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 章
晉姜學會走路的時,恰是臘月裡難得的好天氣。
前夜落了細雪,晨起時停了,陽光薄薄地鋪在琉璃瓦的積雪上,折出碎金似的光。
寢殿前的廊下掃得乾淨,鋪了厚厚的羊毛氈墊,晉姜穿著杏子紅的小襖,像只笨拙的雛鳥,搖搖晃晃地張開手臂,從乳母懷裡掙下來,腳尖試探地踩在氈墊邊緣。
蕭黎蹲在三步開外,伸著手臂,聲音放得極柔:“姜兒,來,到爹爹這兒來。”
自打孩子大了,兩位父親便不再叫她“西瓜”了。
晉棠倚在門邊看著,手攏在袖中。
他今日披了件狐裘的氅衣,領口一圈雪白絨毛很是可愛,目光緊緊追著女兒蹣跚的步子。
一步,兩步。
晉姜的小短腿顫巍巍邁出去,身子往前傾,幾乎要倒,乳母在後頭虛虛護著,卻沒扶。
那孩子竟自己穩住了,又往前蹭了半步,終於撲進蕭黎張開的懷抱裡。
“好。”蕭黎一把將女兒抱高,笑聲朗朗,震得簷角冰凌簌簌落了幾星雪沫。
他轉身將晉姜舉到晉棠面前,眼睛彎著:“陛下看,姜兒會走了。”
晉棠伸手碰了碰女兒凍得微紅的臉蛋,也笑:“是,我們姜兒長大了。”
晉姜咯咯笑起來,小手抓住晉棠一縷垂落的髮絲,咿咿呀呀不知說些甚麼。
蕭黎便將她抱低些,讓她靠在晉棠肩頭,自己則從身後環住父子二人,下頜輕輕抵在晉棠發頂。
陽光移過廊柱,將相擁三人的影子拉長,疊在一處,暖得化不開。
那一刻晉棠覺得,人生圓滿,不過如此。
晉姜滿週歲後,晉棠心裡便存了件事。
這事起初只是極淡的疑惑。
他與蕭黎仍舊親密,情到濃時耳鬢廝磨、肌膚相親,並不曾刻意節制,蕭黎待他始終溫柔耐心,卻也熱烈纏綿,有時鬧得兇了,晉棠翌日起身,腰間腿側難免痠軟,需得蕭黎親手揉了藥膏才好些。
可就是這樣,晉棠的肚子再也沒有動靜。
起初他以為只是機緣未到,沈濟仁說過,他體質特殊,受孕本就比尋常婦人艱難些,懷上晉姜已是天幸。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晉姜從襁褓裡的嬰孩長成能走能笑的小人兒,他的腰身卻始終纖細如舊。
晉棠不是非要再生一個,有晉姜他已覺是上天厚賜。
只是看著蕭黎抱著女兒時眼中滿得快溢位來的疼寵,看著他教晉姜認字,扶著她學步時那種要將整個人照亮的歡喜,晉棠心裡便生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蕭黎那樣喜歡孩子,若再有一個,他定然更高興。
晉棠也曾拐彎抹角問過蕭黎。
那是個秋夜,兩人靠在暖閣的榻上,晉姜玩累了,枕在蕭黎腿上睡得正熟,小臉紅撲撲的。
晉棠指尖繞著一縷蕭黎散下的發,狀似隨意道:“王叔,你說姜兒一個人,會不會孤單。”
蕭黎正輕輕拍著女兒的背,聞言抬眼看他,目光沉靜溫柔:“有我們陪著,怎會孤單。”
“我是說,若有個弟弟妹妹……”晉棠聲音低下去,耳根微熱。
蕭黎靜了一瞬,伸手將他攬得更近些,唇貼在他額角,聲音低醇:“有姜兒,我已心滿意足,陛下身子要緊,不必多想。”
這話說得體貼,晉棠當時聽了,心裡熨帖,那點疑慮便暫且按下。
可又過了一年,依舊毫無動靜。
晉棠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不行了。
這個念頭晉棠他有些慌。
他如今身體康健,精力充沛,與蕭黎歡好時反應也分明……怎會不行。
可若不是他,難道是蕭黎?
