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
寒氣一日重過一日,宮裡的湖池凍得結實,冰面下能瞧見緩慢遊曳的魚影。
御膳房的管事是個機靈人,見今冬酷寒,便想著法子給皇帝陛下換些新鮮滋補的吃食,也不知從哪個老宮人那裡聽來的說法,道是冰下撈起的鯽魚,肉質格外細嫩緊實,燉出的湯色奶白,滋味鮮美醇厚,最是溫補。
第一盅鯽魚湯呈到晉棠面前時,他剛批完幾份關於北境軍餉撥付的奏摺。
白玉湯碗裡,奶白的湯汁上漂著幾點翠綠的蔥花,熱氣嫋嫋,帶著一股子勾人的鮮香。
晉棠原本有些倦怠的胃口被這香氣一引,拿起湯匙嚐了一口。
湯汁滑入喉中,溫熱熨帖,鮮得恰到好處,沒有半點腥氣,只餘滿口清醇。
魚肉早已燉得酥爛,用筷子輕輕一撥便離了骨,入口即化。
晉棠眼睛亮了亮,將這盅湯喝得乾乾淨淨,連碗底那點兒湯汁都用勺子颳了,末了還意猶未盡地咂咂嘴。
“這湯不錯。”晉棠對侍立一旁的張義道,“賞。”
張義臉上堆起笑,躬身應下:“奴婢這就去傳陛下的話,御膳房定當感念陛下恩典。”
自那日起,晉棠的膳桌上便少不了這鯽魚湯,有時是午膳,有時是晚膳,總有一盅奶白鮮香的湯水擺在他手邊。
御膳房得了皇帝的賞,又見陛下愛喝,更是鉚足了勁,變著花樣地燉,今兒加幾片火腿提鮮,明兒撒一把嫩豆腐增味,後日又擱些冬筍片添爽脆。
晉棠來者不拒,每回都喝得暢快,幾日下來,竟有些離不得這口湯了。
他這邊喝得舒坦,卻不知有人為此懸起了心。
蕭黎連著幾日見晉棠都喝鯽魚湯,晉棠何時有這麼鍾愛一道菜的?
他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人,見識過太多陰私手段,飲食裡動手腳是最常見也最防不勝防的一種。
有些藥物無色無味,混在湯水裡,日積月累能讓人在不知不覺中成癮,毀人心智,蝕人軀體。
晉棠剛誕育公主,正是需要精心調養的時候,若有人在這時節鑽了空子……
蕭黎面上不顯,心裡卻已經想好了要怎麼做。
一個無風的陰天,蕭黎尋了個由頭,說兵部有緊急軍務需他親去處理,早早出了寢宮。
他自然沒有去兵部,而是命張義點了內侍府的人隨他去御膳房,帶著人一寸寸地篩。
從破冰撈魚的宮人,到御膳房負責採買、宰殺、清洗、燉制的每一個環節,乃至所用調料、柴火、器皿的來源,都被查了個底朝天,甚至那幾個燉湯的廚子,祖上三代、平日交往、銀錢往來,都列得清清楚楚。
結果卻讓蕭黎有些愕然。
沒有任何異常。
所以只是阿棠自己愛喝?
蕭黎繃緊的心絃緩緩松下,隨之湧上的是啼笑皆非的無奈。
回到寢殿,晉棠正靠在暖榻上,手裡拿著一卷閒書,見蕭黎進來,抬眸笑了笑:“王叔回來了?兵部的事可棘手?”
“已處置妥當。”蕭黎走過去,很自然地坐在榻邊,伸手試了試晉棠手心的溫度,“陛下今日可用了鯽魚湯?”
