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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2026-06-02 作者:一寸星火

第 67 章

晉棠魂魄又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縮回了那枚緊貼蕭黎心口的玉佩之中。

視野再次被侷限在方寸之地,只能感受到蕭黎胸腔裡的心跳,以及鎧甲透過衣料傳來的堅硬觸感。

蕭黎站起身,走到了懸掛的巨幅江南輿圖前。

燭火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帳壁上,拉得很長,隨著火光輕輕搖曳。

蕭黎指尖劃過輿圖上標註的幾處聯軍據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像是說給那枚玉佩聽的:“烏合之眾。”

他太瞭解這些世家了。

平日裡盤根錯節,同氣連枝,彷彿鐵板一塊,可一旦觸及根本利益,面臨生死存亡,那些所謂的聯盟、姻親、承諾,便脆弱得如同蛛網。

楊氏倒了,其他幾家難免兔死狐悲,更會生出別樣心思——憑甚麼你楊家惹出的滔天大禍,要我們跟著陪葬?若能將主導權奪過來,或能爭取一線生機,至少能在與朝廷的談判中,多些籌碼。

這內部裂痕,正是蕭黎等待的突破口。

“傳令屠巍。”蕭黎轉向侍立在帳門陰影中的親衛。

“是!”親衛領命,悄無聲息退下。

離間、分化、威懾,這些手段蕭黎用得爐火純青,只是以往多少會顧及朝局平衡、人心向背,如今……

蕭黎的目光重新落回輿圖,落在了幹陽以北那三處被標註出來的糧倉位置。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世家聯軍倉促集結,人數雖眾,但成分複雜,指揮不一,最大的依仗除了塢堡地利,便是囤積的糧草,能支撐他們打消耗戰。

斷了他們的糧,便是掐住了他們的咽喉。

“霍鉉。”

“末將在。”一直候在帳外的霍鉉應聲而入。

蕭黎手指點在那三處糧倉的位置:“你親自帶人去一趟,能帶走的全部帶走,帶不走的燒了,這幾日天氣乾燥,最是適合生火。”

霍鉉肅然抱拳:“是!”

搶奪敵軍糧草是常事,就是不知這些對戰爭並不熟悉的世家,在把守糧草上會不會警惕。

夜色更深,營地裡除了巡哨的火把和腳步聲,逐漸歸於寂靜。

蕭黎未再回到案後。

他走到帳邊掀開一角厚重的帳簾,望向南方沉沉的夜幕。

那裡是幹陽的方向,是楊氏祖地。

秋風帶著江南水澤特有的寒意撲面而來,捲動蕭黎鬢邊的髮絲和玄色的斗篷。

蕭黎抬手,按在了胸前玉佩所在的位置。

“陛下……”他低聲喃喃,聲音被夜風吹散,“江南的秋天,風裡都帶著潮氣,不及北境乾爽,你會不會覺得悶?”

無人回應。

只有玉佩貼著他的肌膚,沉默地傳遞著那一絲微涼。

“不過沒關係。”蕭黎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湧的沉痛與偏執,“很快這裡就會乾淨了,那些礙眼的蟲子,那些覬覦你江山、傷害你性命的東西,我都會清理掉。”

“然後我帶你去北境看雪,好不好?你說過,想看看真正的雪,想看天地一色的蒼茫……我答應過你的。”

晉棠的魂魄在玉佩中震顫,酸楚與疼痛交織。

他聽到了蕭黎的低語,那話語裡的溫柔與瘋狂如此矛盾又如此和諧地交織在一起,都是為了他。

可是蕭黎,我不要你變成這樣。

不要你為了我雙手染血,揹負罵名,將自己逼成這副模樣。

然而所有的吶喊都被禁錮在這小小的玉佩裡,傳不到蕭黎的耳中。

霍鉉的行動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展開。

他挑選了五百最精銳的玄甲衛騎兵,人人雙馬,輕甲簡從,除了必備的兵刃弓弩和引火之物,不帶任何累贅。

馬蹄包裹厚布,銜枚疾走,如同幽靈般悄然離開了大營,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和探子早已摸清的路線,直撲那三處位於幹陽以北,由幾家世家共同出資、楊氏主導修建並派重兵把守的巨型糧倉。

