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東窗事發(下) 香爐打翻在地,侍者與……
香爐打翻在地, 侍者與查驗香灰的大夫都瑟縮匍匐著,滿堂寂靜中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支裡連道三聲:“好!好!好!”
可面上哪有半分“好”字, 分明目眥欲裂, 面容獰厲,連牙齒都咬得咯咯作響。
他背對溫瑾立在傾翻的香爐前, 像一隻正在蓄力的野獸, 渾身肌肉緊繃賁張,但卻又似在竭力遏制著甚麼以至於微微顫抖。
溫瑾緩緩挪動著,本能的恐懼讓她想要逃離, 然而她的動作立即吸引了支裡的注意, 他霍然轉頭看向她,竭力遏制的怒意徹底爆發,大喝一聲“賤人!”, 衝上前來扼住溫瑾的咽喉。
他要殺了她!他要殺了她!!
她怎麼敢, 怎麼敢!!!
窒息感倏忽湧上,溫瑾臉上漲紫一片,雙手拼命抓撓那隻手, 卻只換來喉間“嗬嗬”殘喘。
“放……放開我……”
視線漸漸模糊, 溫瑾渙散的目光中映出支裡那雙幾乎被血絲割裂眼白的眼睛,空洞的雙目中湧動著瘋狂、偏執以及滔天的怒意,幾乎要將她生吞活剝。
真的要死了嗎?
她兩手無力地搭在他掐著她脖頸的手背上, 生理性的眼淚滲出眼角, 腦海中走馬燈似地輪播著此生種種,她的唇微弱地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支裡指節咯咯作響,腦中轟鳴, 快了,只差一點,這可恨的女人就要死在他手上了。
她的眼睛半闔未闔,濃密的睫羽上幾乎掩住那雙泛起薄霧的雙眸——他以後再也看不到她的眼睛了!
他突然感到一陣直擊心底的痛苦,怒吼一聲,猛然用力將她摜向一旁。
溫瑾摔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大口大口急切地呼吸著新鮮空氣,可支里根本不給她喘息之機。
下那腌臢的藥物害他,將他滿腔熱忱真心踐踏,這樣可恨的女人,他豈能輕易放過她?他絕不會輕易放過她!
他欺身而上,在冷冰冰的地板上撕扯著她的衣裳,任由她如何哭喊掙扎也毫不停手,她既不願委身於他,那他偏要在這燈火通明眾目睽睽之下要了她!
一道道裂帛聲響,破碎的衣衫被人蠻力地甩開,極度的恥辱,絕望,無助撕扯著溫瑾,她哭著認錯,哭著求他留給她最後一絲體面,甚至哭著求他直接殺了她,可是無濟於事,她的尊嚴即將隨著衣裳被他在眾目睽睽下一層一層撕碎。
她無法阻止他,最終死死咬緊唇,不再哭喊,此刻喉間洩出的一絲一毫聲響都讓她顯得更為狼狽,唇上滲出血珠她也渾然不覺。
但支裡卻驟然僵住。
他像被燙到般彈起身,歇斯底里地咆哮著驅趕了所有人,胡亂攏上衣袍。
他比溫瑾更難堪。
他氣急敗壞地砸著手邊一切可以觸碰到的東西,像一頭髮瘋的野獸。
方才曇花一現的挺立不過是那舞姬用盡口舌手段的效果,現在的他就是個笑話!
他回身盯住溫瑾,她臉色慘白,淚痕斑駁,悽惶與悲涼尚未從眼中褪去。
“你為何要這樣對我?!”他攥住她的脖頸將她扯到眼前,聲音近乎扭曲,“我怕你懼我,自你醒來處處忍讓、事事順從!你就如此恨我?”
他感到無可遏止的憤怒,但是卻又深深無力,他當然可以殺了她,或是使用其他手段折辱她,但這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哪怕心是顆石頭也該捂熱了,你當真……半點看不出我對你的喜歡?”他扣住她的臉,狂怒漸褪,臉上浮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痛楚和難堪。
可是她那雙溼漉漉的眼中寫滿了抗拒,緊抿的唇似在無聲地嘲弄。
靜默一瞬,溫瑾忽然笑了,笑x聲起初很低,隨即越來越響,笑得肩頭髮顫,笑得幾乎喘不過氣,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他自以為的對她好,不過是使用暴力手段,折磨她的肉.體,摧毀她的精神,令她徹底屈服。
“那你又為何這樣對我呢?”
她虛浮的笑意斂去,只剩下滿腔憎惡。
“你把強.奸、凌虐、折辱稱為喜歡?你希望我怎麼做?像只母狗一樣雌伏在你的胯.下求歡?”
“你不過是想打斷我的骨頭,讓我徹底屈服於你,你也不過是享受征服和凌虐的快感,你把這些稱之為喜歡”
“太噁心了,這種話從你嘴裡說出來真讓人作嘔!”
她渾身直顫,雙目赤紅,面容扭曲,甚至幾度乾嘔,她一字一句,不吝於用最刺耳尖銳的字眼控訴。
“你根本不懂得尊重一個人,也根本不懂愛,驅使你的只有你那骯髒的野獸一樣的本能!”
