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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番外]

2026-06-02 作者:一寸星火

第 104 章

九月的風從宮闕深處盤旋而上,帶著香燭燃燒後的灰燼氣息,吹過新帝寢殿洞開的雕花長窗。

那風已有了初秋的鋒刃,刮在面板上,激起細小的戰慄。

晉棠跪坐在御案後,一身素服尚未除下,襯得臉頰愈發蒼白清瘦,唯有挺直的脊樑和緊抿的唇線,還撐著十六歲少年天子不容侵犯的威儀。

他的父皇,那位在馬上征戰半生、傷痕累累的帝王,終究沒能熬過這個秋天,將一副過於沉重的擔子,猝不及防地壓在了他尚且單薄的肩頭。

案頭堆疊的奏章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多數是關於先皇喪儀後續、各地官員的慰表,以及一些亟待處理的尋常政務。

王忠侍立在側,眼眶的紅腫未消,看向年輕君主的目光裡充滿了憂心,他知道,真正讓陛下連指尖都透出冷意的,並非這些。

終於,晉棠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份奏摺上。

那奏摺的封皮顏色略深,質地也比旁的更挺括些,像一柄未出鞘的薄刃,靜靜躺在那裡。

晉棠沒有立刻開啟,只是用指腹緩緩摩挲過封皮邊緣,眼神晦暗不明。

王忠的心提了起來,他知道那是甚麼。

這幾日,這樣的摺子已非第一份,只是前幾份,都被陛下以“先皇喪期,不言此事”為由,暫且擱置了。

這一份是在今日早朝後,由一位素以耿直敢言著稱的老臣呈遞上來的。

晉棠終究還是開啟了它。

奏摺上的字跡力透紙背,言辭比前幾份更為激烈直白。

核心只有一個:玄王蕭黎,異姓封王,位極人臣,更手掌京畿部分防務及先皇臨終託付的些許權柄,於新君而言,實乃臥榻之側酣睡的猛虎。

先皇在時,君臣相得,自可無虞,如今主少而強臣在側,禍福難料。

奏請陛下念及江山社稷之重,當機立斷,或削其“玄王”尊號,降等襲爵,或明升暗降,收其權柄,令其遠離中樞,方可保皇權無虞,天下安心。

晉棠捏著奏摺邊緣的手指骨節泛出青白色,呼吸卻壓抑得極平穩,只有微微顫抖的睫毛洩露了心底翻騰的怒意與…失望。

為甚麼?

父皇倚重蕭黎,信他如手足,臨終前甚至握著自己的手,囑託“玄王忠耿,國事不決,可詢之”。

靈前哭祭,蕭黎眼中那深切的悲慟絕非作偽。

這三日,是蕭黎不眠不休協同幾位老臣打理喪儀,穩住朝局,彈壓住那些或許已開始浮動的人心。

他們憑甚麼懷疑?就因為他姓蕭,不姓晉?就因為他軍功赫赫,是先皇破格欽封的一字並肩王?

一股無名火竄上晉棠的心頭,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遞上摺子的人,此刻或許正聚在某處,用怎樣憂慮又暗含期待的眼神,等待著年輕天子的反應——是惶恐採納,還是猶豫不決?無論哪種,都坐實了他們對“主少國疑”、“強臣震主”的判斷。

他不!

晉棠猛地站起身,那份奏摺在他手中被攥得皺起。

他幾步走到殿角用於取暖的鎏金銅獸爐旁,爐火因連日的悽風苦雨而燃得正旺,橘紅的火焰跳躍著,映亮他線條緊繃的側臉。

晉棠將那份奏摺投進了爐火之中。

“嗤啦——”

火焰遇紙,猛地躥高了一瞬,貪婪地舔舐吞噬。

墨跡在高溫中迅速湮滅,犀利的指控和看似憂國憂民的進言,統統化為一股青煙和蜷縮的黑色灰燼,落入爐底的香灰裡,混作一處再難分辨。

焦糊的氣味瀰漫開來。

王忠驚得倒抽一口涼氣,下意識地上前半步:“陛下!”