“用了。”晉棠放下書,眼睛彎起來,“午膳時用的,加了新醃的雪裡蕻,別有風味,王叔要不要也嚐嚐?朕讓他們晚膳也燉上。”
“好。”蕭黎點頭,握住晉棠的手,“陛下喜歡,便讓他們日日燉著。”
心頭大石落地,蕭黎再看晉棠喝湯,便只剩滿心寵溺,見晉棠喝得急,還會輕聲提醒:“慢些,仔細燙。”或是拿過帕子,替他拭去唇角沾到的湯漬。
御膳房見狀,更知這湯是合了兩位主子的心意,越發不敢怠慢,挖空心思要將這尋常的鯽魚湯做出花來。
如此又過了四五日。
這日晚膳,晉棠照例喝了滿滿一碗鯽魚湯,湯還是那麼鮮,魚肉還是那麼嫩,他滿足地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消食。
蕭黎在一旁看著,眼中帶笑,正想說他近日氣色越發好了,卻見晉棠忽然蹙起了眉頭,手不自覺地撫上胸口。
“怎麼了?”蕭黎立刻傾身過去。
“沒甚麼。”晉棠搖搖頭,手在胸口輕輕按了按,“就是覺得這兒有點堵著,悶悶的,不太舒服。”
蕭黎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他仔細觀察晉棠的臉色,倒未見蒼白或痛苦。
“可還有別處難受?肚子疼不疼?頭暈嗎?”蕭黎一連串地問,手掌已覆上晉棠的額頭試探溫度。
“沒有,就只是胸口這兒,有點脹。”晉棠被蕭黎緊張的樣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許是方才喝得急了,岔了氣,緩緩就好。”
蕭黎卻不放心,晉棠的身子是他心尖上的頭等大事,半點馬虎不得,他當即道:“張義,去請沈御醫。”
很快沈濟仁便提著藥箱匆匆趕來,老人額上還帶著跑出來的細汗,氣息未勻,便要先行禮。
蕭黎一把扶住他:“沈御醫不必多禮,快給陛下看看。”
晉棠已被蕭黎扶著靠坐在暖榻上,見沈濟仁一臉惶急,反倒安慰道:“沈御醫莫急,朕只是胸口有些發悶,並無大礙。”
沈濟仁穩了穩心神,上前為晉棠診脈,指尖搭上腕脈,凝神細察,又觀晉棠氣色,問了幾句飲食起居。
當聽到晉棠說近日頗愛飲鯽魚湯,幾乎每日不斷時,沈濟仁花白的眉毛動了動。
“沈御醫,陛下究竟如何?”蕭黎見沈濟仁神色古怪,心又懸了起來。
沈濟仁:“殿下寬心,陛下龍體無礙,脈象平穩,氣血充盈。”
“那陛下為何胸口發悶發脹?”蕭黎追問。
沈濟仁撚了撚鬍鬚,目光在晉棠和蕭黎之間逡巡一瞬,才緩聲道:“陛下此症,乃是因鯽魚湯飲得多了些。”
蕭黎一愣:“鯽魚湯?”
“正是。”沈濟仁點頭,解釋道,“鯽魚性平、味甘,入脾、胃、大腸經,有健脾利溼、和中開胃、活血通絡之效,其湯尤其滋補,於產後婦人而言,更有催乳之效。”
“催乳”二字一出,暖閣內霎時靜了靜。
晉棠眨了眨眼,蕭黎也是怔了一瞬,才慢慢反應過來,目光下意識地落在晉棠胸前。
因著產後調養,晉棠如今穿的常服較為寬鬆,但那處相較於平日,確乎豐腴了些。
沈濟仁繼續道:“陛下體質特殊,然既已孕育生產,體內自有相應變化,鯽魚湯連飲多日,滋補之力匯聚,便輕微刺激了乳汁分泌,陛下又不必親自餵養公主,乳汁積蓄,自然便會覺得胸口脹滿不適。”
原來是這樣。
晉棠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臉頰後知後覺地漫上紅暈。
他生產後,沈濟仁確實提過,他體質特殊,或有泌乳可能,需配合特定手法與藥物引導,沒想到幾碗鯽魚湯下去,還真引了出來。
蕭黎卻是鬆了一口氣。只要不是病症,不是有人作祟,這點不適便不算甚麼。
但他旋即又蹙起眉:“既如此,該如何緩解?可需用藥?”
“無需用藥。”沈濟仁搖頭,“此乃自然反應,陛下身體康健,乳汁亦是氣血所化,並非壞事,只需將其排出便可。”
沈濟仁斟酌著詞句:“尋常婦人,可施以手法,使乳汁緩緩匯出,脹痛自消,陛下這裡……”
他看了一眼蕭黎,含蓄道:“殿下或可協助陛下,導引排出,注意力度輕柔,莫傷及陛下。”
話說到這個份上,意思已然明瞭——需要有人幫助晉棠將乳汁排出體外。
至於具體如何“導引排出”,沈濟仁身為御醫,自然不能明言過於私密的方法,只能點到為止。
殿內陷入寂靜,只餘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
晉棠的臉徹底紅透了,耳根都燒了起來,他垂著眼,手指揪著衣角,不敢看蕭黎。
蕭黎也是耳廓發熱,同時佩服這些當大夫的,說話都挺那甚麼。
“本王明白了。”蕭黎穩住心神,對沈濟仁道,“有勞沈御醫。”
沈濟仁知趣地不再多言,躬身告退,張義也極有眼色地領著所有宮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暖閣內只剩下兩人。
氣氛微妙地凝滯著,帶著揮之不去的尷尬與一絲若有若無的燥熱。
“那個……”晉棠清了清嗓子,聲音有點發幹,“要不,朕自己試試?”
蕭黎走到晉棠身邊坐下,伸手將他攬入懷中,低聲道:“沈御醫說了,需得匯出,你自己如何使得?”
