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章
臘月初一前一天,晉棠試穿朝服。
尚服局趕製的新朝服已經送來,按照晉棠現在的身形做了調整,晉棠站在鏡前,由宮人伺候著穿上。
玄端深青,十二章紋以金線繡成,在燭火下熠熠生輝,玉帶束腰,組珮垂落,行走時叮噹作響。
晉棠看著鏡中的自己,伸手摸了摸腰腹處。
朝服做得寬鬆合體,恰到好處地遮掩了產後尚未完全恢復的腰身,但臉確實圓潤了不少,氣色紅潤,眉眼間透著滿足的慵懶。
“如何?”晉棠轉頭問蕭黎。
蕭黎站在晉棠身後,目光在他身上流連,眼中滿是欣賞:“很好。”
“胖了。”晉棠嘀咕。
“不胖。”蕭黎走到晉棠身邊,替他正了正玉帶,“這樣剛好。”
晉棠從鏡中看他,見蕭黎神情認真,不似作偽,心中那點糾結便散了。
他轉身面對蕭黎,張開手臂:“那便這樣吧,明日上朝。”
蕭黎上前抱住晉棠:“臣陪陛下一起。”
“自然。”晉棠笑道,“你是攝政王,怎能缺席?”
次日,臘月初一。
天未亮,宮人便進來伺候。
晉棠起身,由蕭黎親自為他更衣梳洗,冕冠沉重,蕭黎仔細為他戴上,調整好玉藻的位置。
一切妥當,晉棠站在鏡前,看著鏡中威儀天成的帝王形象,深吸一口氣。
“走吧。”
蕭黎點頭,與他並肩走出寢殿。
太極殿內,文武百官早已按班次肅立等候。
臘月的晨風從殿門縫隙鑽入,仍帶著凜冽寒意,但無人敢動,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皇帝陛下的到來。
當那抹玄青身影從殿後轉出,登上御階之巔時,百官齊齊躬身行禮: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洪亮,在空曠的大殿樑柱間迴盪。
晉棠坐於御座之上,目光透過垂落的玉藻,緩緩掃過下方,冕旒珠玉輕晃,遮住了他部分視線,卻掩不住那份從容威儀。
“眾卿平身。”
“謝陛下!”
百官起身,重新站定。
許多人的目光落在皇帝臉上,見他面色紅潤,精神飽滿,比生產前的氣色還要好,心中都暗暗驚訝,隨即瞭然——有玄王殿下那般細緻照料,陛下想不好都難。
只是……
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蕭黎。
蕭黎站在那裡,紫色蟒袍襯得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如常,但讓所有人瞠目的是,他懷中抱著一個明黃色錦緞襁褓。
襁褓裹得嚴實,看不清裡面,但那個大小、那個形狀……
是元熙公主?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孫閣老嘴角抽搐,李尚書眼皮狂跳,幾位年輕些的官員更是目瞪口呆,險些失儀。
陛下把公主帶來上朝了?
兩個父親就這麼離不開孩子嗎?
晉棠彷彿沒看見下方百官精彩紛呈的臉色,他清了清嗓子,開口:“今日臘月初一,朕休養許久,重理朝政,諸卿辛苦。”
百官連忙收斂心神,齊聲道:“臣等分內之事。”
晉棠點頭,開始處理政務。
臘月事多,年終考核、賞賜發放、各地冬防、來年春耕籌備……一樁樁一件件,有條不紊。
蕭黎抱著孩子站在一旁,神情自若,偶爾孩子動一下,他便輕輕拍撫,動作熟練自然。
晉棠議事間歇,目光總會飄向蕭黎和他懷中的襁褓,眼中帶著溫柔笑意。
百官看在眼裡,心情複雜。
一方面覺得這實在不合禮制,另一方面看著皇帝與攝政王這般模樣,又莫名覺得溫馨。
罷了罷了,陛下高興就好。
朝會議了大半個時辰,該處理的政務都處理得差不多了,晉棠忽然開口:“今日還有一事。”
百官凝神靜聽。
“元熙公主降生,乃社稷之喜。”晉棠聲音清朗,“朕心甚慰,特以公主名義,增發今年年終賞賜,六品以上官員,賞銀加倍,六品以下,各加三月俸祿。”
殿內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驚喜的呼聲。
“臣等謝陛下隆恩!謝公主殿下恩典!”
晉棠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繼續道:“另,以公主名義,增撥白銀五十萬兩至各地慈幼局,用以改善孤兒衣食,增聘教習,開蒙識字。”
這話一出,殿內更加沸騰。
孫閣老率先出列,聲音激動:“陛下仁德!公主殿下福澤!此舉功德無量,老臣代天下孤幼,叩謝天恩!”
說著便要下拜。
晉棠虛扶:“閣老請起,朕只願元熙日後,真能如其封號所言,見證這清明熙和之世。”
眾臣聞言,無不感慨。
“陛下聖明!公主殿下千歲!”