晉棠轉過身,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眼底跳躍著未熄的火光,亮得驚人。

“王忠。”

“老奴在。”

“今日之事,不許向外透露半個字。”晉棠的聲音很輕,“尤其是玄王那裡,若讓朕知道,有誰膽敢嚼舌根……”

晉棠目光掃過王忠,後者立刻深深低下頭去:“你知道該怎麼做。”

“老奴明白!”王忠連忙應道,他還是頭一次今天他露出如此冷冽的神情。

晉棠不再說話,走回御案後坐下,重新拿起一份奏報,彷彿剛才那焚燒諫章的驚人之舉從未發生。

王忠悄悄退到一旁,心中卻是翻江倒海。

陛下這是表明他對玄王的絕對信任和維護。

可一份奏摺能燒,十份、百份呢?

那些朝臣們,見陛下毫無反應,只怕會更變本加厲,逼陛下做出抉擇。

果然,晉棠的沉默與無視,如同在暗流上澆了一瓢熱油。

接下來的日子,類似的奏摺非但沒有減少,反而雪片般飛來。

言辭越發激烈,從“恐非國家之福”升級到“肘腋之患,不可不除”,甚至開始引用前朝藩王作亂、權臣篡位的舊例,字字誅心。

晉棠的應對始終如一。

無論那奏摺來自御史臺的言官,還是室裡有頭有臉的叔伯,晉棠一律收下,然後親手將它們投入獸爐或是銅盆中。

火焰成了無聲的駁斥。

看著那些或懇切、或激昂、或暗藏機鋒的紙張在火中化為烏有,晉棠心中並無快意,只有越來越深的疲憊和怒火。

他們越是要自己猜忌、疏遠蕭黎,便越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父皇信的人,他也信。

這江山是父皇留下的,他絕不允許任何人,以“為他好”為名,去傷害父皇信任的人。

銅盆裡的灰燼日漸增多,起初只是淺淺一層,後來便積了半盆,沉甸甸的。

王忠每隔三兩日便需處理一次,那灰燼輕飄,風一吹就散,卻壓得他心頭喘不過氣。

他眼見著陛下眼下的青黑日益明顯,本就因喪父而清減的身子,在這連日無聲的抗爭與高壓下,更顯單薄。

偶爾陛下望著窗外發呆時,那挺直的背影裡,會流露出屬於少年人的茫然與孤寂。

這股風還是穿透了宮牆的阻隔,吹到了當事人耳中。

訊息並非來自晉棠的刻意隱瞞或宮人的洩密。

事實上,在王忠的嚴令下,寢殿內的宮人噤若寒蟬。

是朝會上幾位大臣意味深長的目光,是議事時同僚閃爍其詞的試探,是偶爾流連於玄王府門外的窺視視線。

蕭黎何等敏銳之人,多年沙場歷練與朝堂沉浮,早已讓他對風向的變化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他立在王府書房的窗前,望著庭院中開始飄落的黃葉,手中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佩——那是先皇昔年所贈。

窗外秋風颯颯,他卻彷彿聽見了朝堂之上,那些針對他的攻訐。

蕭黎能想象那孩子面對這些時的壓力。

十六歲,喪父之痛未愈,便要扛起帝國重擔,還要應付這些因他而起的紛擾。

這孩子,在用稚嫩卻極端的方式,保護他。

心頭像是被甚麼東西細細地碾過,泛起密密的疼,還有深沉的歉疚。

先皇兄臨終囑託言猶在耳,他卻成了新君最大的“麻煩”。

避無可避,那便不避了。

翌日,蕭黎遞牌子求見。

晉棠在御書房見他。

短短數日未見,少年天子端坐於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努力挺直背脊,試圖撐起那身略顯寬大的龍袍,但眉宇間的倦色和眼底的紅絲,卻瞞不過蕭黎的眼睛。

“臣,參見陛下。”蕭黎依禮下拜,姿態無可挑剔。

“王叔平身,賜座。”晉棠的聲音有些乾澀,目光落在蕭黎臉上,試圖從中看出些甚麼。

是怨懟?是試探?還是……來向他這個皇帝討要說法?