他的聲音比平日更低沉些:“別怕,交給我。”
晉棠靠在蕭黎肩上,臉頰貼著他頸側的肌膚,能感受到對方沉穩的脈搏。
他輕輕“嗯”了一聲,身體卻依舊有些僵硬。
蕭黎不再多言,開始動作。
他先解開了晉棠常服的繫帶,層層衣衫褪下,露出光潔的肩頭與胸膛。
因著孕期與產後的滋養,肌膚愈發細膩白皙,此刻微微脹起,頂端顏色也較往日深了些許,透著健康的粉潤。
蕭黎的目光凝駐片刻,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沈濟仁說的“導引排出”,又想起曾經在軍中聽過的些許雜聞,關於婦人產後若遇脹乳,嬰孩吮吸乃是最自然有效的法子。
蕭黎心中一動,一個念頭悄然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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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何嘗不想?他的阿棠,為他孕育子嗣,經歷生產之苦,如今又因這意外泌乳而羞窘不適,卻依舊這般動人。
可沈濟仁叮囑過,陛下產後需得精心調養,月子要坐足,不宜過早行房,以免傷身。
蕭黎自己更是不敢冒險,晉棠的身體比甚麼都重要。
強壓下翻騰的慾望,蕭黎動作依舊溫柔,專心致志地完成“任務”,用早已備好的溫軟棉巾,仔細為晉棠擦拭。
然後拉過一旁的錦被,將晉棠嚴嚴實實裹好,自己則隔著被子將他緊緊抱在懷裡。
“好了。”蕭黎的聲音啞得厲害,在晉棠耳邊低語,“還難受嗎?”
晉棠搖了搖頭,臉埋在他胸前,不肯抬起來。
身體裡的火焰尚未熄滅,反而因這戛然而止的親密而燒得更旺,空虛感越發明顯。
他蹭了蹭蕭黎,聲音悶悶的:“蕭黎……”
只喚了一聲名字,未盡之意卻清晰無比。
蕭黎道:“再忍忍,阿棠,沈御醫說了需得坐足月子,把身子養好,等你大安了,我們再……”
晉棠也知道輕重,只是情動之下難免有些任性。
他在蕭黎懷裡蹭了又蹭,像只討不到小魚乾的貓,最後才不情不願地安靜下來,只是那點燥熱未退,依舊在體內隱隱作祟。
蕭黎又何嘗好受?但他只是更緊地抱著晉棠,手掌在他背後輕輕拍撫,如同哄著鬧覺的孩童,直到懷中人的呼吸漸漸綿長安穩,那股躁動似乎也慢慢平息,沉入夢鄉。
燭火靜靜燃著,映照著一室暖融。
蕭黎低頭,看著晉棠恬靜的睡顏,指尖拂過他的鬢角,眼中柔情滿溢,卻又帶著無奈的笑意。
他的陛下,真是可愛得讓他不知如何是好。
再等些時日。
橫豎餘生漫長,他們有的是時間。
只是經此一事,晉棠再看那鯽魚湯,心情便有些複雜了。
雖還是覺得鮮美,卻不敢再像之前那般毫無節制地飲用。
御膳房不知內情,只見陛下似乎對此湯興趣稍減,還暗自惴惴,生怕是自己手藝退步,惹了聖心不悅。
倒是蕭黎,某日特意吩咐,鯽魚湯照舊備著,只是不必每日呈上,隔三差五燉一盅便好。
蕭黎將沈濟仁的叮囑牢牢記在了心裡,恨不得晉棠能坐足雙月子,將身體養得壯壯實實,飲食調理、湯藥進補、起居作息,無不親自過問,精細到令人髮指的程度。
晉棠有時被他管得煩了,忍不住抗議:“王叔,朕又不是瓷娃娃,再這麼養下去,朕要成豬了!”
蕭黎總是好脾氣地哄著:“陛下如今是雙身子的時候,自然要格外仔細,等元熙大些,陛下也大安了,臣便不再拘著陛下。”
晉棠瞪他:“甚麼雙身子?西瓜都生出來了!”
蕭黎便低頭吻晉棠,將那點抗議堵回去,末了抵著他額頭低笑:“在臣心裡,陛下永遠需要仔細呵護。”
晉棠拿蕭黎沒辦法,只能由著他去。
只是偶爾看著鏡中自己似乎圓潤了一點的臉頰,也會憂愁地捏一捏,嘀咕道:“再這麼下去,肯定會成豬吧。”
這話被蕭黎聽見,又是一番揉弄親吻,直將人親得氣喘吁吁,才認真道:“陛下甚麼樣,臣都喜歡,胖些好,抱著軟。”
晉棠紅著臉推開他。
元熙公主一日日長大,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這個世界。
晉棠的身子也在蕭黎無微不至的照料下,徹底恢復過來,甚至比從前更顯康健神采。
至於那鯽魚湯引發的風波,早已成了夫妻間心照不宣的趣談。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情濃之時,蕭黎總愛在晉棠胸口流連,引得晉棠又羞又惱,卻終究抵不過那纏綿力道,化作一池春水。
而御膳房始終沒弄明白,為何陛下對鯽魚湯的喜好忽然淡了,又為何玄王殿下吩咐不必常備,卻也沒說撤下。
他們只能戰戰兢兢,依舊將那燉湯的手藝精益求精地傳下去,指不定哪日,陛下又想起這口鮮味了呢?
這宮裡的日子還長,誰知道明天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