不知誰先喊了一句,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響起。
“公主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聲音震耳欲聾,在太極殿高大的穹頂下回蕩。
蕭黎懷中的晉姜似是被這聲音驚動,動了動,發出細微的哼聲,蕭黎連忙輕拍安撫,小傢伙很快又安靜下來。
晉棠從御座上站起身,走到蕭黎身邊,低頭看著襁褓中的女兒。
晉姜恰好醒著,烏溜溜的眼睛望著父親,咧開沒牙的嘴笑了。
晉棠也笑了,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女兒的臉頰,然後抬頭看向下方百官。
“眾卿的心意,元熙收到了。”
“今日朝會到此,散朝吧。”
“恭送陛下!恭送殿下!恭送公主殿下!”
百官躬身行禮,目送著那一玄一紫兩道身影,以及那個小小的明黃色襁褓,緩緩離開御階,消失在殿後。
直到皇帝一家三口的身影徹底不見,太極殿內才轟然炸開。
“陛下這是把公主當皇子養啊!”
“以公主名義行善,增撥慈幼局款項,這手筆……”
“陛下對公主的疼愛,可見一斑。”
“只是這帶來上朝……未免太寵了些。”
“寵便寵吧,陛下高興,公主有福,咱們也得實惠,不是好事麼?”
議論紛紛中,孫閣老捋著鬍子,眼中滿是欣慰。
他想起先帝臨終前,握著他的手,囑託他輔佐幼主。
那時的小皇帝孑然一人。
如今陛下長大了,有了愛人,有了孩子,將這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條,仁政惠民。
先帝若在天有靈,也該欣慰了。
散朝回到寢宮,晉棠長舒一口氣,卸下冕冠朝服,換上輕便常服。
蕭黎將已經睡著的晉姜交給乳母,走到晉棠身邊,替他揉按肩膀:“累不累?”
“還好。”晉棠靠在蕭黎懷裡,閉上眼睛,“就是坐得久了,腰有些酸。”
蕭黎手上力道適中,在晉棠腰□□位緩緩按壓:“明日讓沈御醫再來看看,開些調理的方子。”
“嗯。”晉棠應著,忽然笑起來,“王叔看見那些大臣的臉色了嗎?精彩極了。”
蕭黎也笑:“想必是沒想到陛下會把西瓜帶來。”
“朕就是要讓他們見見。”晉棠睜開眼,眼中閃著光,“朕的女兒,自然要讓他們知道她有多重要。”
蕭黎低頭吻了吻晉棠額頭:“陛下說得是。”
兩人靜靜相擁片刻,晉棠忽然想起甚麼:“對了,王忠今日遞了帖子,說過兩日想進宮請安,看看西瓜。”
“讓他來吧。”蕭黎道,“他惦記陛下,也惦記公主。”
晉棠點頭,又說起另一件事:“霍鉉從北境送了些皮毛來,說是今年新獵的,毛色極好,朕讓人做了幾件小斗篷給西瓜,剩下的賞下去吧。”
“陛下安排便是。”蕭黎溫聲道。
午後,花乜來了。
她依舊是一身靛藍布裙,樸素乾淨,見到晉棠,先行了禮,然後目光落在乳母懷中的晉姜身上。
“郡主看看,元熙長大了不少。”晉棠笑道。
花乜上前,仔細端詳晉姜。
小傢伙醒著,好奇地看著這個漂亮姐姐,不哭不鬧。
花乜看了一會兒,眼中泛起淡淡笑意:“公主殿下根基深厚,福澤綿長,是個有造化的。”
晉棠聞言心中歡喜:“承郡主吉言。”
花乜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錦囊,遞給晉棠:“這是臣在黔州尋得的平安符,以山中靈草和古玉製成,給公主殿下貼身佩戴,可寧神安魂,辟邪護身。”
晉棠鄭重接過:“多謝郡主。”
花乜搖頭:“臣只是略盡心意。”
又坐了一會兒花乜便起身告辭,臨走前她看了一眼晉棠和蕭黎,輕聲道:“陛下與殿下如今這般,很好。”
晉棠與蕭黎對視一眼,齊齊笑了。
“是,很好。”
送走花乜,晉棠抱著晉姜在殿內走動。
小傢伙如今重了不少,抱在懷裡沉甸甸的,晉棠邊走邊輕聲哼著歌。
蕭黎在一旁看著,眼中滿是溫柔。
歲月靜好,大抵如此。
臘月裡事情多,但蕭黎將大半都攬了過去,只讓晉棠處理些緊要的,晉棠樂得清閒,每日除了看看奏摺,便是陪女兒玩耍。
晉姜長得快,當初皺巴巴的小臉如今已經長開,白白嫩嫩,眉眼精緻,結合了兩位父親的優勢,漂亮得像個玉娃娃。
她愛笑,見人就咧開嘴,露出粉嫩的牙床,眼睛彎成月牙,看得人心都化了。
蕭黎批閱奏摺時,晉棠便抱著女兒坐在一旁,偶爾指點一二。
晉姜很乖,不哭不鬧,只是好奇地看著父親們,小手抓著晉棠的衣袖,玩得不亦樂乎。
這日,晉棠看著蕭黎批閱奏摺的側臉,忽然道:“王叔,等西瓜大些,朕想教她讀書識字。”
蕭黎筆下不停:“陛下親自教?”
