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晉棠這一覺睡得極沉。
沉得像是被拖入了無光的海底,意識緩慢下沉,遠離了身體的痛楚、遠離了寢殿的藥香、遠離了蕭黎那令人心安的臂彎與溫度。
然而,這並非一片安寧的黑暗。
在意識徹底沉淪的深處,他“看見”了光。
不,不是看見,是一種更為玄妙的感知。
他感知到了由無數流動的藍色資料與幽綠光線構成的虛空,那虛空的中心,是一團劇烈扭曲的醜陋光團,不斷膨脹又收縮。
是系統。
此刻的系統,與他記憶中那個總是高高在上釋出命令或施加懲罰的存在截然不同。
它“沸騰”著。
混亂的資料流如同炸開的煙花,又像是被狠狠踩踏的蟻xue,瘋狂的尖嘯不再是直接作用於晉棠腦海的電子音,而是化作了這片虛空中扭曲的波紋,傳遞著一種近乎實質的暴怒與驚恐。
相當狼狽。
【為甚麼!為甚麼這個低階世界會有這種存在?!】
【花乜!花乜!她是甚麼東西?!她怎麼能觸碰到我的繫結協議?!她怎麼敢試圖抹除我?!】
【該死的!該死的螻蟻!僭越者!必須清除!必須——】
系統的“咆哮”戛然而止。
晉棠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牽引,猛地投向下方,穿透了那片資料虛空,墜向一個截然不同的“畫面”。
他看到了“自己”。
或者說,是那個在小皇帝身體裡飲毒自盡後,被系統粗暴抽離出來的靈魂,或者說精神體、能量體——一團朦朧微弱的白光。
系統那扭曲的光團伸出一道狂暴的資料觸手,狠狠抽打在那一小團白光上。
沒有聲音,但晉棠清晰地“感覺”到了魂被撕裂的劇痛與被放逐的冰冷。
白光變得更加黯淡,幾乎要消散,隨即被系統如同丟棄垃圾一般,厭惡地“扔”了出去,拋向了虛空深處一道驟然裂開的縫隙。
下一瞬,天旋地轉。
晉棠的意識附著在那團微弱的白光上,一同跌入了一個喧囂刺目的世界。
高樓如同冰冷的巨獸聳立,切割著灰濛濛的天空,無數鐵皮盒子在縱橫的街道上呼嘯穿梭,發出尖銳的噪音,巨大的發光板閃爍著令人目眩的斑斕色彩,衣著古怪的人群面無表情地匆匆來去,空氣裡瀰漫著渾濁的、混合著汽油與陌生食物的氣味。
這是……哪裡?
茫然與巨大的疏離感包裹著那團白光。
他感覺到自己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穿過冰冷的牆壁,落入一個狹窄簡陋的房間。
房間裡,一個年輕的女人正疲憊地沉睡著,她的腹部微微隆起。
白光不受控制地沉入那溫暖的所在,被一片混沌的黑暗與溫暖的羊水包裹。
然後是漫長的無知無覺的蜷縮與生長。
直到某一天,劇烈的擠壓與光亮襲來,他發出了一聲自己無法控制的啼哭。
他被放在一個冰冷的金屬臺子上,被穿著白衣的人匆匆擺弄,包裹進柔軟的布料裡。
但是他被丟棄了。
那是一個深夜,寒風刺骨。
地點是一條僻靜小巷的角落,只有一個孤零零的綠色鐵皮箱子作伴,還散發著異味。
小小的襁褓根本不足以抵禦嚴寒,嬰兒的本能讓他發出微弱的哭聲,很快就被凍得奄奄一息,哭聲漸弱。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手電筒的光束劃破了黑暗。
穿著藏藍色制服的警察發現了這個被遺棄的嬰兒。