支裡如遭當心一錐,震驚,不解,難堪,羞怒輪番在臉上碾過,他的臉色灰敗下去又氣到漲紅,嘴唇都在顫抖。
他踉蹌退了一步,手無意間碰到劍臺。
握住劍柄時,他指尖在顫,回首看向她,連自己都未曾察覺原來心已如刀絞。
溫瑾看著他提劍逼近,竟覺不出恐懼,反有一種異樣的釋然,她的目光由劇烈的怨憤漸漸平靜。
劍鋒的寒光映在她慘白的臉上,支裡看著她毫不在意的冷淡面容,怒意翻湧,但心卻在遲疑。
他祈禱著,但不知自己在祈禱甚麼,究竟是祈禱她向他求饒,還是祈禱她一擰到底好讓他結束這種陌生又煎熬的痛苦,最終,他聽見她平靜而清晰地吐出四個字:“給個痛快。”
她比他果斷。
就在他舉劍將落的那一剎,忽聞一聲高呼,“大王且慢——!”
瓢潑雨幕中衝出一人,其後的胡兵也抓他不得,直讓他闖入堂中,方將他打翻在地。
胡兵拖著掙扎的顧隨正欲告罪,卻聽他嘶聲大喊:“那藥是臣下的,與夫人無關!”
兩人“唰”地轉頭看向他,支裡手中的劍“哐當”一聲落在地上,溫瑾面色驟變:“你在胡說甚麼?”她朝胡兵急斥,“還不快把這瘋子拖出去,在大王面前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胡兵豈會聽她之命,一片死寂中,只要搖晃的燭影回應她。
她望向伏地的顧隨,眼中盡是悽絕,完了,他們都會死。
余光中,她知道支里正盯著她,不必看,她也知道,那必是陰翳的,怨毒的,恨不能殺之而後快的。
支裡看著她,喉頭忽然變得滯澀,胸口積鬱鈍痛難當,就這麼一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東西,竟也可以得到她的維護。
顧隨將腦袋在地上磕地咚咚作響:“還望大王明察,是小人一時鬼迷心竅,給夫人的香丸中混了解陽香,夫人對此一無所知啊!”
他本能走掉,但最終還是折返回來,他怎能棄殿下一人於不顧,倘他一死能換殿下無礙,那他死而無憾。
支裡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這事是他們二人勾結所為,可話出口時,卻成了艱澀的一句:“……他說的,是真的嗎?”
這句話出口前他還在動搖,但出口後,他忽然篤定了,他捨不得她死。
只要她願意稍微騙他那麼一點,即使再拙劣的謊言他都信。
他緊盯著她的唇,等待那個“是”字。
她終於看向他了,眼中的決絕和憎恨統統化為哀求:“是我誆騙了他,此事我一人承擔,何苦連累他。”
“誆騙?”支裡目光頓時變得駭人,“怎麼個誆騙法?讓他願意為你賣命?”
怒火攻心,他拾起劍便朝顧隨劈去,卻被溫瑾死死攔腰抱住:“不要!”
“是我誘導他開的藥方,藥材也是一點點攢的,他根本不知用途!”溫瑾急切地爭辯著,淚如雨下。
支裡聽在耳中,恨意更灼,她寧死不對他低頭,卻為了這人哭求!
“今日他非死不可!”他揮臂甩開溫瑾,溫瑾重重摔倒在地,卻立刻爬起,踉蹌擋在顧隨身前。
劍尖離她咽喉不足一寸。
顧隨匍匐著,閉目受死,想象中的劇痛並未到來,他詫異地睜眼,心中大慟,眼淚霎時聚滿眼眶,嘴唇微顫著說不出話來,只喃喃擠出“殿下”二字。
“我們的事不要連累他,求你,支裡,算我求你……”溫瑾聲淚俱下,春生的死猶在眼前,她無法眼睜睜看著顧隨也死在她面前,更不敢想象再有人像木蓮結香一樣被自己害死。
支裡氣得眼前發黑,揪住她的衣領將她提起:“他是你甚麼人?情郎?姘頭?你竟為他擋劍——你當我真不殺你?”
他語無倫次,聲音撕裂:“你們甚麼時候搞在一起的?在我的府裡!在眼皮子底下!”
“不,不是的……他是我的朋友,是我的恩人……”
支裡充耳不聞,他大口喘氣,只覺胸口悶痛欲炸,原來誰都可以,獨獨他不行。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看向眼前的二人,俱是滿面哀慼,淚光閃爍,哭求他饒過對方,好似一對苦命鴛鴦,實在太過可氣,可恨!
尤其溫瑾,她哭著求他饒那太醫一命,與當時為蕭珏求解藥時何其相像,輸給蕭珏,他認,但輸給這麼一個文弱太醫,他只覺喉頭腥甜。
她從前從不願服軟,現在竟跪在他身前。
支裡攥住溫瑾的頭髮迫她仰頭看向自己,撥開她頰邊溼發,露出那雙哭紅的眼,淚珠滾落,燙在他的指節上。
怒意翻滾間,他忽然冷笑,“求我?你拿甚麼求?”