蕭黎謝恩落座,並未迂迴,直接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陛下,近日朝中多有議論,皆因臣之故,致使陛下煩憂,朝堂不寧,此皆臣之過。”

晉棠心頭一跳,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他知道了,他果然還是知道了。

“臣蒙先皇厚恩,位列藩王,又掌部分京畿事,確易招致物議。”蕭黎繼續道,語氣坦然,並無半分委屈或憤懣,“陛下新登大寶,當以朝局穩定為重,萬不可因臣一人而致君臣離心,朝綱動盪。”

蕭黎抬起眼,目光直視晉棠,那裡面有擔憂、有決斷,唯獨沒有晉棠害怕看到的疏離或怨怪。

“北境近來有報,烏羅似有異動,邊關不可不防,臣請旨返回北境,鎮守邊陲,一則盡藩王戍邊之責,二則……”蕭黎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卻敲在晉棠心上,“可暫離中樞,以安朝臣之心,免陛下為難。”

晉棠怔怔地看著蕭黎,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瞭然和為他鋪好的退路。

主動請離,遠赴苦寒邊關,將所有的壓力一力承擔,只為給他這個皇帝騰出空間,換取朝堂暫時的平靜。

我不需要這樣的犧牲!

晉棠想對蕭黎說。

燒了那麼多奏摺,不就是想告訴他,自己信他,不需要他這樣退讓嗎?

可話到嘴邊,卻堵在喉嚨裡。

晉棠想起那些越燒越多的灰燼,想起朝臣們日益焦灼不滿的眼神,想起自己深夜獨坐時那份無人可訴的沉重。

蕭黎的提議,或許是眼下唯一能打破僵局、平息風波的方式,留他在京城,反而是在火上澆油,將他置於更危險的境地。

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晉棠的心臟,他覺得眼眶發熱,連忙垂下眼簾,盯著御案上冰冷的龍紋。

“……北境苦寒,王叔多年未歸,此去……”晉棠的聲音有些發顫,努力穩住,“此去需萬事小心,烏羅人狡詐,不可輕敵。”

這便是準了。

蕭黎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甚麼,像是釋然,又像是更深沉的寂寥。

他起身,再次鄭重行禮:“臣,領旨,定當恪盡職守,護我大昭北境安寧,不負陛下所託,亦不負先皇厚望。”

離京那日,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彷彿隨時會落下今冬的第一場雪。

送行儀式依制進行,禮部官員主持,場面規整而疏淡。

蕭黎一身墨藍騎裝,外罩玄色狐裘大氅,已恢復北境統帥的冷峻威嚴。

他簡潔地與送行官員話別,目光卻始終若有若無地掃向城門方向。

就在儀仗即將啟動時,一騎快馬自官道疾馳而來,馬上內侍高喊:“陛下有旨,玄王暫緩起行!”

眾人驚愕回首,只見城門再次洞開,數十名精銳金烏衛護衛著一輛明黃駛出。

車駕在送行隊伍前停下,車簾掀開,一身常服的晉棠走了下來。

他未著龍袍,只一襲天青色繡銀雲紋錦袍,玉冠束髮,比起往日殿中的沉重,多了幾分少年的清朗,只是眉眼間的鬱色和緊抿的唇角,洩露了心緒。

官員們慌忙跪倒,蕭黎亦欲行禮,被晉棠快步上前虛扶住。

“朕來送送王叔。”晉棠站定,與蕭黎之間僅一步之遙。

秋風吹起晉棠袍角與蕭黎的披風,獵獵作響。

“勞陛下親送,臣惶恐。”蕭黎低聲道,目光落在晉棠臉上,試圖從那強作的鎮定中看出些甚麼。

晉棠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深深地看著蕭黎。

他想起幼時被這人扛在肩頭看校場演武,想起父皇笑著看他們一大一小較勁弓馬,想起靈前他沉默卻堅實的支撐。

是從何時開始,他漸漸意識到君臣之別,開始小心地保持距離,不再像幼時那般肆無忌憚地親近了呢?