天色將明未明,正是防備最鬆懈的時候。

第一處糧倉建在一處河灣內側,倚靠丘陵,有高牆壕溝,牆頭有瞭望哨塔,平日裡確有數百部曲私兵輪值守衛。

然而霍鉉帶來的,是身經百戰、從北境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玄甲衛精銳。

沒有喊殺,沒有預警。

數支帶著鉤索的弩箭破空而起,精準地釘入哨塔木柱和牆頭垛口,矯健的身影隨之攀援而上,如同暗夜中捕食的獵豹,乾淨利落地解決了哨兵。

大門被從內部悄然開啟。

五百鐵騎如同黑色的潮水洶湧而入。

倉促驚醒的守衛甚至來不及披甲執械,便在雪亮的刀光和精準的箭矢下紛紛倒下。

戰鬥結束得極快,幾乎是一面倒。

霍鉉留下部分人手控制倉區,清點繳獲,自己則帶人撲向堆積如山的糧囤。

“能帶走的,裝上馬車、馱馬,立刻運走!帶不走的燒掉!”

火把被扔進乾燥的草垛,潑了火油的糧囤更是遇火即燃。

乾燥的秋季,再加上人為助長,火勢騰起的速度快得驚人。

橘紅色的火焰貪婪地舔舐著天空,濃煙滾滾,直衝雲霄,將黎明前最後的黑暗撕開一道觸目驚心的裂口。

另外兩處距離不遠的糧倉,也相繼燃起了沖天大火,三股煙柱在漸漸亮起的天幕下匯合。

訊息很快傳遍了世家聯軍各處,傳到了幹陽。

“糧倉被燒了!”

“是玄甲衛騎兵!霍鉉!是蕭黎麾下的霍鉉!”

聯軍大營內,剛剛因為爭執而氣氛緊繃的各位家主、話事人,聞訊後更是臉色劇變。

謝家家主氣得砸了手中的茶盞,指著楊氏如今的主事人,這人還是楊澈的一位族叔:“楊公!這就是你們楊家的萬全之策?重兵把守的糧倉,一夜之間讓人燒了個乾淨!如今大軍未動,糧草先失,這仗還怎麼打?!”

王家家主也是面色鐵青:“蕭黎這是斷我們的根!沒有糧草,塢堡再堅固又能守幾天?部曲私兵也是要吃飯的!那些招募來的亡命之徒,一旦斷糧,立刻就會變成禍亂!”

楊氏族叔楊嶠面色相當難看:“謝公、王公息怒!誰能料到蕭黎如此狡詐狠毒,不顧身份,行此強盜焚掠之舉?當務之急是穩住軍心,我們各家尚有存糧,從長計議便……”

“從長計議?”鄭家一位脾氣火爆的族老冷笑,“等你從長計議完,蕭黎的大軍怕是已經打到幹陽城下了!要我說,當初就不該跟著你們楊家趟這渾水!楊澈在京中行事不密,惹來這滅頂之災,卻要拉著我們所有人陪葬!”

“你!”楊嶠勃然色變。

帳內頓時吵作一團,推諉、指責、抱怨、恐懼……種種情緒爆發出來,所謂的聯盟,在現實的殘酷打擊下,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就在這時,有心思活絡的家主,收到了來自營外“不明身份者”悄然遞入的紙條,上面只有簡短卻直擊要害的話語:“朝廷只誅首惡,餘者不問,棄暗投明,猶未晚也。”

紙條在袖中被冷汗浸溼,也被悄然傳遞。

種子一旦種下,便會在恐懼的澆灌下瘋狂滋長。

當霍鉉帶著繳獲的部分糧草和焚燒糧倉成功的訊息回到大營時,天色已然大亮。

蕭黎站在營門口的高地上,看著遠處尚未完全散盡的煙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殿下,末將幸不辱命。”霍鉉下馬覆命,身上還帶著硝煙與血腥的氣息,“三處糧倉焚燬大半,繳獲糧秣約可供我軍十日之用,守倉敵軍大部殲滅,少數潰散。”

“嗯。”蕭黎點了點頭,目光依舊望著南方,“下去休整,論功行賞。”

“謝殿下!”

