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進城 無路可走。
她身側是一個挎著籃子的婦人,看著面善,溫瑾便打聽起情況來。
結果婦人語焉不詳,拉著她開始抱怨這些年日子越來越不好過,動不動就打仗,哪裡知道皇帝是個誰,今天是這個,明天說不定就是那個了。
又說江陵這地方造孽啊,從她祖上到現在都是這個來爭那個來搶的,要不是根在這裡,她早舉家搬走了。
溫瑾再三嘗試都插不進嘴,連叫幾聲“大娘”,婦人還是一個勁兒地哭訴,於是她放棄詢問,不過大娘好歹透露了一條有用的資訊——這次進佔江陵城的軍隊倒是軍紀嚴明,不曾過分驚擾百姓,還在佔領城池後不久便開啟城門儘快恢復城中百姓正常生活。
行吧,這稱地上一個好訊息,城中生活恢復正常有利於她找一份散工,先解決了生計問題,再另謀打算。
就這樣思襯著,城門守衛已檢查到她了。
那守衛身材粗壯,臉絡腮鬍,不茍言笑,看著十分兇悍,甚麼也沒問,只攤著手掌說:“拿來。”
溫瑾不明所以,眉心跳了跳,有些遲疑地小聲詢問旁邊人:“什,甚麼......”
“戶碟,或者路引!”守衛粗聲粗氣地道,有幾分不耐煩,“沒有就不能進城,你要沒帶就讓開,別耽誤後面的人。”說著便把她撥到一邊,繼續檢查下一個人。
溫瑾抿了抿唇,拽著衣角看著一個接一個人進了城門,她躊躇在原地。
另一個守衛朝她甩著手吆喝著:“欸——,站那裡幹甚麼呢,往旁邊站,別擋道啊——”
她悻悻地往旁邊走去,在城牆根找了個地方蹲了下來,思索良久。
天色漸晚,她還是得想辦法進城,總不能在野外露宿,看現在這世道感覺不太平,誰知道大晚上會不會遇到甚麼意外。
她視線在遠處排隊的人群中來回逡巡,尋思著看能不能找個人帶自己入城,或者進不了城,好歹尋人指點一下城外是否有無破廟窯洞之類暫避風雨的落腳之地。
正當她籌謀之際,一道醇厚的聲音傳來。
“小丫頭啊,城門快要關閉了,怎麼還不入城回家去呢,你一個人待在城外可不安全。”
陰影擋在身前,溫瑾循聲抬頭,是個面善的中年人,她一邊起身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
相比於其他人,這人的衣著相當體面,且是絲綢質地,看著便不是勞作的人,但下半身褲腳綁腿,鞋履便行,想必是走南闖北所需,應當是個商人。
溫瑾半真半假,泫然欲泣道:“叔,我路上遭了搶劫,把路引給弄沒了,距家僅一步之遙,卻沒法進城……”
她本就生地好,現下一副淚光盈盈的模樣,更是惹人生憐。
王全面露憐惜,輕嘆一聲:“這時節戰亂,強人也多了起來,竟然劫掠你一弱女子。”
“也罷,若丫頭你信地過叔,叔帶你進城,只消說你是叔家的丫鬟,那守衛便不會多查。”
“真的嗎?”溫瑾眼前一亮,她沒料到這位大叔如此好說話,“那真是太感謝叔了,我家入城後不遠便是,叔不妨與我一同回去,我爹孃必有重謝。”
王全笑著擺手道:“舉手之勞而已,何必言謝。”
兩人一面聊著,一面順順利利地入了城,溫瑾為了入城一直在編瞎話,現在既已入城,還是儘早甩脫這位大叔為上。
然而甫一進城,溫瑾便看到一個舔臉笑著的中年人迎上來對著她身側的大叔口稱“老爺”,他的身後跟著一串被繩索縛著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人。
溫瑾頓時傻眼了。
不是吧,這叔做的是販賣人口的生意?!