溫瑾知曉他意指為何,死寂中,她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我。”
顧隨瞳孔皺縮,驚呼全被支裡突然放肆的笑聲掩蓋。
“你知道你現在像甚麼嗎?”他俯身,用最骯髒的字眼刺她,彷彿這樣能回敬方才她那番錐心之言,“一次兩次,用自己的身體當作籌碼……你和妓.女有甚麼區別?”
他輕拍她的臉,眼睛微眯:“你不是不願受辱嗎?那我偏要。”
他靠近她,氣息噴吐在她耳廓,如毒蛇吐信,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氣音,詳盡地、羞辱性地描述了她該如何效仿那個舞姬,用她的唇舌,來取悅他。
溫瑾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盡,瞳孔劇烈收縮,彷彿連魂魄都被這句話擊穿、抽離。
她跪在那裡,成了一具蒼白的空殼。
支裡看著她失神的模樣,體內竄起一股殘忍的快意——她說的對,他確實在凌虐中獲得愉悅,他就要看她掙扎、崩潰、最終屈服。
“選。”他直起身,居高臨下,陰影籠罩住她:“做,他活,不做,他死。”
她在痛苦中顫慄,像寒風中的殘葉。
時間在死寂中粘稠地流逝,但他知道她會放棄求情——這男人不值得她效仿那舞姬的手段,她寧死也不願做的事,怎可能為他人而做。
靜默良久,他鬼使神差地俯身,伸手,摸了摸她散亂的發頂。
短暫的快意迅速消散,那種莫名的痛苦又開始在心間盤旋,他捶打胸口,卻於事無補,他驟然變臉:“來人,將他拖下去——”
既然她糾結得痛苦,那他便替她做這個決定。
“等等!”
溫瑾聲音嘶啞無比。她沒有抬頭,只是伸出手,冰涼的手指哆嗦著,握在了他皮革腰帶的金屬扣飾之下。
支裡渾身劇震。
“放他走。”
支裡聽見她虛弱的聲音,似乎做這個決定已經耗盡她所有氣力,他咬牙切齒道:“你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她跪在他胯前的陰影裡,低垂著頭顱,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她只是頓了一瞬,輕輕嗯了一聲,另一隻手伸向他的褲腰。
顧隨看到這一幕,腦中轟然巨響:“夫人!殿下!住手!不可以!為了我不值得!”
他想要起身,卻被胡兵緊緊壓在地面上,他嘶聲大哭:“您用這種方式即使救下我,我也絕無臉面存活於世,殿下!”他瘋狂掙扎,額頭在冷硬的地面上磕出駭人的悶響,“殿下,士可殺不可辱啊,殿下!”
“我不過一介孤魂,實當不得你的殿下,得你追隨,是我此生之幸。”
“好……好的很!”支裡怒極反笑。
在她即將x進行下一步動作時,掌心忽然被塞入一物——是他那柄劍的劍柄。
支裡攥緊她的手,將五指強行扣劍柄上:
“換個方式,你親手殺他,我既往不咎。”
劍尖隨著他的話,緩緩轉向顧隨,胡兵在支裡的眼神示意下鬆開了他。
溫瑾睜大雙眼,滿目驚惶,他是想讓她親手殺掉顧隨嗎?不,不……
她抗拒地往後縮,可背後就是支裡,她退無可退,她的手被焊死在劍柄上,半點也掙脫不得,而這柄劍,正一寸寸逼近顧隨。
她重重墜著身體,企圖用全部重量拖住劍,可在支裡的桎梏下,她的阻撓是那樣無足輕重。
她急切地哀求他:“不是說好我做了,你就放過他嗎?我做!我做還不行嗎?”
劍離顧隨的胸口越發近,溫瑾眼淚洶湧而出,視野裡一片模糊的水光:“你讓開啊!你不知道躲嗎?!”
眼見著劍尖要碰到顧隨,溫瑾開始劇烈掙挫蹬踹,極度的恐懼從靈魂深處迸發出來,她的聲音隨之尖利:“放開我!我不要!不要……求你,求你們,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支裡,我求你,你讓我做甚麼都可以,我求你,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給你下藥,求你了!”
她嘶聲哀號,絕望又惶遽地掃視屋內的一切,企圖找到可能的解救,然而只看到胡兵麻木的臉和引頸待戮的顧隨,他朝她請罪磕頭,嘴裡張張合合地說著些甚麼,卻挪膝越發接近她。
她激烈地反抗著,屋外一道慘白的閃電劈裂夜幕,劍光與之交映。
顧隨朝她的劍尖合身撲來。
“不要——!”