念頭一起,晉棠自己先否了。
蕭黎行不行,他再清楚不過,那人力道、耐力、還有情動時的反應……晉棠臉頰發燙,不敢深想。
終究按捺不住。
這日午後,蕭黎去了兵部衙門議事,晉棠哄睡了晉姜,吩咐乳母好生看顧,命張義去御醫署悄悄請沈濟仁來。
沈濟仁來得很快,花白鬍子在初冬的風裡微微飄動,臉上帶著慣有的恭謹溫和。
進了暖閣,見禮畢,晉棠賜座,又讓宮人都退下。
“沈御醫。”晉棠開口,聲音還算平穩,指尖卻無意識地撚著袖口的刺繡紋路,“朕今日請你來是想問問,朕的身子是不是有甚麼不妥。”
沈濟仁一愣,忙道:“陛下何出此言。老臣每月請脈,陛下龍體康泰,氣血充盈,並無不妥啊。”
晉棠抿了抿唇,臉上浮起一層薄紅,聲音更低了些:“朕是說,子嗣方面。”
沈濟仁恍然,撚須沉吟片刻,謹慎道:“陛下體質特殊,受孕確需機緣,元熙公主乃是天賜福緣,陛下不必過於掛懷,且陛下如今正當盛年,來日方長……”
“不是掛懷。”晉棠打斷他,臉頰更熱,卻強迫自己說得清楚些,“朕與玄王並未刻意避忌,為何……再無訊息。”
沈濟仁臉上的皺紋似乎深了些。
他抬眼看了看晉棠,又垂下目光,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敲,像在斟酌詞句。
這沉默讓晉棠心頭那點不安漸漸擴大。
“沈御醫,你有話但說無妨。”
沈濟仁眼中神色複雜,有猶豫、有恍然。
“陛下。”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老臣冒昧問一句,您可曾留意過,玄王殿下平日飲食用藥,有無異常。”
晉棠愣住。
蕭黎的飲食用藥,自然都是經御膳房和御醫署仔細把關的,能有甚麼異常。
沈濟仁見他神色,心中瞭然,聲音壓低:“殿下曾私下尋過老臣,要了一劑方子。”
“甚麼方子。”
“……避子湯。”
晉棠坐在那裡,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沈濟仁說了甚麼。
避子湯?
蕭黎?要避子湯。
“你說清楚。”晉棠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陌生。
沈濟仁撩袍跪了下去,額頭觸地:“老臣有罪,當日殿下嚴令不得告知陛下,老臣不敢違逆,那方子藥性溫和,於男子身體並無損害,只是、只是若服了藥,便無法令女子受孕,殿下說,陛下生產兇險,他絕不能再讓陛下經歷第二次,每次、每次與陛下親近前,若未服藥,他便不會……或是另尋他途。”
沈濟仁說得委婉,晉棠卻聽懂了。
每次親密前都會服藥,若是忘了,便不進去,或是走後面。
難怪。
難怪有時情到濃處,蕭黎卻會忽然停下,或是將他翻過去,從後頭來。
晉棠只當他是變換花樣,還曾羞惱地嗔過他,蕭黎總是吻著他哄,說那樣他也舒服……
原來如此。
晉棠坐在那兒,胸口堵著一團氣,上不來下不去。
他想生氣,氣蕭黎自作主張,氣沈濟仁隱瞞不報。
可那股氣在胸腔裡轉了幾圈,又化成酸痠軟軟的一灘水。
“你起來吧。”晉棠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飄,“此事與你無關。”
沈濟仁顫巍巍起身,不敢多言。
晉棠沉默良久,才又問:“那藥,他還在用。”
“老臣不知。”沈濟仁搖頭,“殿下取過一次藥後,便未再尋過老臣,許是……許是殿下另找了旁人配藥,或是停了也未可知。”
停了?
