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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2026-06-02 作者:一寸星火

第 58 章

晉棠下午醒來時,天光已從熾白轉為柔和的淡金。

他躺在龍床上,望著明黃帳頂繁複的龍紋,沒有立刻喚人。

身體依舊沉乏,但腦子裡卻像是被清冽的泉水洗過,那種長久以來揮之不去的黏稠昏沉消散了。

像是一直被強行按在水下的頭顱,終於能探出水面,吸到了一口清冽的空氣,雖然身體還在水裡泡得發冷發僵,但呼吸是順暢的,視線是清晰的。

晉棠緩慢地眨了眨眼,甚至能數清帳頂那尾金龍共有多少片鱗甲。

然後……

好餓。

甚至餓到肚子叫了。

這對晉棠來說屬實是一件稀奇事兒。

寢殿裡太安靜了,這聲音便顯得格外突兀。

晉棠臉頰一熱,下意識按住腹部,彷彿這樣就能讓那丟人的聲響停下來。

他還沒完全從那種初醒的清明和飢餓的衝擊裡回過神,就聽見外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有人撩開了層疊的帷帳。

是蕭黎。

他應該是早就守在外面,聽到動靜才進來的,冷峻的面容在看到晉棠醒來時,明顯柔和了下來,那雙向來深邃的眼眸裡,清晰地映出了晉棠按著肚子的窘迫模樣。

蕭黎的目光在他臉上和腹部之間極快地掃了一個來回,嘴角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

他笑了。

“陛下醒了?”蕭黎的聲音也比平日更低柔些,走近床邊,很自然地伸出手,掌心覆在晉棠的額頭上試了試溫度,“沒有發熱,感覺如何?可還有哪裡不適?”

微涼的掌心貼在額上,乾燥而穩定。

晉棠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忘了腹中的鳴叫,只怔怔地看著蕭黎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中自己的倒影,還有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笑意。

好想蕭黎的手一直這麼貼著自己。

這個念頭讓晉棠耳根微微發燙,他垂下眼睫,避開蕭黎過於專注的視線,聲音有些發乾:“沒、沒甚麼不適,就是……”

肚子又在這時不爭氣地叫了一聲,比剛才更響亮。

蕭黎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收回手:“陛下是餓了,睡了這麼久也該餓了,王忠。”

一直候在外間的王忠立刻應聲:“老奴在。”

“去傳膳。”蕭黎吩咐。

王忠“誒”了一聲,轉身就要去。

“等等。”晉棠卻忽然開口,聲音還帶著剛醒的微啞,卻異常清晰,“多準備點兒。”

王忠一愣,隨即臉上綻開巨大的驚喜,連聲應道:“是是是!老奴明白!定讓御膳房多備些陛下合口的!”說罷,小跑著出去了。

蕭黎也因晉棠這句話,眼底的光芒更盛。

他從旁邊的溫著的茶壺裡倒出一杯參茶,試了試溫度,遞到晉棠唇邊:“陛下先潤潤喉,膳食馬上就來。”

晉棠就著蕭黎的手,小口啜飲著微溫的參茶,一抬眼,看到蕭黎正垂眸看著他,目光專注得令人沉迷。

他別開眼,低聲問:“甚麼時辰了?王叔一直在這兒?”

“申時三刻了。”蕭黎將空了的茶杯放回,“臣午後過來,見陛下安睡,便在外間處理了些公文,並未離開。”

所以,他是一直守著的。

晉棠心裡那處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甚麼東西輕輕填了一下。

御膳房的效率極高,熱氣騰騰的膳食很快便送了進來。

菜式不算多,卻樣樣精緻。

一碗熬得米油濃稠的新梗米粥,粥面浮著剔透的雞茸和細碎的金黃蟹肉,一盅用秋日肥嫩野鴨與火腿肘子慢火煨足的神仙燉鴨,湯色清亮,鴨肉酥爛,一碟玲瓏可愛的蝦魚肉雙鮮兜子,以極薄面皮包裹,形似兜囊,隱約透出內裡粉嫩蝦仁與潔白魚茸,一碟剛出籠的慄粉糕,用新下的栗子磨粉蒸制,點綴著糖漬桂花,鬆軟香甜。