警察的臉上充滿了震驚與憐憫,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冰涼的小身體,用自己的體溫暖著,快步走向那個有著紅色十字標記的地方。
在醫院暖箱裡度過最初的危險期後,他被帶到了一個地方,叫福利院。
那是一棟有些年頭的樓房,院子裡有一些簡陋的滑梯和鞦韆。
穿著統一衣服的孩子們,有的好奇地圍過來,有的遠遠看著,眼神懵懂或麻木。
照顧他們的阿姨很忙碌,也很疲憊,盡力給予著有限的溫暖和食物。
警察叔叔阿姨們來過很多次,拿著他的照片,反覆詢問排查,試圖找到他的父母。
但一無所獲。
他就這樣,成了一個檔案袋裡編號模糊的棄嬰,在福利院一日日長大。
沒有父親會將他高高舉起,用胡茬扎他的臉,笑著說“朕的棠兒”。
沒有王叔會在他蹣跚學步時緊張地張開手臂護在左右,在他委屈時將他抱在膝頭輕聲哄慰。
沒有精緻的點心,沒有溫暖的懷抱,沒有無條件包容的寵愛。
只有按部就班的作息,分享的玩具,偶爾的爭端,阿姨們盡力卻難免疏漏的關照,以及內心深處那片巨大的空白和疑問。
我是誰?我從哪裡來?為甚麼沒有人要我?
畫面在這裡變得斷續、模糊,如同訊號不良的電視螢幕。
晉棠能“感覺”到那幼小靈魂深處的孤獨和困惑。
他看著“自己”在福利院的集體生活裡,慢慢學會穿衣吃飯,學會認字,學會在人群中安靜地待著,學會不對任何事物抱有過多期待。
偶爾會有陌生的叔叔阿姨來到福利院,他們用審視的目光打量孩子們,有的會帶走一兩個幸運兒。
小小的“晉棠”也會被拉出來,被教導要笑得可愛,要禮貌。
但他那雙過於安靜的眼睛,似乎總讓那些大人望而卻步。
他依舊留在那裡。
一年,又一年。
……
寢殿內,晉棠沉睡的眉頭緊緊蹙起,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唇色越發蒼白,呼吸時而急促,時而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蕭黎一直守在他身邊,寸步未離。
花乜被王忠妥善安置在了長樂宮。
長樂宮緊鄰棲梧宮,乃是後宮之中除帝后寢宮外規制最高之所,多年未曾有人入住,此番收拾出來,一應物事皆按最高標準,簇新而奢華。
八名精心挑選的宮人早已候著,恭敬地將花乜引入內殿。
殿內溫暖如春,燻著清雅的梨香,陳設雅緻,博古架上擺放著珍玩,臨窗大炕上鋪著厚厚的錦褥。
花乜對這一切華貴陳設並無太多表示,只略略掃過一眼,便對王忠道:“此處甚好,有勞王公公。”
王忠連道不敢,又親自看著宮人將花乜帶來的那個靛藍布包和幾樣簡單行李安置好,這才躬身道:“姑娘一路勞頓,且先歇息,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這些宮人,或讓人去尋老奴,陛下和殿下吩咐了,姑娘是貴客,萬不可怠慢。”
花乜點了點頭,目光卻似透過宮殿厚重的牆壁,望向了皇帝寢宮的方向,眉心蹙了一下,但終究沒說甚麼,只道:“陛下需要絕對靜養,這三日,莫讓任何人驚擾,包括殿下,若殿下問起,便說是我叮囑的,陛下神魂需自然彌合,過度關切反成壓力。”
王忠凜然應下:“老奴明白,定會轉告殿下。”
安頓好花乜,王忠又匆匆趕回皇帝寢宮外間守著,將花乜的話原封不動稟告了剛剛被暫時勸出來用些膳食的蕭黎。
蕭黎捏著筷子的手頓了頓,沉默了片刻,終究是放下了筷子,低聲道:“本王知道了,就在外間守著,不進內室。”
他如何能不憂心?如何能真正離開?
