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頭角初露 諸事落定,溫瑾身體與精神狀……
諸事落定, 溫瑾身體與精神狀態轉好後,蕭珏命有司擇一吉日補行大婚,告祭太廟, 之後所有事紛至沓來, 將那段痛苦的記憶重重掩埋。
蕭珏在前朝封官攏人,她就需要在背後幫他維繫人心, 安撫各方要員親眷。
諸將之妻、歸降官員的夫人、關中舊臣的命婦, 以及她們丈夫的品級與親疏遠近,都需要一一梳理牢記。
雖然此前並非沒有主持過學生活動,但面對年長自己許多的夫人們並主導會晤卻是第一次, 這讓溫瑾產生一種懸浮感。
她既新奇又忐忑, 時而躊躇滿志亢奮不已,時而凝神思考憂慮重重,睡前愣是拉著蕭珏模擬演練她翌日接見諸臣眷屬的場面。
一會兒端起身份壓低聲音故作威嚴, 一會兒放下姿態面容真誠掏心置腹, 一會兒端莊矜持,一會兒不拘小節,一會兒幽默風趣……手舞足蹈地演了好幾版, 表情之多變, 語言之豐富,將蕭珏逗地不亦樂乎。
“所以我該立甚麼人設啊——”
蕭珏被她搖得七葷八素,猶自樂不可支。
“你素日待綿綿小滿如何, 便待那些夫人如何, 不必拘於禮節,左右這長安城內沒有女子的地位能越過你去。”蕭珏笑罷言道。
他只覺她待人向來真誠,自有一種獨特的親和力,不必刻意矯飾便已極好了。
溫瑾並未被他安慰到。
她既憂愁自己一個工科生, 說不來那些文縐縐的話;又憂愁沒進入過社會,聽不來那些名利場的人情世故。
若是等那些夫人們開啟話題,那她只有被動周旋的份兒,談何維繫安撫又探底?所以主動權必須在自己這邊,以攻為守攻才為上策。
好在她常伴蕭珏身側,與他身邊諸將接觸良多。翌日宴請諸將親眷,她巧妙避開後院之事,從將領們在戰場上之英勇,在軍營中之嚴明,在主君前之忠心侃侃而談,又談及軍旅生活之艱辛,談及各位將領領兵之特色,性格之鮮明,或是撿起一二糗事打趣,引得滿堂開懷,或是提所見之悲壯,引得眾人盈淚感慨……
全場節奏盡由溫瑾把控,一場酣宴下來,不僅將每位將領的家眷都照顧到了,而且與眾人相談甚歡。
溫瑾本來就是E人,與人社交不僅不會累,反而甚為歡暢精神,晚間和蕭珏覆盤時手舞足蹈惟妙惟肖地模仿某位夫人之豪放,又或是某位夫人之陰陽,以及某位夫人之端莊典雅……活靈活現,一個人演出一臺群像戲來。
除了人情往來,另一樣便是幫著蕭珏過濾奏摺。
關中歸附的文臣,投降的武將,此時為表忠心,一沓沓問安奉承獻禮的摺子遞上來,令人煩不勝煩。
蕭珏本就繁忙,接連翻到好幾個不說正事,又或是明明有要事卻囉囉嗦嗦一大堆鋪墊,遲遲說不到重點上的,更是忍不住火大。
故此溫瑾會先幫他過濾一波,模仿他的字跡給那些不甚重要的摺子寫上“已閱”或是用硃筆勾出重點再給x蕭珏,好讓他騰出更多精力進行東征的戰略籌劃。
耳濡目染間,溫瑾於這世家大族的盤根錯節、朝堂之上的暗流洶湧,乃至天下民生的輕重緩急,都已漸漸窺得門徑。
長久持續作戰讓軍民俱疲。現下既要籌備糧草,招募新兵,又得勸課春耕、護住周邊產糧之地,還得做好防禦,提放敵軍反撲,更要理清關中的錢糧賬目、安撫百姓、安置流民。
另外,長安克復,很多外遷的富賈以及富商大戶、世家高門都陸陸續續往回遷,經濟雖向好向穩,但也亂象叢生,所以需要有很多臨時章程來管束。
小兩口睡前柔情蜜意的固定環節被軍國大事的討論所取代,從軍事部署、糧草調配、戰略謀劃,到春耕的氣候條件與莊稼長勢,再到難民安置、世家糾葛、利益紛爭,以及臣子間隱隱形成的派系……種種繁雜事務,不一而足。
溫瑾起初一知半解,但好在理解力不錯,一點就通,她時常提些在蕭珏看來天馬行空的想法,兩人一合計,發現生產力發展水平和經濟狀況以及具體國情限制得太死,大多在當下都行不通。
不過這並不妨礙兩人總在一塊暢想未來。
忽忽數月,轉眼秋水長天,桂子飄香。此時秋高馬肥,糧草充足,士氣如虹,正是東征的最佳時節,蕭珏將後方軍政大事悉數交予左丞陳齊總攝,囑咐溫瑾凡事可召陳齊商議,自己則親率兵馬,直搗洛陽。
——
自八月蕭珏發兵,八百里加急的噩耗接連不斷從前線傳來,陝州陷落,澠池潰敗,新安易幟……萬里山河忽剌剌似大廈傾覆。
滿朝文武大臣在殿中你一言我一語,或是爭論不休道該如何如何防守,或是互相甩鍋道前線失利全是某某人的過錯,或是胡亂諫言該將誰從前線調回又該派誰去迎戰,或是事後諸葛亮道當初新安就不該派那誰駐守,還有的擾亂人心,一個勁兒說不如趁早和談……
一個個皆如熱鍋上的螞蟻,紛紛嚷嚷吵吵鬧鬧。
“夠了!”
