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5章 第 55 章

2026-06-02 作者:一寸星火

第 55 章

御書房內,秋日下午的光線斜斜灑入。

蕭黎簡要向孫閣老、李尚書等人說明了晉棠的意思,隨即沉聲部署。

“流言必須肅清。”蕭黎手指敲了敲案几,“清吏司即刻嚴查所有編造、散播客星流言者,無論背景,查實即嚴懲,通濟監趁機詳核楊、謝、王、鄭各家關聯的商路、田產、賬目,凡有違法逾矩,按新律處置,該罰沒的罰沒,該收歸的收歸。”

蕭黎目光掃過眾人:“旨意要寫明,這是奉天諭、清君側,各州府需張貼告示,宣告陛下乃天命所歸,再敢妖言惑眾者,以謀逆論處。”

孫閣老略一沉吟:“如此力度,世家反彈恐烈……”

“反彈?”蕭黎擺擺手,“閣老無需多慮,天意已指明客星方位,此刻誰跳出來反對,便是自認逆黨,正可一併清算。”

眾人神色一凜,皆明其意。

借“天意”行事,名正言順,阻力大減。

很快,一道道引據“天諭”與新政的旨意草擬而成。

蕭黎提筆批紅用印,下令即刻明發天下。

同時命玄甲衛加強監控各世家,尤其是楊府動向,玄甲衛不夠用了,連赤鋒衛也調動了起來。

諸臣領命而去,分頭忙碌。

御書房內唯餘秋陽靜默流轉。

蕭黎正欲回晉棠那邊,一名心腹悄步上前,躬身低語:“殿下,玄七統領回來了,還帶回來了一個人,正在王府候著。”

殿外的秋風似乎在這一刻停了聲息。

蕭黎倏然抬眼,燃起一簇灼人的亮光。

玄七回來了。

被他秘密派往西南,尋覓民間奇人異士,尋求為陛下治病之法的玄七,終於回來了。

且帶回了人。

蕭黎目光沉沉地掃過案頭堆積的密報,又彷彿穿透了重重宮牆,落向了那座他名義上的府邸,玄王府。

自回到京城,那偌大的玄王府,於他而言不過是個偶爾歇腳的空曠所在,還不如棲梧宮待得久,甚至記不清上一次在王府正正經經待上一整日是甚麼時候。

但此刻,那座冷清府邸裡等著他的人,或許握著能讓榻上那人少受些苦楚多一線生機的希望。

蕭黎站起身,紫色蟒袍在燭火下掠過一道沉黯的光影。

他對前來稟報的心腹丟下一句“本王回府”,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蕭黎並不敢奢望太多。

這些日子,失望的次數已經夠多了。

御醫署束手無策,各地舉薦的所謂名醫來來去去,開出的方子大同小異,湯藥一碗碗灌下去,陛下的臉色依舊蒼白得讓人心驚。

那具清瘦的身體彷彿一個永遠也填不滿的窟窿,正在悄無聲息地流逝著生命力。

西南。

那是片神秘而蠻荒的土地,多瘴癘,也多傳說。

蕭黎派玄七去,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

他承諾了金山銀海,許諾了高官厚祿,只要能尋到真正有本事的人。

如今,人帶來了。

是好訊息,還是又一次徒勞?

蕭黎勒緊韁繩,座下的白色寶馬長嘶一聲,在玄王府高大的朱漆大門前穩穩停住。

門楣上“玄王府”三個鎏金大字很有幾分威儀,卻也透著許久未曾主人長居的冷清。

蕭黎翻身下馬,將馬鞭隨手拋給迎上來的門房,快步朝著正堂而去,紫色的身影穿過重重院落,廊下的燈火將他緊繃的側臉映得明暗不定。

正堂燈火通明。

玄七如標槍般立在堂中,一身風塵之色猶未洗淨,見蕭黎踏入,立刻單膝跪地:“殿下。”

蕭黎抬手虛扶,目光卻已越過玄七,落在了堂中另一人身上。

那是一個姑娘。

第一眼望去,年紀甚輕,約莫二十出頭。

然而第二眼,便覺出不同。

她並非京中閨秀那般嬌柔明媚,也非邊塞女子那般潑辣爽利,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如崖邊青竹,那雙眼瞳顏色比常人稍淺,像浸在清冽泉水裡的琥珀,靜靜看人時,既有少女未經世事的清澈,又有一種能穿透皮囊的專注與通透。