另有幾樣清爽小菜:霜打後格外清甜的矮腳黃菜心,用秋油拌了,嫩生生的芹芽,配著醋浸的紫薑芽絲,擺在雨過天青釉的小碟裡,色澤可喜,引人食指大動。

濃郁的香氣瞬間充滿了寢殿。

晉棠的肚子又叫了一聲,這次他顧不得窘迫了,眼睛幾乎黏在了那些吃食上。

蕭黎扶他起身,在他身後墊了軟枕,讓他靠坐得舒服些。

王忠布好了小几,將菜餚一一擺放在晉棠觸手可及的位置。

“王叔不用些?”晉棠拿起銀箸,看向依舊站在床邊的蕭黎。

“臣不餓,陛下先用。”蕭黎搖了搖頭,很自然地在他身側坐下,舀了一小碗溫熱的粥放在晉棠面前,“陛下慢用,小心燙。”

晉棠是真的餓壞了,他先喝了一口粥,溫潤香滑的粥順著食道滑下,熨帖得整個腸胃都舒服地喟嘆了一聲。

他不再客氣,蕭黎夾甚麼,他便吃甚麼。

蕭黎見晉棠吃得香,眼中笑意便沒斷過。

他佈菜的動作不疾不徐,卻總能恰到好處地在晉棠吃完上一口時,將下一口溫度適宜的食物遞到眼前。

蕭黎的目光始終落在晉棠臉上,看著他蒼白的面頰因為進食而染上些許血色,看著他微微鼓起的腮幫和專注的眉眼,心裡那處最柔軟的地方,被填得滿滿當當。

看來花乜姑娘的法子,是真的有效。

蕭黎心中對那位來自西南的巫醫,感激之情又深了一層。

晉棠吃得很快,但儀態依舊保持著良好的教養,直到將蕭黎布的所有菜都吃完,才意猶未盡地放下筷子,滿足地輕輕舒了口氣。

“飽了?”蕭黎問,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笑意。

“嗯。”晉棠點點頭,難得地有些不好意思,他好像吃了很多,看看面前空了的碗碟,比病中任何一次進食都多。

“陛下胃口好,是好事。”蕭黎由衷地說,示意王忠撤下碗碟,“只是剛恢復,不宜過飽,稍後若再餓,再用些點心便是。”

王忠領著宮人手腳麻利地收拾乾淨,又奉上清口的香茗和溫水。

晉棠漱了口,靠在軟枕上,覺得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就在這時,外頭通傳,花乜姑娘前來請脈。

花乜依舊是那身靛藍苔綠的苗侗裝扮,髮辮垂肩,銀冠素淨。

“有勞姑娘。”晉棠滿是謝意地說道。

花乜走上前,在床邊的椅子坐下,示意晉棠伸出手,手指搭上晉棠的腕脈。

她垂眸診了許久,又讓晉棠換了另一隻手,期間偶爾抬眼,仔細端詳晉棠的氣色和眼神。

蕭黎站在一旁,屏息凝神。

良久,花乜收回手,開口道:“陛下脈象比昨日平穩許多,神魂動盪之象減弱,那股外邪之力也沉寂了些,這是個好兆頭,說明昨日的施術和陛下自身的意志,起到了效果。”

“不過。”花乜話鋒一轉,“噬魂鎖根基深固,此番只是暫時壓制,遠未到拔除之時,陛下需繼續按時服用我開的湯藥,靜心安神,切忌情緒大起大落,過度勞神。”

她從隨身的布包裡取出一個扁平的木盒開啟,裡面是長短不一的銀針,針身比尋常醫者所用的更細,閃著幽冷的光。“民女現在需為陛下施針,進一步穩固當前成果,疏導鬱結的經絡氣血,可能會有些酸脹之感,陛下請放鬆。”