屋外驚雷大作,天似被掏了一個窟窿,傾瀉下的暴雨都染著猩紅。
溫熱的血珠濺上臉頰,緩緩滑落。溫瑾的面容凝固在崩潰顫慄的那一刻,瞳孔急劇收縮後中只剩一片漆黑空洞。
耳中充斥著尖銳的錚鳴,世界驟然失聲,一切景象都被推遠、隔絕,直到一個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闖進來。
“殿……殿下……顧隨,死不足惜……您,您千萬要……保重……”
她似從噩夢中驚醒,所有一切嘈雜瞬間湧了進來,她在劇痛中又被拉回了這個世界,瞳孔聚焦的那一瞬,是顧隨開開合合中不斷湧出鮮血的唇,往下,是貫穿他胸前的劍。
大腦艱難地處理著眼前的資訊,溫瑾忽然發現那劍竟被握在自己手中,她大張著嘴,胸腔傳來無法遏制的劇痛,她想要尖叫,哭喊,可是所有聲音都似乎被留在了胸腔。
身後,一條腿冷漠地蹬出,狠狠踹在顧隨軀體上,“噗嗤”一聲,劍身抽出,顧隨像破敗的偶人般撲到在地。
桎梏溫瑾的力道終於消失,溫瑾隨之跌倒在地,她連滾帶爬地撲過去,雙手死死按在他胸前那個汩汩血的窟窿,溫熱的血迅速浸透她的指縫,怎麼也堵不住。
她的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水往下流,滴在顧隨的眼上,鼻上,唇上。
“顧隨,顧隨……”她搖著頭,叫著他的名字,試圖喚醒即將闔眼的他:“你不準睡,你不準閉眼睛,你睜開眼……”
“求求你,顧隨……你睜開眼啊……對不起,是我殺了你……是我殺了你啊!”
“不……不是……”顧隨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皮,她滾燙的淚大顆大顆落在他的面頰上。
他想說,不要自責,他是自願的,他不值得她為他受辱。
很想說,他選擇忠於她,為她而死,他死得其所。
可他最終只用僅剩的力氣吐出一句:“殿下……”
“不……我不是甚麼殿下。”溫瑾泣不成聲,“我算哪門子的殿下……是我對不起你,顧隨!”
顧隨極輕地扯動了一下嘴角,她不是任何人的殿下,是他一人的,就夠了。
“……”他的嘴唇又微弱地張合了幾下,想逗她笑,可是,連氣聲也斷斷續續。
溫瑾彷彿回到了春生死去的那個黃昏,他的最後一幕也是如此,她連他的最後一句話也沒有聽清。
恐懼攫住了她,她極為恐慌地將耳朵貼在他唇邊:“求求你,再說一遍,再說一遍,我沒聽清,我沒聽清……”她顛三倒四地重複著,乞求他多停留片刻。
我要是做了鬼……還能跟著你混麼?
風聲帶走顧隨最後一聲嘆息,和那句未竟的調侃,他在她懷裡,永遠闔上了眼眸。
暴雨如注、雷電交加的夜裡,這座風雨不透,固若金湯的府邸深處,忽然爆發出一陣悲愴到極致的哀號。
支裡把溫瑾強行從顧隨身上扯開,她撕心裂肺的哭號深深刺痛了他,他見不得她對別的男人這般情深意重。
他厲聲呵斥胡兵將屍體拖走,對溫瑾讓好好安葬的乞求充耳不聞,甚至在屍體被拖入雨幕後仍不解氣地連下數道命令讓把顧隨的屍身拖去餵狗。
當最後一個人影消失在雨幕,他驟然鬆手,溫瑾像被抽掉脊骨般癱軟在地。
他不願看她面如死灰的模樣,背過身,慢條斯理地擦拭手上血跡:“你下藥之事就揭過,往後我們……”
話音未落,身後驟起勁風。
支裡猝然回身,一道寒光已直刺心口,他毫無防備,完全憑本能抬手,一把攥住鋒刃,掌心傳來皮肉割裂的劇痛。他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握劍之人。
她雙目赤紅,臉上血汙狼藉,那雙曾經總是盛滿畏懼或倔強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純粹到極致的恨。
她咬牙切齒,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這柄劍上,要置他於死地。
她……她竟真的要殺他?!
劍尖已沒入皮肉,他在戰場歷經生死,卻從未有一刻,覺得這痛是如此難以忍受,他看著她決絕狠戾的眉眼,只覺胸口痛楚更甚。
原來,他們竟是……半分情意也無。
一股混雜著劇痛、暴怒與某種毀滅性的蠻力從他胸腔炸開,他握住劍鋒的手驟然發力,竟不顧刃口深割,“鏘”的一聲脆響,長劍應聲而斷!