趙焱頭痛欲裂,怒喝一聲,滿殿朝臣登時噤聲,跪伏於地。
他目光掃過他們,只能看到一頂頂烏紗帽整齊排列在鋪成一片的朱紫袍服中。
這群人,哪一個不是寒窗十載、飽讀詩書?哪一個不是宦海沉浮、為官多年?滿朝上下,自詡棟樑,自命清流——可到了今日,竟無一人堪用!無一人可用!
難道天真的要亡他嗎?
他抬起視線,目光越過跪伏的群臣投向殿外,天才矇矇亮,蒼穹沉沉地壓下來,像要覆住整座皇城。清晨的第一縷光艱難地從雲隙間透出,蒼白而微弱。
他猛然起身,身形一晃,只覺天旋地轉,腳下虛浮,踉蹌著向前搶了兩步,便一頭栽下御座。
昏迷前只聽周遭驚叫四起。
趙焱不多時便從夢中醒來,只覺渾身如蟻蟲齧咬,癢痛無比,偏偏身體又陣陣顫慄,自內而外地發寒。
他五石散的癮又發作了。
他頭腦昏沉,眼前幻象叢生,扶著床柱坐起,只覺眼前人影紛亂,勉強辨出一人的臉,他陡然將她拉近:“懷瑾,你,你!”
趙焱手上青筋暴起,用力之深可見一斑,然而終是隻從牙縫中擠出這寥寥數語:“你好的很哪!”
藥石入骨,令他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腐敗的氣味,蕭月熙被籠在他的氣息中,望向他深陷於眼眶中佈滿血絲的雙眼,這雙原本深邃的雙眼,現在早已渾濁矇昧不堪。
她看著他,忽然“哈”地一聲笑了出來。
這聲音極輕,極低,卻也極盡諷刺意味。
“你笑甚麼?!”趙焱忽然認出眼前人,他攥著她的衣領搖動,“你很開心吧,你的好弟弟,你馬上就能見到了!”
“我以為你會比我更想見到他。”她猶是帶著笑,聲音輕飄飄的,卻讓見者倍感挑釁。
趙焱揚聲瘋瘋癲癲地大笑:“說的好,說的好,我本來就想見他……可我這個樣子,”他甩開蕭月熙,比劃著自己周身上下,灰敗的臉,渾濁的眼,枯蓬花白的發,潰爛的面板,抖如篩糠的身體,“我這個樣子……”
他哆嗦著將蕭月熙又拉近,目眥欲裂,形容可怖:“你是笑我這副樣子可笑吧,你也覺得我可笑!”
蕭月熙被他鐵鉗般的手箍緊脖項,面容因窒息迅速漲紅,她咬牙抓著他的手臂,想要掙扎,但只一瞬,忽然覺得沒甚麼意思。
“你也覺得我好笑!你也覺得我好笑!”趙焱已然神志不清,手上哪裡分得來輕重,不知覺間越收越緊。
眾宮人皆退了幾尺遠,遙遙勸他鬆手,卻無一人敢上前,畢竟趙焱發病時總會殺人,已有好幾人命喪他手,前車之鑑在此,宮人們在他發病時都不敢輕易靠近。
窒息感如潮水般湧上來,蕭月熙的身體開始本能地抽搐,雙腳胡亂蹬踹,手指無意識地抓撓著床褥,像是在尋找甚麼可以攀附的東西,卻始終不曾真正反抗。
她痛苦地闔上眼,讓趙焱那張已然扭曲的臉從自己視野中消失,滾燙的淚從眼角一路滑落。
趙焱幾近魔怔,她的毫不反抗卻讓他從莫名的暴怒中獲得一絲寧靜,他昏蒙的意識中掙扎出幾絲清明,只一剎,便將人猛地甩脫出去,甩脫之後,自己反而似是驚嚇地向後縮去。
蕭月熙被摔下床,伏在地上嗆咳不止間,只聽床上傳來歇斯底里的怒斥:“還不快帶貴妃出去!”