晉棠點了點頭,配合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蕭黎立刻上前,協助他褪去外袍,只留一件寢衣。

花乜手法極快,下針精準,銀針依次刺入晉棠頭面、頸項、手臂幾處xue位。

起初只是微涼的觸感,很快晉棠便感到針扎處傳來清晰的酸脹,那酸脹感順著經絡蔓延,有些難受,卻奇異地帶來一種疏通後的鬆快。

施針持續了約莫一刻鐘。

花乜起針時,晉棠額角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但臉色卻比剛才更紅潤了些,眼神也更清亮。

“陛下感覺如何?”花乜一邊擦拭銀針一邊問。

“有些酸,但感覺鬆快不少,頭腦也更清明瞭。”晉棠仔細感受著身體的變化,如實道。

花乜點了點頭,將銀針收好,又道:“後日午時,陽氣最盛之時,請陛下移步沁芳汀水榭,那裡水木清華之氣充盈,有利於接下來的治療。”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晉棠:“後日的治療,與昨日類似,需再次衝擊那噬魂鎖,可能會比施針更不好受,陛下需提前有個準備。”

晉棠聞言,心下一凜。

昨日的痛苦記憶猶新,那種靈魂被撕扯的劇痛,他當然不想再經歷一次,但若想徹底擺脫系統的控制,這關必須過。

晉棠深吸一口氣,對上花乜的目光,緩緩點頭:“朕明白了,有勞姑娘費心,朕會做好準備。”

花乜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開始收拾東西。

看著花乜沉靜忙碌的身影,晉棠心中湧起強烈的感激之情。

這位來自遙遠西南的巫醫,與他素昧平生,卻因為他直面那不可知的詭異系統,耗費心力為他治療。

這份恩情,不能不報。

“花乜姑娘。”晉棠叫住她。

花乜動作一頓,抬頭看他。

“姑娘妙手仁心,於朕有再造之恩,朕無以為報。”晉棠招手叫王忠過來,“傳朕旨意,冊封花乜為靈澤縣主,享縣主俸祿,儀仗,另,將姑娘的家鄉黔州雲霧山南麓百里之地,劃為靈澤縣主封地,此封地內一應賦稅,皆歸縣主所有,無需上繳朝廷。”

這道旨意,不僅給了尊貴的爵位,更將她的家鄉劃為封地,並免除了賦稅,這是極大的榮寵和實惠。

王忠在一旁聽得心驚,連忙應下,準備即刻去擬旨用印。

然而,花乜聽完,臉上卻並無多少激動或狂喜,她只是微微一怔,隨即對著晉棠,依禮深深一福:“民女花乜,謝陛下恩典。”

語氣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了,這足以讓常人欣喜若狂的冊封,於她而言,並未掀起波瀾。

蕭黎看在眼裡,心中對這位神秘巫醫的評價又高了一層。

寵辱不驚,心性非同一般。

晉棠也有些意外,但隨即釋然,能擁有那般玄妙能力、心性通透之人,又豈會被世俗的爵位封地輕易撼動?

花乜謝恩後,並未多留,只道還需回去準備後日治療所需之物,便告辭離去。

蕭黎讓王忠親自送她回長樂宮,並再三叮囑一切用度務必周全。

寢殿內重歸寧靜,只剩下晉棠和蕭黎兩人。

晉棠經過施針和飽食,精神雖好,但身體到底還虛,一番折騰下來,倦意又漸漸上湧,他靠在軟枕上,眼皮有些發沉。

蕭黎見他面露疲色,便道:“陛下再歇會兒吧。”

說著蕭黎就往外走,準備去外間守著。

“王叔。”晉棠卻忽然叫住了他。

蕭黎回頭。

晉棠躺在床上,墨髮散在枕邊,臉色因為剛才的進食和施針有了些血色,在宮燈暖黃的光暈下,顯得格外柔軟。

他望著蕭黎,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映著蕭黎的身影。

晉棠抿了抿唇,像是下了甚麼決心,聲音輕輕的:“外間冷清,你上來,陪朕躺躺。”

蕭黎渾身猛地一僵,彷彿被定在了原地,血液在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刻凍結,心跳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上來?