支裡順勢將溫瑾狠狠甩了出去。
溫瑾重重撞上立柱,眼前一黑,喉間泛起腥甜,模糊的視線中,她看見支裡將半截斷劍從胸前拔出,擲在地上,發出冰冷的脆響。
他腳步踉蹌了一下,卻未停留,徑直朝門外走去。
她強撐著爬到斷劍前,昏迷之前,聽見門外傳來驚呼,繼而是雜沓的腳步聲,無數胡兵湧入,在她徹底渙散的視線中,將她團團圍住。
——
溫瑾被粗魯地拖回東廂房,暴雨將她幾度澆醒,她又幾番昏去,最終被丟在外間冰冷的地板上,門“吱呀”一聲合上,不見五指的黑暗將她籠罩。
屋外狂風驟雨,電閃雷鳴,伴著一道道轟鳴雷聲,慘白的光透過窗紙劈進屋內,像壞掉的白熾燈,一閃一閃照見地板上那具紙片一樣纖薄,一動不動的身軀。
雨水混著額角仍在滲出的血,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蜿蜒,若非那隻手幾不可察地抬了一下,跌躺在那裡的,與一具死屍無異。
先前胡兵粗魯地闖入院落,在屋內翻箱倒櫃、摔砸搜查,最終抱走一尊香爐,珠兒左等右等不見夫人歸來,心中已隱隱不安,卻萬萬沒料到,胡兵再次出現時,竟是將溼透的夫人一路拖行在暴雨裡回來的。
珠兒大驚失色,顧不得暴雨傾盆,衝上前去想將夫人從地上抱起,誰料竟被一把推翻在地,她滾了一身的泥,爬起時,便見他們已將夫人丟在屋內徑自離去了。
她抹了把臉上的泥水,就要衝進去,胳膊卻猛地被人從後面拽住,頭頂已撐了一把傘。
鶯兒壓低聲音急切道:“這陣仗還看不明白?定是開罪了大王,才被這般作踐!你還上趕著往前湊,是想跟著一起倒黴嗎?”
“可大王先前待夫人……”
“那是先前!”鶯兒打斷她,“你也說了是‘先前’,如今她被這樣拖回來,便是一腳從雲端被踩進了泥裡,這時候湊上去,不是明擺著觸大王的黴頭,自找苦吃麼?”
珠兒張口欲要辯駁,但鶯兒言之有理,她一時也無言以對。
鶯兒眼珠一轉,拉她至廊下,見四下無人,方用手絹掩著唇,湊近珠兒低聲道:“我且問你,夫人被帶走前,是不是偷偷叫你去給那顧太醫傳過話?”
珠兒一怔,x不解其意。
“你仔細想想,她和顧太醫相交是否有些過密了?每日診脈,都屏退你我,誰知道簾子後面……哼,我勸你趁早撇清干係,免得沾上一身腥臊。更何況,她平日對我們也是冷冷淡淡,何苦這時候去貼冷臉?”
鶯兒的話聽起來句句在理,但珠兒心裡卻不認可。夫人是被擄來的,不冷著臉難不成終日笑盈盈嗎?那才叫奇怪。
兩人話不投機,鶯兒便撇下她自去別處打聽訊息了。
溫瑾已被雨澆透,身子冷得似塊冰,額頭撞傷處的血已冷凝在那裡,堪堪止住了。
珠兒匆匆叫來一個廊下躲雨的二等丫鬟,兩人合力一同把人架到床上,她們手忙腳亂為溫瑾褪下溼衣,換上柔軟的中衣,用布巾一遍遍絞乾那頭烏黑冰涼的長髮。
最後,珠兒將一個滾燙的湯婆子塞進溫瑾懷中,又拉過厚被嚴嚴實實蓋好,做完這一切,她才稍稍松下口氣,抬手擦了擦自己額角不知是汗還是雨的水珠。
但目光觸及那張枯槁霜白的臉時,珠兒心裡還是不由咯噔一下,她探了探溫瑾額頭,只覺手下一片滾燙,必須找個大夫瞧瞧,不然夫人恐怕會病死。
她出門時與慌里慌張跑回來的鶯兒撞了個滿懷,尚未開口,便被鶯兒急急忙忙拉至一旁,後者氣息未定,伏在她耳邊用氣音急道:“你可知她做了甚麼?!她……她刺傷了大王呀!”
說罷,鶯兒見她拿著傘,驚疑不定:“你這是要做甚麼去?”
“去找府裡的大夫過來。”
“你瘋了!”鶯兒聲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壓下去,緊張四顧,“這時候去請大夫?你活膩了!就算你去,誰肯來趟這渾水?不是誰都像你這般不知死活!”