晉棠想起近一年來,蕭黎似乎少了那些刻意的“節制”,兩人親密時越發酣暢淋漓,他有時累極睡去,翌日醒來身上痕跡斑斑,蕭黎總是一邊替他上藥一邊低聲哄,眼底是饜足又歉疚的光。
若是停了藥……為何他還是沒懷上。
念頭一轉,晉棠明白了。
蕭黎那樣謹慎的人,若真停了藥,只怕是徹底絕了再要孩子的念頭。
“朕知道了。”晉棠擺擺手,“今日之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尤其是玄王。”
“臣明白。”
沈濟仁退下後,晉棠獨自在暖閣裡坐了許久。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宮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透過窗紗,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影子。
晉棠一動不動,手擱在膝上,指尖冰涼。
他在想蕭黎。
想那人抱著晉姜時眼底細碎的星光,想他教女兒認字時低沉的嗓音,想他夜裡將自己摟在懷中時溫熱堅實的胸膛,還有那些纏綿時、壓抑的顫抖。
他那樣喜歡孩子。
今夜得好好跟蕭黎談一談。
……
蕭黎回宮時天色已黑透。
他先去看了晉姜。
小丫頭睡得正香,抱著軟枕,小嘴微微張著。
蕭黎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輕輕替她掖好被角,這才轉身回寢殿。
晉棠已沐浴過了,披著寢衣坐在窗邊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卻並未在看,燭火將他側臉輪廓鍍上一層柔光。
“陛下。”蕭黎走過去,很自然地俯身在晉棠額角親了親,“用過膳了。”
“嗯。”晉棠應了一聲,放下書卷“王叔呢。”
“在兵部用了些。”蕭黎在晉棠身邊坐下,伸手將他攬進懷裡,“今日可累?姜兒鬧你沒有?”
“沒有,她很乖。”晉棠靠在他肩頭,嗅著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氣息,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蕭黎,我有話問你。”
蕭黎動作頓了一下,低頭看他:“陛下請講。”
晉棠坐直身體,轉過身面對著蕭黎。
燭光在兩人之間跳躍,將彼此的神情照得清晰。
晉棠看著蕭黎深邃的眼睛,一字一句問:“你私下找沈濟仁要避子藥,是不是。”
蕭黎臉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良久,蕭黎才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陛下都知道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晉棠寧可看到蕭黎否認,或是找藉口搪塞,也不要看到他這副被當場揭穿、無所遁形的模樣。
“為甚麼?蕭黎,你告訴我,為甚麼。”
蕭黎垂下眼簾,指蜷縮起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陛下生產那日,臣怕了。”
“臣在暖閣外,聽著陛下一聲聲痛呼,看著一盆盆血水端出來……”蕭黎的聲音越來越低,“臣那時想,若是陛下有個萬一,臣便隨陛下去了,甚麼江山社稷,甚麼黎民百姓,臣都不要了。”
蕭黎抬起眼,眼眶通紅,裡面翻湧著晉棠從未見過的後怕:“阿棠,我不能再經歷一次那樣的等待,我承受不起。”
晉棠的眼眶裡湧出熱淚。
他緊緊抱住蕭黎,將臉埋在蕭黎頸窩裡,滾燙的液體浸溼了蕭黎的衣領,也燙得蕭黎渾身一震。
“傻子。”晉棠哽咽著罵,“你這個傻子,你怎麼不告訴我?”
蕭黎手臂收緊,將晉棠牢牢箍在懷中:“我如何能說?陛下那樣喜歡姜兒,若知道臣私下用藥,定會難過,臣只想陛下平安喜樂,別的都不重要。”
“那你就捨得。”晉棠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你明明那樣喜歡孩子……”
“喜歡。”蕭黎抬手,用指腹輕輕拭去他臉上的淚,“可比起孩子,我更在意你,阿棠,這世上沒有任何人、任何事,比你更重要。”
蕭黎低頭吻去晉棠眼角的溼意:“我們有姜兒,已是上天厚待,她是我們的女兒,是大昭的公主,將來這江山交到她手中,我們又何必再要孩子?”