宮人們忙不疊地幾乎半扶半托地將蕭月熙幾乎連滾帶爬地拖出去,剛出門還沒喘口氣,就聽見裡面傳來一宮人的慘叫,眾人皆是心有慼慼。
蕭月熙抬眼看向陰沉沉的天幕,那之下是重重殿宇,深深宮牆。
宮人們簇擁著她朝幽幽樓闕中走去,雲層中電光閃動,悶雷作響,她皆恍若未覺,直到一顆豆大的雨滴落下,正中眉心。
“娘娘,我們快些回擷芳殿吧,下雨了。”
蕭月熙恍若未聞,只怔怔用指尖點過眉心雨滴,是啊,她開心,她欣慰,她從來沒這麼開心,這麼欣慰過。
這些年的憎恨與怨憤,心中經年累月蝕骨的痛楚,不得不為的委曲求全與伏低做小,日復一日將尊嚴碾碎的屈辱,以及無數個深夜裡望著宮牆發呆的茫然與麻木……一切的一切,終於,要到頭了。
她仰面迎著雨,無聲地,放肆地哭泣著,父皇,母后,你們在天之靈終於可以安息了,懷瑾他做到了,他承繼高祖遺風,恢復祖宗基業,重整山河,萬眾歸心,蕭氏百年一遇之大恥,終於要結束了。
蕭月熙曾無數次想過自戕以明志,甚至想過帶蕭珏一起死,無論如何都不能墮了半點皇家尊嚴,可冥冥中總有一個念頭盤桓於心,那聲音告訴她,不能就這麼算了,絕對不能。
活著比死去需要更大的勇氣,若是就此死去,才是最大的軟弱,才是對蕭氏最大的辱沒,她要好好活著,要和弟弟一起好好活著,她不光要好好活著,她還要誕下趙焱的孩子,即使無法復國,她也要讓趙氏的江山流著蕭氏的血脈。
碧荷舉著傘擋在蕭月熙頭頂,雨水拍打在傘布上,噼裡啪啦作響,反而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心靈的寧靜。
蕭月熙想,即使此刻赴死,她也瞭然無憾了。
不,如果可以,她想親眼看著弟弟破城,再見他一面,一面就好。
回到擷芳宮時,太子趙雱正被宮人抱著往外走。遙遙見著母親,他忙令宮人放下自己,不顧雨水小跑過來:“母妃~”。
小小的一點人兒,還沒跑到跟前,兩隻胳膊就已經張開了。
蕭月熙的心瞬間軟作一團,立即俯身將他一把按進懷裡,擦著他臉上的雨水,嗔怪道:“跑甚麼?淋了雨小心著涼。”
說罷又柔聲道:“下午課了?餓不餓?母妃安排小廚房給你做——”
“母妃,你脖子怎麼啦?”趙雱脆生生地打斷了她,一面說著一面急切地踮腳探頭想看個清楚。
“今日新換的香粉用著太癢,母妃自己撓的。”蕭月熙隨口編了個理由,岔開話題:“外面下著雨,這會兒出來做甚麼?”
不等趙雱回答臉色便一沉,朝他身後宮人責問道:“為何不備轎子,太子若是淋雨生病,你們該當何罪?”
