回到懷瑾身邊,她一定會好好教導雱兒,讓他安分守己,以後做個閒散皇親,絕不讓他沾染半點不該覬覦的東西。
她擦了擦淚,勉強穩住發顫的聲音:“小公子今夜不在,明夜再走可好?”
那人沒有半點遲疑,沉聲道:“遵命。”行禮後,無聲無息地退回地磚之下。
寢殿內再度恢復寧靜,燭火輕輕晃了晃,一切如常。
次日天色大亮,雱兒依舊未歸,從前也有過父子倆一同過夜的情況,但雱兒向來會在早課前先回擷芳宮一趟,即使不回,也會差人回來告知,從未如今日這般毫無音信。
蕭月熙左等右等始終不見趙雱人影,詢問左右,她們竟一無所知,她愈發心浮意躁,只覺心頭有甚麼東西沉沉壓著,又說不清來由,一怒之下罰跪了闔宮的宮人,自己步履匆匆拂袖出門。
天色陰沉,愁雲鋪滿整片天際,冷暗的天光把周遭一切都染得模糊而虛幻,宮牆、殿脊全都像蒙了一層灰翳。
她快步走在宮道上,腳步踩不實地面,心也懸在半空落不了地,寒風吹得衣袂鼓盪,連同她整個人都似在飄搖。
她其實不知自己要去哪裡。太子早課的地方她先去了,暖閣她也去了,都不見孩子。每推開一扇門,每拐過一道廊,那不詳的預感便在心頭壓重一分。
一二宮人的竊竊私語傳入她耳中,只聞“太上皇”云云,她霍然轉身,幾步衝上前去,劈頭問她們在說甚麼,但那宮人卻被嚇到,結結巴巴說不清一句完整的話。
那副畏懼瑟縮的模樣只讓蕭月熙心頭的不安更甚,她甩下那名宮人,徑直朝紫宸殿的方向疾步而去。
一路上天旋地轉,只覺重重宮殿樓宇在視野裡搖搖欲墜,簷角的脊獸、廊下的宮燈、道旁的枯枝,全都東搖西晃,她的腳步倉皇凌亂,衣袍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整座宮城像浸泡在一場灰濛濛的噩夢裡,x扭曲得近乎虛假,正如她此刻懸在半空、搖搖欲墜的那顆心。
未至紫宸殿,便見茂和遙遙迎來,他手裡拂塵一擺,尖細的嗓音破空穿來,帶著一種古怪的喜氣: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
蕭月熙開口,卻感覺幾乎要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了:“何喜之有?太子殿下呢?”
“哎呦,殿下已經即位,自然去上早朝了。”茂和揚著笑臉不住恭喜,聲音卻像是隔著濃霧,虛虛實實,忽遠忽近。
“以後啊,該稱陛下啦,您啊,也是太后娘娘啦!”
“——轟隆。”
“這大冬天的怎麼還打起雷了呢,太后娘娘您也莫在風口站著了,仔細凍壞了身子,太上皇和皇上心疼。”茂和說罷,揮揮浮塵,轉身離去。
寒風砭骨,細碎的雪花開始從天際飄落,一片一片,落在她的鬢髮上,落在她的肩頭,她恍若未覺,繼續朝著紫宸殿走去,就著殿前的石階緩緩坐下。
華服拖曳於地,髮髻凌亂,儀態全無。
她自幼恪守皇家禮儀,端莊典雅,人前從不失態,如今卻突覺這一切如此令人筋疲力盡,再也無力支撐。
碧荷紅蕖勸她回宮不得,只好陪她一同等著。
終於,視線的盡頭,華蓋昭著,一大一小兩個明黃色的人影出現,身旁兩個宮婢早已跪地行禮,她卻既不起身,也不行禮,視線死死盯著趙雱身上的龍袍和頭上那頂冠冕。
趙焱下旨倉促,尚衣局並無足夠時間趕製新衣,趙雱身上的龍袍是用趙焱的舊袍改的,故而原本收在胸襟處的團龍如今幾乎纏滿了他整個身子,
盤繞得臃腫而荒唐。
他頭上的冠冕也直接用了趙焱的,冠冕太大,就那樣顫巍巍被他頂在小小的腦袋上,垂下的旒珠蓋住了他整張臉。
他的小手從寬大的袍袖裡伸出來,露出底下那張稚氣未脫的臉,看見她,眼睛一亮,脫口喊道:“母妃——”
隨即想起甚麼,急忙改口,小臉繃得緊緊的:“——後!”