霍鉉退下後,蕭黎轉身走回中軍大帳。

他沒有召集將領議事,而是獨自坐在案後,從懷中取出那枚海棠玉佩握在掌心,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細膩的紋路。

“陛下,第一步,成了。”蕭黎低聲,像在跟晉棠彙報進度,“他們亂了。”

“接下來該選一個合適的物件,讓這亂變得更徹底些。”

蕭黎的目光落在了輿圖上另一個被著重標記的地點——洛江張氏。

洛江張氏,典型的牆頭草家族,地處津渡要衝,扼守水路交通,家族以鹽池、鐵礦起家,富甲一方,在此次世家聯軍中,提供的武器鎧甲數量僅次於楊氏,算是聯軍一大後勤支撐。

但張氏素來首鼠兩端,與各家關係都不遠不近,此次加入聯軍更多是迫於大勢和自保,而非與楊家有多深的羈絆或對朝廷有多大的仇恨。

更重要的是,張氏所在的塢堡,雖也依山傍水,但相較於楊、謝等家經營數代、根深蒂固的祖地塢堡,防禦並非無懈可擊,且其地理位置相對突出,若能迅速拿下,不僅能斬斷聯軍一大後勤臂助,更能將繳獲的物資轉為己用,震懾其他搖擺不定的家族。

柿子要先撿軟的捏。

洛江張氏,就是蕭黎眼中的那顆軟柿子。

恨意並未矇蔽蕭黎作為統帥的雙眼,他依舊冷靜、理智,甚至比以往更加善於算計和利用一切條件。

“傳令各部主將,升帳議事。”蕭黎收起玉佩,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硬。

很快,玄甲衛、白旄衛的隨軍將領齊聚中軍大帳。

蕭黎站在輿圖前,沒有多餘的廢話,手指直接點在了洛江張氏的位置。

“第一仗,打這裡。”

眾將目光匯聚,有人瞭然,有人疑惑。

一位出身江南的副將忍不住開口:“殿下,洛江張氏雖非楊氏鐵桿,但其塢堡亦非易與,且我軍初來乍到,是否應先穩固陣腳,探明聯軍虛實再……”

“不必。”蕭黎打斷他“我軍銳氣正盛,敵軍新遭重創,內部不穩,張氏牆頭草,人心不齊,正是立威破膽之時。”

他環視帳中諸將:“此戰要快、要狠,要以犁庭掃xue之勢,一戰而定!讓江南所有人都看清楚,朝廷大軍不可阻擋,順之者生,逆之者,亡!”

“玄甲衛為主攻,白旄衛兩翼策應,封鎖好外圍,截擊援軍,其餘各部,依令行事。”

“三日之內,我要看到張氏塢堡插上朝廷的旗幟。”

帳內諸將再無異議,齊聲應諾:“謹遵殿下將令!”

戰鼓擂響,號角嗚咽。

龐大的戰爭機器在蕭黎的意志下高效運轉起來。

重甲步卒開始檢查盔甲兵器,騎兵餵飽戰馬,磨利刀鋒,白旄衛的探馬如同水銀瀉地,消失在營外的山川河澤之間,進一步切斷張氏與外界的聯絡,散佈恐慌。

晉棠的魂魄困在玉佩中,能感知到外界的肅殺與忙碌,能聽到蕭黎冷靜到殘酷的部署。

心急如焚,卻無力改變。

他原本的計劃是先拿下楊氏,尤其是楊澈,作為原劇情裡取代自己的人,楊澈必定不能留,然後跟世家慢慢磨,把世家給磨死。

可自己的昏迷令蕭黎太憤怒了。

大軍開拔,湧向洛江方向。

沿途百姓早已聞風避讓,緊閉門戶,從窗縫門隙中驚恐地望著這支沉默而肅殺的軍隊。

他們不知道攝政王與世家之間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恨,只知道江南的天,要變了。

蕭黎騎在戰馬上,玄甲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只有胸前那枚玉佩,隨著馬背的起伏,輕輕撞擊著冰冷的胸甲,也輕輕地安撫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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