上龍床?

之前晉棠病得昏昏沉沉,身體冰涼,自己為他暖身,那是情急之下的權宜之計,可如今晉棠是清醒的,無比清醒,他怎麼能……怎麼敢……

“陛下……”蕭黎喉結滾動,聲音澀得厲害,“這於禮不合,臣……臣在外間守著便好。”

蕭黎倉促地拒絕。

晉棠卻依舊看著他,眼神固執,他慢慢抬起手,伸向蕭黎的方向。

那隻手細白纖長,因為久病而沒甚麼力氣,懸在半空。

“上來。”晉棠又說。

蕭黎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看著晉棠清澈的眼眸,所有的理智都在這一瞬間,被更洶湧、更滾燙的情感衝得搖搖欲墜。

心亂如麻。

像是有千軍萬馬在胸腔裡奔騰衝撞。

蕭黎張了張嘴,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陛下,真的……可以嗎?”

可以嗎?允許我逾越這界限?允許我以如此親密無間的姿態,陪伴在你身邊?

晉棠看著蕭黎眼中翻湧的激烈情緒,看著他緊繃的身體和微顫的指尖,心中那點莫名的忐忑忽然就散了。

他嘴角輕輕揚起,點了點頭:“可以。”

簡單的兩個字,衝破了蕭黎的猶豫。

蕭黎抬手解開了自己的外袍,紫色的外袍滑落在地,又彎下腰脫去靴子,只著雪白的中衣,走向那張寬大的龍床。

床帳內,錦被柔軟,瀰漫著晉棠身上淡淡的藥香。

蕭黎在床沿坐下,動作有些僵硬,他慢慢掀開錦被一角,躺了進去。

床榻因為多了一個人而微微下陷,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和氣息瞬間將他包圍。

蕭黎不敢靠得太近,身體緊繃著,平躺在晉棠身側,目不斜視地望著帳頂,呼吸都刻意放輕。

身側的人動了。

晉棠側過身,朝著蕭黎的方向,像一隻尋找熱源的小動物,毫不猶豫地滾進了他的懷裡。

腦袋輕輕靠在他的肩窩,手臂環過他的腰身,整個人都貼了上來。

蕭黎渾身一震,所有的血液都衝向了心臟,又在四肢百骸炸開。

他僵直著身體,一動不敢動,懷中溫軟的身體,輕淺的呼吸拂過他的頸側,髮絲蹭著他的下巴,帶來細微的癢意。

這一切都太過真實,又美好得像一場易碎的夢。

他聽見懷裡的人,低低地笑了起來。

晉棠在蕭黎懷裡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仰起臉,眼睛彎成了月牙,裡面盛滿了細碎的光和純粹的笑意。

“這樣暖和。”晉棠輕聲說,語氣親暱。

蕭黎低下頭,看著近在咫尺的笑顏,看著那雙眼眸中自己的倒影,看著晉棠唇角上揚的弧度,胸腔裡那股洶湧的情感終於衝破了所有桎梏,化作一股滾燙的熱流,席捲全身。

僵硬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蕭黎終於抬起手臂,小心翼翼地環住了懷裡的人,將他更緊密地擁住,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用自己的懷抱為他築起一方安寧的天地。

下巴輕輕抵在晉棠柔軟的發頂,蕭黎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那帶著藥香的清新氣息。

晉棠在溫暖踏實的懷抱中沉沉睡去,唇角猶自帶著滿足的笑意。

蕭黎卻久久未眠。

他只是靜靜地擁著懷中人,聽著晉棠均勻輕淺的呼吸,感受著那份比想象中更親密的暖意。

此生的圓滿,就在他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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