她臉上青白交替,大腦急速運轉。
也是,天下哪有這樣巧的事,她想入城,立即就來了個能幫她入城的人,這人恐怕是一早便盯上她了。
她得先穩住這人,然後伺機跑掉。
思及此,溫瑾倒也不甚急了,只和他笑呵呵聊著天,那王全也是個人精,看出這姑娘在虛與委蛇,但又好奇她能翻出甚麼花樣來,順著她的話同她聊。
他方才正欲入城之時,遙遙便見到了城牆腳下的這姑娘,多年販賣人口的經驗讓他對於這種落單的姑娘十分感興趣。
待到行至她身前,她站起來之際,王全更是欣喜,既高挑又窈窕,僅看身量身段,他已好幾年沒進過這樣好的貨了,再看臉,分明是故意抹髒的,然而那優越的五官和一雙翦水雙瞳卻是怎麼都掩不住的。
她一開口,他更是喜出望外,一管嗓音,如珠玉落盤般清脆明亮,便是不看臉,單是調教一下賣去青樓當唱曲的也綽綽有餘了。
至於她說的甚麼家人,王全半點不懼,畢竟他做了這麼些年人口生意,倒賣的良家女子沒有上千,也有幾百了。
溫瑾揚著笑容,臉上盡是憨稚可愛與不諳世事,詢問王全城中風物,王全見她性子活潑,開朗健談,倒也樂得講與她。
至於這姑娘是不是想著伺機逃跑,他倒不以為意,畢竟他身邊跟著這麼多家丁,縱使她跑,一個看著這樣嬌滴滴的小丫頭又能跑得了幾步。
他心思百轉,心頭想著回頭要好好驗下貨,給她擦x乾淨臉看看容貌,然後再具體定價。
熟料她忽然絆了一下,跌倒在地,落在王全後面,王全思緒被拉回來,心道這丫頭不知要玩甚麼花樣,饒有興致地轉過頭去,看她情況。
仔細一瞧,才發現她沒穿鞋子,腳底已被沙石磨破,跌坐在地上,疼得眼淚花子都蹦出來了。
“叔,可以先支點銅板給我買雙鞋子嗎,我原本的鞋子丟了。”
王全看著她這傷這疼不似作假,又端詳了一下這雙沾了泥的玉足,被磨破實在可惜,當即從腰包掏出銅板,比量了一下她的腳,讓下人趕緊去買鞋。
溫瑾輕輕撫掉腳底沾著的沙礫,想從袍子上扯下一塊布把腳底包起來,可惜衣袍上沒有豁口,一時找不著發力點,扯不開。
王全蹲在她身側,看著她一雙腳尖泛著泥色都掩不住的紅,腳面更是紋理細膩,他不由得抬起袖子要擦去那些塵灰。
溫瑾條件反射地想要把腳挪開,卻被他眼疾手快按住了,她頓時頭皮發麻,心口翻湧過一陣噁心,任由他抬著自己的腳,細細揩過塵土沙石。
緊接著王全將溫瑾蓬亂的頭髮理了理,幫她別到耳後,又在袖子裡面掏了一通,掏出一個手絹,開始給她擦臉。
溫瑾縮成一團不敢動,任由他動作,毫無疑問,人販子開始驗貨了。
她盯著他的神色,希望可以從他的表情中看到自己這樣的“貨物”價值幾何,以此來判斷自己所擁有的籌碼。
然而王全面色不改,也無任何言語。
這讓溫瑾不免有些緊張。
不過這只是王全常年倒賣人口形成的固有表情罷了,實則在他看著她姣好的面容一點點展露時,呼吸便窒了一下。
他販賣過很多姑娘,沒一個有現在這個水靈,也不知何故流落在外了,不過這是戰時,即使是名門小姐流落在外也不算稀奇事。
他開口問道:“還沒問你叫甚麼名字呢,年齡幾何?”
溫瑾溫聲回答:“我姓溫,名瑾,今年二十。”
王全沒有言語,只是扯下自己錦袍的一角,撕開,裹著她的腳,心裡想著,人們對於美人果然都是更易心軟的,他居然泛起了點惻隱之心。
“你不如跟我走吧,這名字太書卷氣,也得改一下,以後跟我姓,取名翠花。”
“啊?”翠,翠花?溫瑾眉尖抖了抖,沒想到他直接攤牌讓跟他走,她盡力穩住表情:“謝謝叔賜名,不知叔的姓氏?”
“我姓王,單字一個全。”
王翠花?!神他麼王翠花!
兩人說著話,下人就把一雙鞋子拿來了。
溫瑾趕忙穿上鞋子試了試,這不是那種軟底的繡鞋,而是便於行走的硬底鞋,她開心地站起來走了兩步,揚起笑靨向王全道謝,然後蹦蹦跳跳走在王全身側。
下人自覺給二人讓路,讓他們走在了最前方,也不知那姑娘說得甚麼,逗得自家老爺哈哈大笑,但也因此,他們對這姑娘未有任何防備。
結果下一刻,便看見這姑娘撒丫子跑了,跑得還極快,原來方才那一通逢場作戲全是為了得這鞋子。
王全千算萬算也沒算到這丫頭跑得這樣快,全然不像閨閣女子,反應了好幾息才急忙大喊:“愣著幹甚麼,趕緊追啊!”
溫瑾雖然看著瘦,但身體素質嘎嘎棒,八百米從初中到大學沒有一次不是滿分,她本來就起步早,耐力也不錯,那些家丁竟一時追不上她。
她一邊跑一邊喊著:“強搶民女了,還有沒有王法啊。”一個勁兒地往人堆裡扎。
那些家丁生生看著她像個兔子一樣靈活地穿梭在人群當中,眨眼就沒了影兒。
王全氣得一口氣差點上不來,這麼多人,追一個姑娘追丟了!
他恨恨地當街踢翻幾個下人:“給我找,找不到把你們都發賣了!”
那姑娘聽口音並不像江陵人,她走投無路又身無分文,根本沒地兒去,肯定能找到。
王全猜得沒錯,並不難找,只用了不到兩個時辰,溫瑾就被那些家丁截在了一個後巷裡。
後面家丁們追著,溫瑾只能一直往前跑,拐了彎兒才發現進了死衚衕。
無路可走。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