左眼角下方,一顆顏色極淡的褐色小痣,如同被風吹落的花瓣不經意留下的痕跡,為她清秀的面容平添幾分靈動的故事感。

且她的穿著打扮與中原迥異。

她身著靛藍斜襟上衣,外罩苔綠短褂,下系黛青百褶裙,衣緣繡著白色蕨草紋,長髮編成麻花辮,以紅繩系挽,頭戴古拙銀冠。

脖頸上掛著邊緣磨得光滑的古老銅錢,和一枚不知何種獸類的牙齒,更添神秘。

手指纖長,骨節清晰,並非養尊處優的柔荑,掌心有淡淡的繭和草葉劃過的細微痕跡,那是常年與山野打交道留下的印記。

玄七側身介紹:“殿下,這位是來自西南苗侗之地的巫師,花乜姑娘,乜在當地意為女性尊者,花乜姑娘在當地極受尊崇,擅長巫醫之術,也精疑難雜症。”

蕭黎的目光在花乜身上停留了片刻。

沒有因她過於年輕而生出輕視,也沒有因她異族的裝扮和巫師的名頭而露出異色。

對於任何有可能救治晉棠的人,他都會給予最高的禮遇和尊重。

那股迫人的攝政王威壓被蕭黎悄然收斂,他走上前幾步,對著花乜鄭重抱拳,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花乜姑娘,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在下蕭黎。”

沒有自稱“本王”,而是用了更尊敬人的“在下”,姿態放得極低,彷彿眼前不是一位年紀尚輕的異族女子,而是某位德高望重的杏林國手。

花乜靜靜地看著蕭黎走近,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緩緩掃過他周身,眼神平靜無波,既無懼色,也無諂媚。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個苗侗女子的禮節,動作流暢自然,帶著山野的韻律感,開口時,聲音清越,帶著些許異族的口音,卻字正腔圓:“見過玄王,玄七已將殿下所求之事大致告知,小女子所學淺陋,不敢妄言必能解憂,但既受人之託,必當竭盡全力。”

花乜的目光再次落回蕭黎臉上,那專注的凝視彷彿帶著某種穿透力,輕輕補充了一句:“殿下心憂所繫,形於顏色,夜露深重,還請保重自身。”

這話說得尋常,不過是客套的關心,但由她說出,配上那洞察般的眼神,卻讓蕭黎心頭微微一震。

蕭黎壓下那絲異樣,側身讓開道路:“姑娘請坐,來人,看茶。”

二人分賓主落座,侍女奉上熱茶,氤氳的蒸汽稍稍驅散了秋夜的寒涼。

蕭黎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將晉棠的病情儘可能清晰詳盡地道來。

花乜安靜地聽著,偶爾端起茶盞,卻並不飲用,只是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她的目光時而落在蕭黎緊蹙的眉心上,時而虛虛地投向某處,彷彿在思索,又彷彿在感知著甚麼。

待蕭黎說完,堂內靜了片刻。

花乜放下茶盞,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蕭黎:“殿下所述之症,確屬疑難,元氣大傷為表,然傷及根本的緣由,或許並非尋常藥石所能觸及。”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小女子需親眼見到病人,望氣、觀色、切脈,或許還需扶乩。”

“扶乩?”蕭黎眉峰一動。

“一種古老的探查之法。”花乜解釋,“並非裝神弄鬼,人身小天地,與外界大天地交感,有些病源於身,有些疾,或許牽絆更深,此法可助我感知病人神魂狀態與周遭能量是否存有異常糾葛。”

花乜看向蕭黎,眼神坦蕩:“殿下若信,我可一試,若不信,小女子亦可只憑醫理探查。”

蕭黎沉默。

晉棠的病來得古怪。

具體的他雖不知詳情,卻也隱隱察覺晉棠身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負擔,非單純身體之疾。

“姑娘儘管施為。”蕭黎沉聲道,眼中是全然的信任與決斷,“需要何物準備,需要何等環境,儘管告知,本王只求一事,務必謹慎,陛下龍體,再也經不起任何損傷。”

花乜點了點頭,神色也嚴肅起來:“殿下放心,小女子省得,此法溫和,不會傷及病人。”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時,天際最後一抹霞光正悄然隱沒,宮牆內已次第亮起燈火。

蕭黎未做停留,徑直朝著晉棠寢宮方向走去,秋風掠過殿宇間的空曠地帶,帶來更深一重的寒意,他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步伐更快了些。

踏入寢宮庭院,正殿窗欞透出的光暈柔和,隱約還能聽到裡面緩慢的腳步聲。

王忠正守在殿門外廊下,見到蕭黎,臉上立刻堆起小心又帶著些欣慰的笑意,快步迎上低聲稟道:“殿下回來了?陛下今日精神稍好些,晚膳用了小半碗雞茸粥並幾筷清筍,剛放下筷子,說躺著悶,要在屋裡稍稍走動幾步消消食,這會兒正在暖閣裡慢慢走呢。”