如今這人卻要因為他,因為那些可笑的猜忌和自保的算計,遠赴邊關。

心頭那股積壓了許久的悶痛,還有連晉棠自己都尚未釐清的複雜情愫,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壩和身份的藩籬。

在周圍官員驚愕倒吸冷氣的聲音中,晉棠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緊緊地環抱住了蕭黎的腰身,將臉埋在了他堅實而溫熱的肩頸處。

這是一個結實而短暫的擁抱。

少年的手臂用力,身體微微顫抖,透過厚重的衣料,蕭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不捨和委屈。

屬於晉棠的氣息混雜著一絲宮中特有的冷香,瞬間將蕭黎籠罩。

蕭黎整個人都僵住了。

手臂下意識地抬起,卻懸在半空,腦中一片空白。

沙場屍山血海未曾讓他變色,朝堂詭譎風波亦難動他心旌,可這突如其來的擁抱那麼滾燙,劈開了他所有冷靜自持的外殼,直擊靈魂深處。

蕭黎能感覺到懷中身體的單薄,甚至能數清那微微戰慄的弧度。

“王叔。”晉棠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哽咽卻又強自壓抑著,“要多多寫信回來。”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眼眶通紅,卻執拗地盯著蕭黎的眼睛:“一個月一封,不,半個月一封,朕要知道北境是否安穩,風雪可大,敵軍可曾犯邊,要知道……王叔是否一切安好。”

蕭黎懸在半空的手臂,終於緩緩落下,極輕地在晉棠因這個擁抱而略顯凌亂的後背上,輕輕拍了拍。

心在這一刻酸脹得發痛。

他何嘗想走?京城有他守護半生的社稷,更有眼前這個讓他放心不下的少年君王。

可正因如此,他必須走。

他的存在已是少年的負累,遠離才是最好的保護。他

“好。”蕭黎聽見自己沙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承諾,“臣會經常寫信,陛下在京,務必珍重龍體,朝事若遇艱難,可多信重孫閣老、李尚書等忠正老臣,切莫……切莫獨自硬撐。”

蕭黎終究還是嚥下了更越矩的叮囑,只留下最剋制的關心。

晉棠鬆開了手,後退一步,迅速眨了眨眼,將那股洶湧的淚意逼了回去,臉上重新戴上屬於帝王的面具,只是那微紅的眼角和鼻尖,洩露了方才的失態。

“朕知道了,王叔一路保重。”

蕭黎深深看了晉棠一眼,似要將這少年天子的模樣刻入心底。

然後便利落地翻身上馬,玄色大氅在陰鬱天色下揚起一道決絕的弧線。

“陛下,珍重!”蕭黎於馬上抱拳,最後一聲道別,隨即猛地一扯韁繩。

“駕!”

馬蹄踏碎官道上的塵土,玄色的身影一馬當先,親衛緊隨其後,如同一支離弦的箭,射向北方蒼茫的天際線,越來越遠,最終化為視野盡頭一片模糊流動的墨點,徹底消失在鉛雲與遠山交接之處。

晉棠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秋風捲起他的袍袖和髮絲。

直到王忠捧著厚氅,憂心忡忡地上前為他披上,低聲勸道:“陛下,風疾,迴鑾吧。”

晉棠這才似恍然驚醒,緩緩收回目光,那目光空茫,落在不知名的遠方,轉身走向馬車時,背影挺直,透著孤清。

車簾垂下,隔絕了外界所有窺探。

車廂內,晉棠獨自坐著,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尖彷彿還殘留著擁抱時觸及的衣料粗糲的質感。

蕭黎,你會守信的,對嗎?

晉棠閉上眼靠向車壁,聽著車輪碾過官道發出的單調聲響,駛向那座從此少了某份堅實依靠的皇城。

而疾馳向北的馬背上,蕭黎攥緊了韁繩,指節捏得發白。

肩頸處似乎還烙印著那一觸即離的溫度和重量,那帶著哽咽的叮囑猶在耳畔。

他最後一次回頭,京城巍峨的輪廓早已隱沒在低垂的霧靄之後,再也看不見。

阿棠。

蕭黎在心底無聲地咀嚼著這個名字。

願你能儘快成長,願這江山從此安穩,再無風浪需你獨自承受。

我此去,為你守國門,亦為守住你我之間的信任與牽掛。

縱使關山萬里,風雪載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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