晉棠呆住,忘了哭。
“你說甚麼?”
蕭黎捧住晉棠的臉:“我說,讓姜兒繼承皇位。”
晉棠眨了眨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可她是女孩子。”
“女孩子又如何?”蕭黎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古往今來,並非沒有女主臨朝的先例,況且——”
“女子生下的孩子,必是她的血脈,可女子為男子生下的孩子,卻未必能保證是男子的血脈。”
晉棠徹底愣住了。
蕭黎的思想竟然這般前衛?
“皇室血脈最重正統,若將來姜兒擇婿,誕下子嗣,那孩子必然承襲姜兒血脈,是我大昭皇室正統,可若是皇子……誰能保證,那孩子一定是陛下的血脈。”
蕭黎語氣平靜地陳述著不被這個時代接受的觀念:“唯有女子繼位,才能從根本上保證皇位傳承的血脈純正,姜兒是我們的女兒,她的孩子才是陛下血脈的延續。”
晉棠聽得想給蕭黎豎個大拇指。
“你何時想到這些的?”晉棠以為,這不是突然間的想法。
蕭黎笑了笑:“很早,從姜兒出生後便有了,只是怕陛下覺得荒唐,一直未曾提起。”
“如今陛下既然問起,我便說了,阿棠,你不必再為子嗣之事憂心,我們有姜兒足夠了,待姜兒長大,我便將這大昭江山交到她手中。”
晉棠靠在蕭黎胸前,許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蕭黎,我答應你。”
蕭黎目光微凝。
“我答應你。”晉棠鄭重,“不再要孩子,有姜兒、有你在,此生足矣,那藥你不許再吃,也不必再吃。”
“阿棠。”蕭黎有點哽咽,他怕的就是晉棠無法接受。
晉棠抬手撫上蕭黎的臉頰,指尖劃過他微紅的眼角:“我知你怕,我也怕,生產那日……很疼、很累,我也想過,再也不要經歷了。”
“可若是因為怕,讓你偷偷吃藥,讓你在情動時還要分心算計,那我寧可不要。”
“蕭黎。”晉棠望進他眼底深處,“我要你好好地愛我,無所顧忌地愛我,我要我們之間的每一刻,都是全心全意,沒有隱瞞,至於孩子……有姜兒夠了,她是我們血脈的延續,將來她會有她的孩子,那孩子身上,也流著我們的血,這江山、這血脈,會傳承下去。”
晉棠捧住蕭黎的臉,額頭與他相抵,聲音輕得像嘆息,卻重如誓言:“所以,答應我,別再為這件事憂心,好不好?”
蕭黎重重點頭:“好。”
晉棠笑了,湊上去吻住蕭黎的唇。
這個吻溫柔而綿長,帶著淚水的鹹澀。
一吻終了,兩人額頭相抵,呼吸交融。
“蕭黎。”晉棠輕聲喚他。
“嗯。”
“我有沒有說過,你很厲害。”
蕭黎低笑:“阿棠現在說了。”
“那我再說一次。”晉棠眼睛彎起來,裡面映著燭光,也映著蕭黎的倒影,“蕭黎,你很厲害,特別厲害。”
蕭黎眸色轉深,手臂一用力將人打橫抱起,朝龍床走去。
“陛下謬讚。”蕭黎將晉棠放在柔軟的錦褥中,俯身壓下去,唇貼在他耳邊,氣息溫熱,“臣還有更厲害的,陛下可想見識。”
晉棠臉頰緋紅,卻伸手環住蕭黎的脖頸,將他拉得更近。
“想。”
帳幔落下,遮住一室春意。
(看作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