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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2026-06-02 作者:一寸星火

第 68 章

洛江張氏真正見識了甚麼叫做大軍壓境。

起初只是天際線上揚起的煙塵,像夏末燎原的野火被風捲起的灰燼,綿延不絕,沉沉地壓向洛江平原豐沃的田野與縱橫的水網。

那煙塵起初是土黃的,漸漸染上金屬折射天光後特有的鐵灰色,沉悶悶的,發出能夠碾碎一切的隆隆聲響,不是雷聲卻比雷鳴更加恐怖,那是千萬只包裹了皮革的馬蹄與沉重戰車輪轂,碾過秋日乾硬土地時發出的動靜。

視野所及被不斷迫近的灰暗徹底吞噬,陽光試圖穿透塵幕,只落下斑駁扭曲的光柱,照見塵埃中隱約起伏的黑影,那是無數頂盔摜甲計程車兵,沉默的行軍佇列延伸至目力窮盡之處。

風從遠方吹來,帶來金戈鐵馬特有的渾濁氣息,江流的清新。

塢堡高大堅實的牆頭上,張氏家主張允和幾位族老扶著冰冷的垛口,望著那不斷逼近的煙塵海,被這要吞噬天地的陣仗嚇得臉色慘白,剩下與身上錦緞極不相稱的慘青,嘴裡反覆唸叨著“怎會如此之快”、“探馬呢”、“不是說朝廷大軍還在百里之外休整嗎”,卻無人能回答。

他們身後的私兵頭目也面色惶然,握刀的手滲出冷汗,往日倚仗的高牆深溝,在那無邊的軍陣面前,忽然顯得單薄如紙。

蕭黎根本沒有給他們從容佈防的時間,連向其他世家求援的通路也被大軍切斷,玄甲衛和白旄衛這兩支大昭頂尖的戰力,在他手中如同臂使

大軍行動之迅捷,遠超江南這些最多隻經歷過剿匪和私鬥的世家想象,彷彿一頭蟄伏已久的猛獸,不動則已,動則必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撲咽喉。

大軍前鋒輕騎在主力抵達前數個時辰,便已將張氏塢堡對外所有陸路、水路的要道盡數卡死,信鴿被獵殺,快馬被攔截,整個張氏塢堡在一夜之間,成了資訊孤島。

當主力大軍如烏雲般湧至堡外,開始有條不紊地安營紮寨、設定拒馬、挖掘壕溝時,張允才絕望地意識到,合圍已然完成。

那些士兵動作熟練,分工明確,效率高得令人心驚,短短時間內,一座座營帳如同鋼鐵蘑菇般生長出來,鹿角拒馬構成猙獰的防線,遊騎在外圍巡弋,目光如鷹隼掃視著塢堡的每一個垛口。

秋陽偏西,給大軍的鐵甲鍍上一層冷酷的金邊。

沒有勸降,沒有宣告,沒有象徵性的戰前喊話,蕭黎站在中軍臨時壘起的高臺上,身披玄甲,兜帽放下,露出冷硬如石刻的側臉,他只是簡單地抬起右手,然後向前一揮。

戰鼓聲驟然炸響,撕裂了午後凝滯的空氣。

早已蓄勢待發的攻城器械被推出陣列,投石機的絞盤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巨大的石塊被拋上天空,劃出死亡的弧線,重重砸在塢堡的牆頭或落入堡內,濺起碎石與煙塵,伴隨著隱約的慘叫。

弩車齊射,粗如兒臂的弩矢帶著淒厲的尖嘯,狠狠釘入包磚的土牆,為後續攀爬計程車卒提供支點。

箭矢如飛蝗般遮蔽了天空,大部分落在盾牌和牆頭,發出密集的哆哆聲,間或有慘呼響起,那是被流矢或巨石不幸命中者。

進攻在傍晚時分達到頂峰。

日光斜照,將廝殺的身影拉長,投射在城牆與地面,如同戲裡扭曲的魔鬼。

玄甲衛的重甲步卒舉著巨大的櫓盾,結成嚴密的龜甲陣,頂著堡牆上傾瀉而下的箭雨和滾木礌石,如同緩慢而堅定的鐵流,湧向城牆。

雲梯被高高架起,鉤鎖飛上垛口,身披輕甲的銳士口銜利刃,沿著繩索和雲梯向上攀爬,動作迅猛得幾乎不似凡人。

牆頭的張氏部曲私兵何曾見過這等陣勢?他們平日的訓練不過是對付流寇山匪,幾時直面過北境屍山血海裡淬鍊出來的百戰銳卒?

當第一個玄甲銳士翻上垛口,刀光閃過,帶起一蓬溫熱血花時,很多人腦子一片空白。

驚恐壓倒了命令,抵抗很快變得零星而混亂。

有人胡亂放箭,有人轉身想跑,督戰的張家子弟聲嘶力竭地吼叫,甚至揮刀砍殺後退者,也難挽潰勢。

蕭黎始終立在高臺上,目光沉靜地俯瞰著整個戰場。

透過身邊令旗官不斷變換的旗語,蕭黎精準地調動著預備隊填補缺口,加強薄弱處的攻勢,命令弩手壓制敵方弓箭手,指揮騎兵遊弋在外圍,隨時準備截殺可能的突圍者。

玄甲衛對謝星闌的命令執行到了極致,令行禁止,冷酷地碾碎著張氏塢堡的防禦。

晉棠的魂魄被困在玉佩中,雖然視野受限,卻能清晰感知到外界的肅殺之氣,鐵血轟鳴。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見識到蕭黎在軍事上的真正實力。