但花乜的話,他不敢不信,更不敢不聽。
為了晉棠,他必須壓下所有焦灼,給予絕對的信任和配合。
蕭黎沒有回棲梧宮,甚至連外間的軟榻都沒去,只是讓人搬了張椅子,放在寢殿內室與外間相隔的珠簾之外,能隱約看到裡面龍榻的輪廓,然後便如磐石般坐在那裡,處理著王忠不斷送進來的緊急政務,更多的時候,只是靜靜地望著內室的方向,聽著裡面那微弱卻依然存在的呼吸聲。
而此刻,長樂宮中,看似閉目養神的花乜,實則正經歷著一場無聲而兇險的交鋒。
她的意識並未完全沉浸在休息中,西南巫覡傳承的靈覺讓她對某些“異常”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
就在她踏入皇宮,尤其是接近皇帝寢宮,以及後來施展古法觸及晉棠神魂中那“噬魂鎖”時,她便清晰地捕捉到了另一股極其隱蔽的波動,那波動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那股波動,如同潛藏在深淵之下的毒蛇,盤踞在年輕皇帝的靈魂深處,與她探查時釋放的淨化之力發生了激烈的碰撞。
“毒蛇”似乎因受挫而變得更加躁動不安,雖然無法直接攻擊遠在長樂宮的她,但那充滿惡意的“注視”與試圖干擾她靈覺的冰冷觸鬚,卻如同附骨之疽,縈繞不散。
花乜依舊閉著眼,盤膝坐在臨窗的炕上,雙手自然置於膝上,指尖卻微微繃緊。
在她的靈視之中,周遭溫暖的空氣裡,彷彿有無數縷極淡的灰黑色“絲線”在遊弋,試圖鑽入她的眉心,干擾她的精神,甚至窺探她的能力來源。
這些“絲線”散發著與晉棠神魂上那“噬魂鎖”同源的氣息,但更加分散隱蔽。
系統確實慌了。
它從未遇到過花乜這樣的存在。
在這個被它判定為“低階”的世界裡,竟然有人能直接感知到它的存在形式,能用某種奇異的力量撼動它與宿主之間的強制繫結協議,甚至差點引發協議的反噬崩潰。
這超出了它的資料庫,超出了它的推演模型。
系統不清楚花乜的底細,不知道她來自何方,傳承為何,更不知道她接下來還會做甚麼。
這種未知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它必須搞清楚這個變數,評估威脅,並想辦法清除。
然而,花乜的靈覺如同千年冰雪堆積的山,那些試圖侵入的“絲線”觸及她周身自然流轉的清淨氣場時,便如同雪花落入溫泉,悄無聲息地消融,難以留下任何痕跡,更別提窺探深層資訊。
系統越“探索”,資料流便越是紊亂。
【分析失敗……能量屬性無法歸類……】
【防護機制未知……威脅等級重新評估……極高危!】
【建議:優先規避或嘗試同化……清除方案資料庫無匹配項……】
冰冷的電子邏輯與本能的“焦躁”在系統的核心中衝突。
它無法理解花乜,無法突破她的防護,更無法像影響晉棠那樣去直接影響或控制這個“異數”。
而花乜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對它權威的巨大挑釁和威脅。
幸好,這個人類終究只是個人類。
系統的邏輯模組強行冷靜下來。
花乜再特殊,似乎也未能真正解除它與晉棠的繫結,只是造成了干擾和損傷。
它還有機會,必須重新調整策略。
但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這種被“低階”世界生物挑戰的恥辱感,讓系統的核心資料不斷爆出代表“錯誤”和“憤怒”的紅色亂碼。
【記錄:異常個體“花乜”,列入最高優先順序觀察與干擾目標。】
【宿主晉棠,狀態異常,繫結協議出現不穩定裂隙,需加強監控與懲罰力度,防止脫離傾向。】
【啟動備用能量,維持基礎連結,隱匿核心協議……】
長樂宮中,花乜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瞭然與凝重。
那“東西”退去了,但惡意未消,反而更加隱蔽。
它像一張無形的大網,依舊籠罩著皇帝陛下。