他把“母后”兩個字咬得鄭重其事,臉上的稚氣被強裝的嚴肅壓了下去。父皇說了,他如今是一國之君,不可再同小孩一般嬉鬧,要時刻注重威儀。
蕭月熙看著那顆被旒珠壓得微微搖晃的小小頭顱,一陣氣血上湧,心如刀絞,她猛地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趙焱面前,竟兩手揪住他的衣領。
周遭頓時一片驚亂,宮人叫著“娘娘撒手”上前來扒拉她的手臂,身後侍衛的利劍鏘然出鞘,寒光閃閃,將她圍了一圈。
蕭月熙雙目通紅,渾然不顧,嘶聲罵道:“——你!雱兒才四歲,你自己擔不起這一國之君,竟把他推上去,你怎能如此無恥!”
趙焱眼中僅閃過一縷驚愕,便又恢復如常,揮手命侍衛收起兵刃退下,聲音低沉:“你要同我在孩子面前吵?”
蕭月熙怔住,看向趙雱那受到驚嚇的面龐,水漉漉的雙眼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她手上陡然卸力。
趙焱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拖入紫宸殿。
殿門合上時,蕭月熙奮力甩開他的手:“你以為讓雱兒即位,懷瑾就能退兵?你真是痴心妄想,你這樣只會把雱兒一起害死!”
趙焱不急不惱,反倒笑了一聲。那笑容掛在蒼白的臉上,說不出的陰惻:“我當然不指望他能退兵,可你呢?”他向她逼近半步,“你是不是還指望等我死後他把你和雱兒一起接走,你們闔家團圓?”
“我很好奇,”趙焱聲音中充滿玩味,“雱兒即位後,他這個做舅舅的,還能不能留得下一個做了大燕皇帝的外甥!”
“你!你卑鄙!”蕭月熙指著趙焱,從齒縫間擠出這些話,聲音發顫。
趙焱抬手,將她的手一掌拍開:“你想想清楚,是站在我這邊,還是回到你那好弟弟身邊去。你兒子現在是大燕的皇帝,身上流的是我趙氏的血,你要眼睜睜看著他和大燕一起死?”
蕭月熙後退一步。
他步步逼上,不給她喘息的空隙:“只要他念在你和雱兒的面上願意和談,願意放我們一家生路,洛陽他想要給他便是。”
他語氣忽然和緩:“月熙,彼時我們一家人去幽燕之地,再不理中原之事,雱兒還是大燕的皇帝,難道不好嗎?”
幽燕之地包含幽州、冀州、幷州,胡漢雜居已久,趙焱的祖上便是胡人,歸附大梁後賜漢姓,娶宗室女,獲封異姓王,幾代經營下來,勢力在這片土地上盤根錯節。
建元帝恐趙氏起不臣之心,才命趙焱之父送子為質,如今並、冀尚在趙焱手中,幽州雖割給東胡,但支裡死的倉促,東胡內亂四起,早已無暇顧及。
趙焱說這些,是想告訴蕭月熙,只要她願意幫他度過此次洛陽危機,他們可以北上發展,依舊能夠割據一方稱王稱霸。
蕭月熙一言不發,只是冷冷地注視著他,多可笑啊,他還做著去燕地逍遙的美夢,但那原本亦是大梁的疆土。
趙焱卻將她的沉默當作了鬆動。他的語氣愈發誠懇,甚至透出幾分疲憊的脆弱來:“造反是我不好,即使多年為質,飽嘗欺辱,我也不該走上這條路,但我從未想過害你父皇母后,此事你當比我清楚,我趕到時曾野那廝已先我一步動了刀。”
蕭月熙渾身一震,氣血上湧,他竟還敢提,竟還敢用這張臉、用這副口吻,把血淋淋的舊事翻出來。他說得何其無辜,好像那場屠戮與他毫無干係,好像他只是遲了一步,沒能攔住曾野的刀鋒。
“月熙,”趙焱扶住蕭月熙雙肩,令她看向自己,掌心溫熱的觸感隔著衣料傳來,只讓她胃裡一陣翻湧,“我們年少相愛,夫妻六載,其中沒有半點感情是假的,固然我曾對懷瑾心生妄念,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現下只盼你我夫妻一心,撫養雱兒,攜手到老。”
他嗓音溫醇,姿態放得極低,目光裡盛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真摯,恍惚間,彷彿真有那麼一瞬,讓人以為時光倒流回了多年前,那時他還是那個溫文爾雅的少年,在她面前從不逾矩,言辭清朗,眉眼含笑。
蕭月熙定定看著這張臉,卻半點找不到當年模樣,只讓人覺得虛假作嘔。
可笑的是,明明他的演技如此拙劣,但當年她卻絲毫未曾察覺,當真是有眼無珠!