珠兒卻輕輕搖了搖頭,徑自撐傘去了。
原本她擅自進去照顧夫人,心裡也沒底,若只是尋常觸怒便被這般對待,那確實說明大王厭了她,但現今一看,倒並非如此。
依大王那暴烈的脾性,若是尋常人傷了他,恐怕現在早已身首異處,屍骨無存。夫人既能全須全尾地回來,那不論大王已饒過夫人還是想秋後算賬,她都該照顧好夫人。
事實上,她甚至才出東廂院子沒多遠,便見到揹著藥箱的大夫匆匆趕來了,不必問,便知是奉命而來的。
——
燕軍先前從咸陽方向過來的援兵與長安守軍理應外合,打破梁兵即將形成的三面包圍之勢,然而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將好不容易掙來的一線生機徹底澆滅,不僅咸陽再度丟失,援軍在西渭橋渡也遭遇潰敗,士卒丟盔棄甲狼狽四散,或往長安方向潰逃而來,或投入荒野不知所蹤。
梁軍乘勝追擊,於長安的包圍驟然收緊,轉瞬兵臨城下,四面合圍。
然而就在這關鍵時刻,蕭珏卻停下攻勢,提出和談,只要田師衝放人,他願退兵。
軍帳中,眾將領面面相覷,卻無一人敢率先置喙,唯有性格最為耿直衝動的馮武重重一跺腳,徑自掀簾離去。
餘下眾人,也只能將滿腹話語化作無聲嘆息,行禮告退。
從隴右進入關中,梁軍本就傷了元氣,亟待休整補給,原想著養精蓄銳後一舉拿下長安,誰料王妃被擄,迫使全軍不得不拖著疲憊之軀,倉促再戰。
近兩月來不捨晝夜的奔襲、廝殺,幾乎將入關中後攢的底子消耗殆盡,已是強弩之末,眼見長安唾手可得,卻要因一人而議和退兵,怎能不叫三軍氣悶?那這兩個月的血汗、犧牲,又算甚麼?
更何況,此番退兵,不知又要休整多久才能再次打到長安,而且給了燕軍喘息之機,下次這仗只怕會更為艱難。
戰機稍縱即逝,有可能錯過這次,便不會有下次了。
他們並非沒有動過勸諫的心思。勸殿下以大局為重,暫且放下王妃。可田師衝死守長安,若強行破城,王妃性命難保。
他們既想破城又想要人,這其間一個操作不當便會危及王妃性命,這種風險,殿下半點也不願冒。
更重要的是,他們看著殿下長大,太過了解他,殿下重情,雖長安之亂後沉穩許多,但打小便軸的性子卻從未變過,有些事,他認定了,便無人能勸。
田師衝並非不想交人換一時喘息。奈何他連支裡的府邸都進不去,遑論要人。他只好一面虛與委蛇,拖延時間穩住蕭珏,一面向洛陽方面再次急求援軍。
承諾的期限一日日過去,城門始終緊閉。溫瑾音訊全無,只怕凶多吉少。蕭珏眼底的血絲越來越重,不敢再等,終於令部下全力攻城。
長安不比陳倉易守難攻,它地處平原,無險可守,唯一屏障是城牆,梁軍的投石機與箭弩,開始對四面城牆進行無差別的覆蓋打擊。
與此同時梁軍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以佯攻地道吸引注意,掩護真正的xue攻,另又汙染水源引發城內痢疾,再者藉助風向在城牆處焚燒溼草、硫磺等物,讓濃煙灌入城內,嗆得守軍涕淚橫流。夜間更是萬箭齊發,將勸降書信射入城內,擾亂軍心。
多管齊下,來勢洶洶,長安城搖搖欲墜,田師衝再也沉不住氣,既然好言商量換不來支裡的合作,此番火燒眉毛之際,他只好用些特別手段了。
強搶自是不行,畢竟那麼多胡兵都已退至長安城內,他們也不去守城,只一味拱衛著支裡那座府邸,唯今之計,只有買通府內之人,將溫瑾偷出來。
支裡當日受傷不輕,本該帶兵早些撤出長安,卻因傷耽擱至今。他手下對那刺傷他的女人早已心生不滿,但未得命令,也不敢擅動,只任由她依舊待在府中。
然長安日危,再不離開,必陷於圍城血戰,既然田師衝與蕭珏達成協議,交人即退兵,那何不順水推舟?
支裡手下大將斡布,與田師衝一拍即合,當即決定假傳王命,帶溫瑾上城頭,先逼退梁軍再說。
前來帶走溫瑾的胡兵聲稱奉大王之命,東廂房的丫鬟自然無一人敢阻攔,眼睜睜看著那昏昏沉沉的女子被胡兵拖拽而去。
斡布假傳王命本就心虛,只想儘快了結此事,又見溫瑾被拖出來時,氣息奄奄,面色灰敗,彷彿風一吹就能摔倒,便未捆綁,也不曾搜身,只催促快走。
然而溫瑾腳步虛浮,幾步一顫,慢得讓人心焦,斡布煩不勝煩,索性一把將她扛上肩頭,大步流星去和田師衝會合。
往日繁華似錦的長安大街,如今已面目全非,長街之上,但見工兵推著滿載礌石滾木的獨輪車狂奔,傳令兵與斥候在泥濘中策馬穿梭,更有百夫長粗嘎的呵斥與傷兵痛苦的呻吟交織成一片。
遠處的城牆方向可以聽見投石機丟擲的巨石砸在牆磚上,夾雜著隱約的慘叫聲與衝車撞擊城門的咚咚聲……
天空是鉛灰色的,整座城都被蒙上了一層灰暗的色調。
溫瑾被重重扔在街心,一個身著甲冑的中年人忙上前親手將她扶起:“讓王妃受驚了,實在是形勢所迫,委屈您了。”
田師衝一面假意斥責胡兵粗魯,一面將溫瑾半攙半架起來:“晉王殿下性急,在城外鬧個不休,還望王妃上城頭露個臉,好叫他知曉您安然無恙……”
話到此處,田師衝眼中精光一閃,忽然想到彼時前有蕭珏為她中伏,後有陳齊火急火燎趕來贖人……這女人在蕭珏心中分量恐怕遠不止一座城池,只讓他從長安退兵?太便宜了。得讓他讓出咸陽、槐裡,退回陳倉,甚至……退回隴右!這女子簡直就是天降的餡餅啊。
心中算盤落定,再看溫瑾,便如看一隻待宰的肥羊,他心中不免感慨,仗打到今日這步田地,他田師衝竟然要用這種以女人要挾對手退兵的下三濫手段來。罷了罷了,兵者,詭道也,不管用甚麼法子,只要能贏,就是好法子。
他是個謹慎的人,揮手示意親兵:“例行檢查,莫要唐突了王妃。”
那小兵方應聲上前,尚未近身,便聞不遠處馬蹄震街。
田師衝身邊的燕兵見那東胡王率胡騎颶風般一路衝撞過來,勢頭毫無停歇之意,忙列陣待戰,田師衝亦是臉色驟變,但很快調整過來,笑著迎上前去,揚聲道:“東胡王!此乃誤……x”
他話音未落,陣前一小卒已被當先鐵蹄踏碎胸骨,慘叫之後,兩方人馬頓時短兵相接,殺作一團。
田師衝翻身上馬,急聲高呼:“大王且慢!此中必有誤會!大敵當前,你我豈能內訌,讓蕭珏坐收漁翁之利?!”