而陛下神魂上的枷鎖,雖然鬆動了一絲,根基卻依然深固,與那“東西”的聯絡也未曾真正斬斷。
前路艱難。
但她既然答應了玄王,既然看到了那年輕帝王眼中未曾熄滅的微光,她便沒有退縮的理由。
苗侗之人,重諾如山,敬畏自然,亦不懼邪祟。
花乜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開始在心中默默推演下一步溫養陛下神魂的方案。
所需的藥材、器物、乃至可能需要的天時地利,都需細細籌謀。
蕭黎在寢殿外間守到深夜,批閱完最後一份加急奏報,揉了揉刺痛的額角,目光再次投向寂靜的內室。
王忠悄聲過來,低聲道:“殿下,子時了,您去歇歇吧,這兒有老奴守著,您這般熬著,若是累倒了,陛下醒來該心疼了。”
蕭黎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本王就在這兒靠一會兒,你去看看花乜姑娘那邊是否安頓妥當,有無需要。”
王忠知道勸不動,只得應下,退出去吩咐宮人準備些安神的參湯給蕭黎,自己則往長樂宮去。
長樂宮距離不遠,王忠到時,殿內燈火已調暗,只留了幾盞角燈,花乜卻並未安寢,而是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就著燈光,在一塊素絹上寫著甚麼,旁邊攤開著一本極其古舊、邊角磨損的獸皮冊子。
“姑娘還未歇息?”王忠放輕腳步。
花乜抬起頭,神色平靜:“心中推敲方劑,難以成眠,您來得正好,這上面所列藥材器物,請殿下備齊,皆是穩固陛下神魂、調和元氣所需,有幾味西南特有的草藥,我已畫出形貌,標註了採摘時令與儲存之法,或許需快馬加急去尋。”
王忠連忙雙手接過那素絹,只見上面字跡清峻,不同於尋常女子的簪花小楷,反而帶著一股山林金石之氣,所列藥材名字大多陌生,甚至有些字形古怪。
“姑娘放心,殿下交代了,姑娘所需,天上星辰也取得,老奴這就去稟報殿下,立刻著人去辦。”王忠鄭重道。
花乜點了點頭,又道:“請轉告殿下,三日後我前去為陛下行針固魂,需一處更接近自然生氣之地,最好有水木清華之氣縈繞,陛下寢殿雖好,但過於封閉,匠氣稍重,於神魂自然彌合無益。”
王忠想了想:“宮中有幾處園子,花木繁盛,御花園的沁芳汀如何?那裡水榭臨波,四面通透,秋日裡桂子尚有餘香,翠竹環繞,最是清靜。”
“可。”花乜略一思忖,便應下了,“屆時請殿下將陛下移至彼處,只需半日即可。”
交代完畢,花乜面上露出一絲淡淡倦色。
王忠極有眼色,不再打擾,躬身退下,匆匆返回寢殿向蕭黎稟報。
蕭黎仔細看了花乜所列的單子,喚來玄甲衛統領,命其調動一切可用資源與渠道,不惜代價,以最快速度搜羅齊全。
又將三日後移至沁芳汀之事吩咐王忠提前準備妥當,務必確保萬無一失。
待一切安排下去,已是後半夜。
蕭黎依舊毫無睡意,只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耳中時刻留意著內室的動靜。
天色微明時,蕭黎終究是坐不住了。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走到珠簾邊,透過縫隙,看向龍榻。
晉棠依舊沉睡著,姿勢未變,只是眉頭似乎舒展了些許,呼吸也平穩綿長了一些。
蕭黎靜靜地看了許久,直到晨光透過窗欞,在寢殿地面上投下第一道金線,他才緩緩舒了一口氣,轉身走向殿外。
他需要去處理一些政務,也需要親自去檢視一下花乜所需藥材的籌備情況。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了花乜的叮囑,陛下需要靜養,自己的過度守候或許反而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蕭黎先去了一趟御書房,快速處理了幾件緊要事務,又召見了戶部與工部官員,詢問了通濟監官倉與舊河道的最新進展。
得知一切按計劃推進,世家那邊暫時偃旗息鼓,並無異動,他才略略放心。