“自然。”晉棠點頭,“朕的女兒,朕自己教,王叔教她習武,朕教她文治,文武雙全才好。”
蕭黎抬眼看他,眼中含笑:“陛下想得長遠。”
“那是。”晉棠理直氣壯,“朕的女兒,自然要最好的。”
蕭黎放下筆,走到晉棠身邊,接過他懷中的晉姜,小傢伙到了另外一個父親懷裡,立刻伸手去抓蕭黎垂落的髮絲。
蕭黎任她抓著:“西瓜想學甚麼,爹爹都教。”
晉棠看著這一幕,心中暖意融融。
臘月的陽光透過窗紙,灑下一室暖黃。
歲末年關,宮中忙碌起來,各處張燈結綵,準備迎接新年。
晉棠的身體已經恢復得很好,只是蕭黎仍不放心,事事都要過問,生怕他累著。
臘月二十,忠義侯王忠進宮請安。
老人家穿著新制的侯爵朝服,精神矍鑠,見到晉棠就要下拜,被晉棠連忙扶住。
“王忠,這裡沒有外人,不必多禮。”
王忠眼眶微紅:“老奴……老臣是高興,看到陛下如今這般,先帝在天之靈,也該欣慰了。”
晉棠扶他坐下,親自斟了茶:“你在宮外過得可好?”
“好,好。”王忠連連點頭,“侯府清靜,老臣種種花、養養鳥,日子舒心。”
他說著,目光落在乳母懷中的晉姜身上,眼中泛起慈愛:“這就是公主殿下?讓老臣瞧瞧。”
乳母將晉姜抱過來,王忠小心翼翼地看著,不敢伸手碰,只是細細端詳,半晌,眼中落下淚來。
“像,真像……”
晉棠知道他說的“像”是誰,心中也是一酸。
他握住王忠的手:“父皇若在,也會喜歡元熙的。”
“一定、一定。”王忠擦去眼淚,從懷中取出一個長命鎖,純金打造,做工精細,“這是老臣的一點心意,給公主殿下。”
晉棠接過,見鎖上刻著“平安喜樂”四個字,字型熟悉,是王忠親筆所書。
“多謝。”晉棠鄭重道,“元熙會好好戴著。”
王忠在宮裡一起用了膳才出宮。
臨走前,王忠對蕭黎深深一拜:“殿下,陛下就拜託您了。”
蕭黎還禮:“侯爺放心。”
王忠這才離去。
送走王忠,晉棠抱著晉姜,將那長命鎖戴在她頸間,純金的鎖片映著孩子的笑臉,閃閃發光。
“西瓜,這是王爺爺給你的禮物,要好好收著。”
晉姜似懂非懂,伸出小手抓住鎖片,往嘴裡塞。
晉棠連忙攔住:“不能吃。”
蕭黎在一旁看著,眼中滿是笑意。
臘月二十三,小年。
宮中按例祭祀灶神,晉棠與蕭黎一同主持。
儀式簡單莊重,祭品豐盛,祈求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祭祀完畢,晉棠抱著晉姜,在宮人的簇擁下,登上宮城最高的角樓。
從這裡俯瞰,整個京城盡收眼底。
臘月的京城銀裝素裹,屋簷上積著厚厚的雪,街巷裡炊煙裊裊,家家戶戶張燈結綵,準備過年。
寒風凜冽,蕭黎將大氅裹緊,將晉棠和懷中的孩子護在懷裡。
“冷嗎?”蕭黎低聲問。
晉棠搖頭,望著遠處的景色,輕聲道:“王叔,你看,這人世間真好。”
蕭黎順著蕭黎的目光望去,京城繁華,遠處山巒連綿,天地廣闊。
“是陛下的江山。”蕭黎低聲道,“也是臣要守護的江山。”
晉棠轉頭看他,眼中映著雪光,明亮璀璨:“我們一起守護。”
蕭黎重重點頭:“好。”
懷中的晉姜似乎感受到父親們的情意,發出咿呀的聲音,小手在空中揮舞。
晉棠低頭看她,在她臉上親了親:“西瓜也要一起,好不好?”
晉姜咧開嘴笑了。
歲末天寒,人心卻暖。
這年的冬天似乎都格外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