“鏘!”
支裡開山裂石般的一記豎劈,被田師衝堪堪架住,刀劍相交,火花四濺。
“誤會?”支裡橫眉怒笑,“老子和你沒甚麼誤會!敢動老子的人,你是活膩了!”這廝竟敢串通他的部下,直接到他的地盤帶走他的人,真是狗膽包天!
“蕭珏還在城外虎視眈眈,此時內鬥,長安頃刻即破!”田師衝勉力支撐,虎口發麻。
“關老子屁事!”支裡暴喝,刀勢一變,攔腰橫斬,田師衝駭然後仰躲閃,刀鋒卷著風貼面掠過,他悚然意識到支裡是真動了殺心。
田師衝武力本就不及支裡,此刻更是左右支絀,險象環生,他瞥見不遠處那道纖瘦身形,情急之下心生一計,猛然大喊:“那姑娘被亂兵砍傷了!”
支裡果然心神一震,刀勢微滯,目光下意識掃向溫瑾。
田師衝當即眼中厲色一閃,長劍如毒蛇吐信,直取支裡咽喉,眼看就要讓支裡血濺當場,電光火石間他猝然意識到城內還有數萬胡兵,若支裡身死,不等蕭珏攻城,長安立時就會陷入不死不休的自相殘殺中。
這一瞬的猶豫造就了他的悲劇。
支裡直覺敏銳,甚至尚未迴轉視線手中長刀便被反手撩起,“當”的一聲,打飛田師衝手中長劍,繼而順勢斜下劈將過來,短短几息間便令田師衝身首異處,頭顱在泥汙中骨碌碌滾了幾滾。
支裡所率皆是精銳胡騎,來去如風,悍勇無比,田師衝身邊僅有些許親兵步卒,如何能擋?主將既死,殘存燕兵頃刻間被屠戮殆盡,偶有僥倖者連滾帶爬逃去報信。
所有慘叫廝殺終於停息,泥濘灰濛的長街已是血水橫流,慘絕人寰。
遠處攻城喧囂依舊,襯得此地方圓宛如墳場般寂靜。
支裡目光投向斡布,臉上濺的血映得他似笑非笑的眉眼尤為瘮人。
斡布“哐”地一聲跪下。
支裡翻身下馬,將長刀隨手丟給親兵,一步步走近。
沉重的馬靴踩在血窪裡,發出“噗嘰”的聲音,巨大的陰影將斡布籠罩。
“大王……”
支裡一腳踩在他的肩膀,緩緩抽出腰間佩劍。
“呵,”他嗤笑道,用劍身拍了拍斡布灰敗的臉,“吃裡扒外,你倒是能耐。”
斡布感受著冰涼的劍身拍在臉上,想到當日支裡胸口滲出的血跡,滿腹不甘:“那女人是禍害!她該死!屬下只是想用她換蕭珏退兵,為大局……”
“噗!”一聲,打斷斡布所有辯白,利劍從他腹部貫穿。
支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猛力抽劍,隨即一腳將他踹開,斡布如同一個破爛摔在地上,抽搐兩下,再無生息。
早在幾日前胡兵都已做好離開的準備,只是因支裡的傷勢耽擱。他們本就沒有必要死守長安,如今田師衝被殺,他們自然需要儘快離開,只是現在蕭珏對長安已經完成合圍,離開沒有之前那般容易了,但胡騎悍勇,來去如風,撕開一道口子,殺出一條血路北歸幽州,並非不可能。
支裡當即厲聲下令:全軍集結,即刻突圍,北上!