隨後蕭黎便去了長樂宮。
花乜似乎早已料到他會來,已在正殿等候。
她換了一身衣裳,依舊是苗侗樣式,只是顏色更為素淨,靛藍的上衣,墨綠的裙子,髮辮依舊,銀冠在晨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殿下。”花乜起身。
“姑娘不必多禮。”蕭黎擺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見她氣色尚可,眼中並無血絲,心下稍安,“姑娘所需之物,本王已命人去辦,最遲明日黃昏,應可備齊大半,剩餘幾樣西南特有的,也已派八百里加急前往採買,沿途驛站會全力配合。”
“有勞殿下。”花乜語氣真誠,“陛下神魂之損非一日之寒,溫養拔除亦非旦夕之功,殿下需有耐心。”
“本王明白。”蕭黎沉聲道,“只要有一線希望,莫說耐心,便是要本王這條命,也絕不吝惜。”
花乜抬眼看向蕭黎,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見底,彷彿能映出人心中最深處的情緒。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殿下對陛下,情深義重,令人動容。”
蕭黎心口猛地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道:“陛下乃萬民之主,亦是先帝託付,臣自當竭誠效忠,護陛下週全。”
花乜輕輕搖了搖頭,那眼神彷彿看透了許多,卻又沒有點破,只道:“世間情義,種種不同,忠誠固然可貴,然殿下眼中所有,恐怕不止於此。”
蕭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沒有接話。
他無法否認,亦無法承認。
有些東西,一旦宣之於口,便是僭越,甚至萬劫不復。
他只能將它死死壓在心底,用盡全力,以“臣子”的名義,去做超出臣子本分的事。
花乜似乎也不欲在此話題上深究,轉而道:“民女觀陛下命宮,早年雖有坎坷孤煞之象,卻也有紅鸞星動,姻緣線雖淺淡,卻堅韌異常,另一端……”
她目光似有深意地掠過蕭黎,緩緩道:“另一端所繫,紫氣隱現,貴不可言,且與陛下命運糾纏極深,似有同生共死、相輔相成之兆,此等姻緣,非尋常男女婚嫁,更像是天命締結的宿命羈絆。”
蕭黎渾身一震,霍然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花乜。
紅鸞星動?姻緣線?
另一端紫氣隱現,貴不可言?
與陛下命運糾纏極深,同生共死?
蕭黎從未想過這個方向,或者說,他不敢想。
可花乜的話語,令他無法不動容。
難道那不僅僅是他的痴心妄想?
難道冥冥之中,真有所謂天命羈絆?
“姑娘,此言何意?”蕭黎顫著聲詢問。
花乜看著蕭黎眼中瞬間掀起的驚濤駭浪,平靜道:“民女只是據實以告所見命理氣息,陛下神魂受創,命理之線亦顯紊亂,但這縷姻緣線卻異常清晰堅韌,或許這正是支撐陛下渡過難關的一線生機所在,殿下不必過於驚詫,世間緣法玄妙難言,有時超越身份、性別乃至常理,民女言盡於此。”
說完,花乜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內殿,似乎要去繼續推敲她的方劑。
留下蕭黎一個人,僵立在長樂宮空曠華麗的正殿之中。
晨光越來越亮,將殿內照耀得金碧輝煌。
可蕭黎卻覺得,周遭的一切都離他遠去。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花乜所說的紅鸞星動。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震耳欲聾。
姻緣?
他與……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