“我不會再被你利用了!”蕭月熙推開他,“趙焱,你不必裝了!你這番作態,從頭到尾不過是怕死!你怕城破之後懷瑾不會放過你,所以想拿我和雱兒幫你脫身!你連親生兒子都能推到皇位上替你擋箭,還敢在這裡跟我談情分?你配提哪個字?”
趙焱面色驟冷:“你要想好,雱兒如今是大燕皇帝,你是大燕太后,縱使我身死,懷瑾要想留你母子也難,你是要他頂著滿朝文武的壓力去保一個前朝皇帝?還是讓他殺了你的丈夫之後,再殺了你的孩子?你當真以為你們還能做回單純的姐弟?在朝堂大局與江山社稷面前,親情又算個甚麼東西。更何況……”
他嗤笑一聲,一字一句朝蕭月熙心口剜過來:“你真有顏面回去繼續做你的大梁公主?你委身仇敵,為滅你滿門的男人生下孽種,不妨替你母后想想,她若地下有知,見你承歡仇人身下這麼多年,還替他養出一個皇帝來,她會不會指著你罵一聲蕭氏之恥?你回去?你怎麼邁得進蕭氏宗廟的門檻?滿朝文武只會笑你失節,天下人只會啐你一句——茍活侍敵,無骨無節!”
蕭月熙臉上血色瞬間褪去,纖薄的身軀簌簌發抖,伶仃可憐。
趙焱盯住她,不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他太清楚她了,知道哪裡是她的軟肋,知道哪一句能戳出血來,知道用甚麼樣的詞能把她釘在恥辱柱上,叫她連回頭的勇氣都不敢有。
“而且,”他欺近一步,繼續道:“你忍心看著雱兒死掉?還是忍心看著他一輩子因為自己的身份痛苦煎熬?你當知他生性聰慧,心思玲瓏。他這樣的孩子,身份又如此敏感,若是窩窩囊囊、畏畏縮縮地活上一輩子,或許還能留條命。可若是稍露鋒芒,你猜,會不會有人忌憚他?會不會有人容不下他?”
蕭月熙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喉嚨裡像被甚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你不會真的天真地以為,你只要帶著他回到蕭x珏身邊,就能保他一世平安順遂吧。”
“縱使蕭珏容得下他,你又怎麼能保證你這當過皇帝的聰明兒子,願意一輩子窩窩囊囊地屈居人下?”
趙焱的最後一句將她最深的恐懼,殘忍而清晰地撕扯出來,粉碎她所有對未來的期待和僥倖。
“咳咳……”
趙焱忽然咳了起來,劇烈的咳嗽令臉上那層陰鷙褪去了些,取而代其的是一種濃重的疲憊。
藥石經年侵蝕,加上夙夜憂心、連連戰敗,敵兵都逼到城牆底下了,他一日比一日衰老憔悴。
“你看看我,”他的聲音沙啞下來,帶著一種枯木將折的意味,情真意切道:“我活不了幾年了,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雱兒,我不想讓他過上我少年時為人質子,寄人籬下,受盡冷眼欺辱,終日戰戰兢兢,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的日子。你明白嗎?”
……
蕭月熙失魂落魄地從紫宸殿出來,殿外的風呼地灌來,吹得她衣袍獵獵作響,她卻沒有伸手攏一下。
趙雱早已候在廊下,一見她出來便立刻迎了上去,小小的一隻,仰頭看她,冠冕已被拿掉,露出他那張被凍得通紅的臉龐,又圓又大的眼中,兩隻瞳孔如浸在水中的黑葡萄,水汪汪的,此刻閃爍著擔憂。
“母后……”
蕭月熙蹲下身,伸手捂住他被凍得通紅的臉頰,想替他暖一暖,可她的指尖貼上他臉蛋的那一刻才發現,自己的手和孩子一樣冰涼。
她的唇角動了動,溫聲道:“母后沒事。”只是這聲音軟塌塌的,沒有一絲氣力。
“父皇說,舅舅已經兵臨城下了。”趙雱認真地望著她,“母后,你會站在我和父皇這邊嗎?”
蕭月熙怔住,望向他清澈的雙眼,竟一瞬間遍體生寒。
她勾起一個僵硬的笑容:“當然。”
“我們一家三口,會永遠在一起的。”
廊外北風大作,雪沫子被捲起來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