宮人們立時跪了一地,唯唯告罪,趙雱忙扯住母親衣襬搖了搖,替他們解釋道:“兒臣聽聞父皇身體不適,想快些去看看,就沒讓備轎子。”
他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母妃,我們一起去吧。”
看著孩子稚x嫩童真的一張臉,蕭月熙眉目間閃過一抹痛楚,趙焱剛發狂殺了人,現在估計還在吞雲吐霧,如何能給雱兒看到呢。
她彎腰將兒子抱起來,在懷裡顛了顛,笑著道:“母妃剛從你父皇那邊回來,他已經沒有大礙了,還問起你課業呢。不過他這會兒睡著了,等他醒來就來看你。”
趙雱乖巧地點點頭,摟住母親的脖子,將臉埋在她肩窩裡,沒有再追問。
趙焱對趙雱尤為愛重,故而來擷芳宮也尤為頻繁,事實上,這些年來他幾乎只來擷芳宮。
趙雱是他的長子,也是他唯一的孩子,一經出生便被立為太子,年僅三歲便開始啟蒙,現今方至四歲。
他不僅生得玉雪可愛,聰慧過人。更難得的是乖巧懂事,謙和有禮,全然沒有同齡稚子的任性吵鬧。不僅趙焱疼愛,朝中老臣們提起這位小太子,也無不交口稱讚。
趙焱年少為質,嚐盡冷暖,幾乎沒感受過甚麼家庭溫暖,故而有了孩子後,便想把一切自己曾缺少的都給足孩子。
蕭月熙恰恰相反,她幼時極為幸福,父母待他們兄妹四人溫柔慈愛,所以她待自己的孩子便一如當年父母待她。
於是兩人在孩子面前默契地迴避所有尖銳話題,這四年來一直扮演著恩愛帝妃,趙雱得到的愛竟不比尋常百姓家的孩子少半分,他也因此極愛自己的父皇母妃。
一家三口在一起時,蕭月熙也總是生出一種恍惚之感,這一切究竟是夢?是真?
倘若趙焱沒有背叛,她和他會不會本該就是這樣一對尋常夫妻?
這個念頭不能不讓人反胃,噁心,每每冒出來時,她就胸中脹痛難捱,只覺再無法呼吸,倘若可以,她願受盡鞭笞刑杖以抵這念頭帶來的負罪感。
——
今年戰爭影響,關中收成本就不多,加之籌備糧草,征斂加重,一切都緊著戰馬士兵所用,百姓日子便一日苦過一日,難民越發多了。
蕭珏去後不過兩個多月,糧價便飛漲到一種駭人地步,先前剛進長安時已開倉放糧過幾次,勉強壓住糧價,撐到了秋收,誰知才放任兩個月,糧價又蹭蹭往上漲。
現今官府倒不是沒糧,但僅依靠官府存糧定然難以撐過這個冬天,眼見冬日將近,溫瑾終日眉頭緊鎖,怎一個愁字了得。
她甚至天真的想過要不要進行“土地革.命”,把地主、富戶、豪商乃至貴族府中存糧盡數抄沒,投入市場。
這個想法太瘋了,只要她敢這麼幹,前腳出告示,後腳恐怕就會被掛到城門口懸屍示眾,蕭珏運氣好一點,大概回來看到的是一具人形肉乾,運氣差一點,估計連她屍骨都找不到。
她能做的只有以身作則節衣縮食號召長安的貴族富商們捐獻存糧,但這畢竟有限,人人都想著等糧價再高些狠賺一筆,怎麼會管尋常百姓死活,畢竟旁人死活與他們又不相干。
溫瑾氣得在給蕭珏的書信裡破口大罵這些貴族富商一直哄抬糧價,洋洋灑灑大幾百字,最後還是揉皺了紙團,算了,寫給蕭珏有甚麼用,只會讓他分心罷了。
她悲哀地發現,這真的是一個會餓死人的年代,她的運氣太好了,來到這個時代從未缺食少穿過,也未接觸過餓殍饑民,這讓她產生一種不可名說的歉疚感。
心思又轉回糧價,她已經不敢想象再過一段時間,糧價會高到甚麼地步,假如糧價一直漲下去,會不會長到50萬馬克一片面包的地步,然後蹦出一個洗頭佬在啤酒館激情演講煽動平民。
溫瑾苦笑著,忽然腦子裡靈光一現,臉上的笑變了味道,帶著點壞勁兒,要漲是吧,那就貫徹到底嘍,看誰漲的過誰。
陳齊聽完她的主意,雙目一亮,立刻明白了,餘者皆是一頭霧水。
有官員道:“我們不壓糧價也便罷了,夥同那些商販一同哄抬糧價,不是把百姓往死路上逼麼?!”
“不,我們不止哄抬糧價,還要張貼告示四處宣揚,讓這訊息傳出關中,到漢中,到江淮,到產糧的富庶地區去。”溫瑾耐心解釋。
陳齊補充道:“等四海糧商雲集長安之時,就是我們關門打狗之際。”
餘者見兩人笑的狡詐,不論是否理解,皆作恍然大悟狀。
實際溫瑾心裡也沒底,她畢竟不是學經濟的,考慮不到是否還有隱藏風險,不過陳齊的認同給了她極大信心,他官場沉浮二十多載,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他說沒問題,應該就……沒問題吧。
作者有話說:這章寫的有點雜,標題好難起啊。
本來想和結局一起發的,但是結局我感覺我沒那麼快能碼出來,先發點上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