不是朝堂上的權謀周旋,不是病榻前的溫柔守護,而是屬於統帥的強悍與果決,指揮若定,算無遺策,將兵法的“勢”與“力”運用到了極致。

看著戰場在蕭黎指揮下如同棋盤般被精確操控,晉棠靈魂深處生出一種複雜的震撼。

晉棠不合時宜地想,原劇情裡的蕭黎,若是最終對那個被系統控制的“自己”徹底失去耐心,選擇帶著玄甲衛起兵,以他展現出的這般軍事素質和對軍隊的掌控力,或許真能殺出一條血路,走向一個未必更壞甚至可能更好的結局,而不是落得被叛亂部下殺死的悽慘下場。

這個念頭讓晉棠既感到一絲荒謬的慰藉,又生出更深的刺痛,一想到那個畫面,晉棠的魂魄就忍不住一陣劇烈的酸楚與抽痛。

戰事在第二天清晨徹底塵埃落定。

負隅頑抗的張氏核心武裝被殲滅,剩餘族人及僕役被分批看押。

象徵著大昭皇權的“晉”字旗和代表玄王的“蕭”字旗,在初升的朝陽下,緩緩升起在塢堡最高處的望樓頂端,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士兵們開始有條不紊地清點接收塢堡內的資產。

洛江張氏是真正的富甲一方,規模驚人的鹽池、儲量豐富的鐵礦、沿江碼頭堆積如山的貨物、成箱的銅錢、碼放整齊的銀錠、甚至還有不少黃金和珠寶玉器,在晨光下閃爍著誘人又刺眼的光芒糧倉裡堆滿了糧食。

晉棠算是明白了,他才當皇帝幾年,朝廷能窮成那樣,還真不能全怪他被系統操控著走劇情,世家很有錢啊!錢都在世家口袋裡。

看著那些被搬出來的財物,晉棠都忍不住咂舌,這張家還真是會撈,難怪能養得起那麼多私兵,建得起如此堅固的塢堡。

難怪很多皇帝喜歡抄家呢,這來錢的速度嘎嘎快。

蕭黎暫時住進了張氏塢堡。

塢堡仍有淡淡的硝煙和血腥氣未曾散盡,僕役早已被清空,只有玄甲衛的親兵沉默地守衛在院門和廊下。

蕭黎獨自待在房內,卸去了沾滿塵土和血跡的沉重鐵甲,只著一身玄色勁裝。

熱水擦洗過的臉龐露出清晰的輪廓,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連日奔波和指揮作戰留下的痕跡。

房間陳設華麗卻俗氣,與蕭黎周身冷峻的氣息格格不入。

蕭黎走到窗邊的紫檀木椅前坐下,窗外能看到一角被戰火燻黑的塢堡牆垣,以及更遠處開始恢復秩序的街道。

士兵們押送著俘虜,搬運著物資,一切井井有條,效率極高,蕭黎看了片刻,目光卻沒有焦點,彷彿穿透了眼前的景象,落在某個遙遠的地方。

他沒有處理軍務,也沒有召見將領,只是靜靜地坐了片刻,從貼身的衣襟內取出了那枚海棠玉佩。

玉佩溫潤依舊,即使在經歷了一場大戰後,依舊瑩潔無瑕,只是那根蕭黎親手編織的紅繩,邊緣染上了些許難以察覺的暗色。

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那點暗色,蕭黎眉心蹙了一下。

蕭黎拿起旁邊一塊極柔軟的素白絹布,開始極其仔細地擦拭玉佩。

從玉佩中央那朵精緻的海棠花瓣開始,指腹隔著絹布,輕輕描摹過每一道刻痕的弧度,彷彿在觸碰易碎的夢,又像在重溫某個熟悉的輪廓。

晉棠的魂魄被困在玉佩中,此刻的視野卻奇異地與玉佩的表面重合。

他能看到蕭黎近在咫尺的臉,臉上神情專注得有些偏執了,劍眉微擰,薄唇緊抿,那雙總是深邃銳利的眼眸,此刻低垂著,盛滿了沉重到化不開的情緒。

晉棠又努力從玉佩裡飄了出來,蹲在一旁連連嘆氣。

蕭黎將玉佩擦拭得光潔如初後,並沒有將它立刻收回懷中。

他停下了動作,目光深深地凝注在玉佩上,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痛楚、有眷戀,隨後緩緩地低下頭,將溫潤的玉體貼近自己乾燥的唇瓣。

一個吻。

落在了那朵雕刻的海棠花上。

很輕,很剋制。

蕭黎低沉沙啞的嗓音,毫不客氣地搶佔了晉棠所有的關注理。

“陛下……”

蕭黎喉結滾動,這個稱撥出口,帶著千鈞重量,也帶著哽咽。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積蓄勇氣,又像是在舌尖反覆品嚐那個早已在心底輾轉千百遍、卻從未敢宣之於口的親暱稱呼。

“……阿棠。”

這兩個字落下時,晉棠的魂魄猛地一顫。

“我愛你。”

晉棠懵了。

他知道蕭黎可能對他有那方面的意思,他自己對蕭黎又何嘗沒有同樣悸動的心思?細細回想相處點滴,他們倆就不可能是純潔的叔侄關係。

心動早已發生,只是未曾挑明,或者說,不敢挑明。

可是……

哪有人會在這種時候對著一塊玉佩表白的啊?!

剛剛打完一場滅族之戰,身處敵人剛被肅清的塢堡,空氣裡還有硝煙味,窗外可能還有未清理乾淨的血跡,蕭黎卻在這裡,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玉佩,然後吻它,對它說“我愛你”?

晉棠人都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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