命令既下,他胡亂抹了把臉上半乾的血汙,走到溫瑾身邊,抱起她,安置在自己馬前。
他將她緊緊錮在懷中,低頭,嘴唇幾乎貼上她冰涼的耳廓:“怕麼?”
“還是很失望?”
“他們要拿你去換蕭珏退兵……可惜,沒換成,你很失望吧?”
溫瑾無動於衷,他眸色一冷,哂道:“可惜了,除非我死,不然你休想離開我!”
他的話對她沒有造成半分情緒波動,她的臉上無喜也無悲,似乎那日歇斯底里的哭號已經將她掏成了空心人,她不再害怕鮮血,死亡,也不因無法逃離而失望,痛苦。
只是她的身體那樣涼,像寒潭中終年不化的冰,連指尖都泛著霜雪般的青白,怎麼也捂不熱。
田師衝死訊很快傳至他的副將處,主將被殺,這口氣豈能嚥下,副將悲憤交加,竟不顧城防危急,悍然抽調大批守軍要為主將報仇,燕兵與胡兵在城中再次展開廝殺,兵戈又起,烽煙遮天,刀光劍影,血肉橫飛,吼聲震天,慘叫不絕。
混戰之中,支裡全神貫注於揮刀格殺,盪開四面八方刺來的兵刃,忽然感覺懷中身軀動了動,一隻手緩緩覆上他胸前鎧甲。
然他只顧揮刀砍翻斜刺裡衝出來的一名小將,尚未來得及低頭看向懷中的人,便聽“噗——”的一聲,胸口傳來劇痛。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緩緩低下頭,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溫瑾那隻緊握成拳、抵在他胸口的手,她的指縫中不斷湧出溫熱的液體,迅速染紅他的衣甲和她蒼白的手背。
是血。
她的血,混著他的血。
裹著斷劍的布已完全被血染透,他第一個反應竟然是,她痛不痛?
她握著的斷劍,是他當日掰斷的,卻又不知何時被她偷偷藏起的那把。劍刃鋒利無比,在她用力刺穿他胸甲之時,也割透她裹纏的一層層布帛,深深切入她的手掌五指。
可她握劍的手沒有半點鬆動,那雙曾盛滿過恐懼、哀求,後來變得空洞的眼眸裡,此刻燃燒著叢叢火焰,帶著玉石俱焚的堅定,就和他曾無數次見過的一般無二,疼痛對她已無法造成任何阻礙。
她咬緊了牙關,用盡全身殘存乃至從靈魂深處壓榨出的力氣,一寸,一寸,將劍深入。
他感覺她渾身都在顫慄,這顫抖連帶著他的心都跟著疼。
都這樣了……他還是……捨不得她死啊。
他想說話,可一張口,濃烈的腥甜便湧上喉嚨。
他猛地側頭,嘔出一大口鮮血,盡數噴灑在泥濘的地面和她單薄的肩頭。
他緩緩抬起那隻未握韁繩的手,沒有推開她,也不是去拔劍,而是將她按向自己胸口,擋住那柄斷劍,以及正在迅速擴散的血跡。
“別被人……瞧出來。”
他喘息著,破碎的氣音混雜著血沫,噴在溫瑾頸側,滾燙。
胡兵護衛著他們的王,在亂軍中奮力衝殺,向城門方向突進。
戰馬奔騰,顛簸劇烈,支裡感覺眼前一陣陣發黑,力氣也被那疼痛一絲絲抽盡,他強撐著保持清醒,不讓手下看出端倪,否則,她會活不了。
出了城……就好了……
出了城,蕭珏,會……接住她……
支裡力竭似地將下巴埋在溫瑾肩窩,這個姿態恰到好處地掩住了口中不斷溢位的鮮血。
血從溫瑾的脖頸間滑過,濡溼她的肩頭,沒入她的領口。
他靠在她肩頭,斷斷續續地笑,口中不斷湧出血沫:“我應該是唯一一個,你主動殺的人了……”
“真好……你會一直……一直,記得我了……”
他被喉間湧上的血嗆住,但仍在笑,鮮紅的血從他咧開的嘴中流出,溫熱,粘膩,漫過溫瑾的脖頸,浸透她的衣衫。
近了……更近了……城門就在前方。
忽然,肩頭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支裡用盡最後力氣狠狠咬在了她肩膀上,溫瑾如夢初醒般猛然一顫。
他斷斷續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現在……你不能說我不懂了吧?”
不懂……甚麼?
她猶自恍惚、茫然,前方驟然一聲“轟隆”巨響。
城門,開了。
門外似有千萬光輝灑下,如潮水般的梁兵朝內湧來。
作者有話說:本來是該12月份更一章的,但是我當時沒碼到殺死支裡,所以不敢放上來
因為前半截實在太虐了,後半段殺個支裡能讓人緩過來一點,所以碼完一起放上來……
這本小說其實應該在八九月份就完結的,沒想到變成了月更,拖到了26年還沒寫完,老天保佑我年前能寫完吧……這本從頭到尾都有點太壓抑了,我下本絕對不要這樣了,本來三次元就已經很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