蕭黎點了點頭,示意王忠不必通傳,自己放輕了腳步,掀開擋風的厚錦簾,悄無聲息地步入殿內。

暖閣裡地龍燒得暖和,空氣裡浮動著清淡的粥米香氣和熟悉的藥味。

燭光不算明亮,恰到好處地營造出一種安寧的氛圍。

晉棠身上裹著件厚厚的銀狐裘氅衣,墨髮未束,鬆鬆地披在身後,越發襯得那張臉清瘦蒼白。

他正由兩名低眉順眼的宮女小心翼翼攙扶著,極慢地在鋪著厚絨地毯的暖閣內踱著。

腳步虛浮無力,彷彿踩在雲端,似乎每邁出一步都需要凝神聚氣,額角甚至因這輕微的活動而沁出些薄汗,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但晉棠確實是醒著的,眼睛半睜著,目光有些虛浮地落在前方不遠處的地面上,眉頭微蹙,顯然這簡單的行走於他而言仍是負擔。

蕭黎站在暖閣入口處的陰影裡,沒有立刻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那人如此艱難卻仍試圖維持一點對身體的掌控,看著那單薄身影在寬敞暖閣中緩慢移動,如同風中殘燭,搖曳卻未熄。

一股酸澀的暖流混雜著尖銳的痛楚,猝不及防地撞上蕭黎的心口。

似乎是察覺到了熟悉的視線,又或是蕭黎並未刻意收斂的氣息,晉棠的腳步微微一頓,緩緩轉過頭來。

那雙總是氤氳著病氣的眸子,在觸及蕭黎身影的剎那,似乎清明瞭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種霧濛濛的虛弱,只是那眼底深處,極快地掠過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意識到的依賴與鬆懈。

“王叔來了?”晉棠開口,聲音低啞微喘,氣息不穩。

兩名宮女見狀,立刻更穩地攙扶住晉棠。

蕭黎這才從陰影中走出,快步上前,極其自然地伸出手,穩穩托住了晉棠另一側的手臂,替代了其中一名宮女的位置。

他的動作流暢而熟稔。

“是,臣剛回來。”蕭黎目光迅速在晉棠臉上掃過,確認除了虛弱和疲憊並無其他不妥,“陛下今日感覺如何?可還走得動?若累了便歇下。”

晉棠藉著蕭黎的支撐,似乎真的省力了些,微微搖頭,氣息仍有些不勻:“還好,躺久了骨頭都僵了,走幾步鬆快些。”

他目光落在蕭黎帶著室外寒氣的朝服上:“王叔方才出宮了?可是朝中有急事?”

“並非。”蕭黎扶著晉棠,配合著他緩慢的步子,邊挪動邊低聲回道,“臣方才回了趟玄王府,玄七從西南迴來了。”

晉棠的腳步一頓,抬起眼,看向蕭黎側臉。

蕭黎亦垂眸與他對視,清晰地在那雙霧濛濛的眼裡看到了一絲疑問。

於是蕭黎繼續道:“他帶回了一位西南苗侗之地來的巫醫,是位姑娘,名叫花乜,在當地極受尊崇,擅治疑難雜症,玄七費了很大功夫才尋到並請動。”

蕭黎簡略描述了花乜的年紀、氣度,略去了“扶乩”等具體玄奇手段,只道:“她需親眼望氣觀色,或許還需藉助一些古法探查,臣已安排她在王府歇下,明日便接她入宮,為陛下診視。”

晉棠靜靜地聽著,任由蕭黎扶著,又慢慢向前挪了兩步。

暖閣內一時只餘下兩人極輕的腳步聲和晉棠微顯急促的呼吸聲。

過了片刻,晉棠才低聲開口,語氣聽不出甚麼情緒,只帶著病中特有的虛軟:“西南巫醫,王叔費心了。”

晉棠停頓了一下,像是積蓄力氣:“只是朕擔心王叔會失望。”

系統的存在超越了這個時代,又豈能輕易被探查?

“天下之大,奇人異士輩出,西南之地風俗迥異,或許正有對症之法,既有一線可能,總要試試。”蕭黎看向晉棠,目光灼灼,“陛下,讓花乜姑娘看看吧。”

晉棠與蕭黎對視片刻,那雙顯得有些渙散的眸子裡,似乎有極複雜的光芒流轉而過,最終化為一抹難以言喻的觸動。

他輕輕垂下眼簾,“嗯”了一聲,算是應允。

蕭黎心頭那塊壓著的巨石,因晉棠這一聲輕應,又鬆動了一分。

他不再多言,只小心扶著晉棠,又緩慢地走了小半圈,直到感覺臂彎中的身體微微發顫,才低聲道:“陛下,歇歇吧。”

晉棠沒有反對,任由蕭黎和宮女將他慢慢扶回床上坐下。

甫一落座,晉棠便似耗盡了所有力氣,軟軟地靠進堆疊的軟枕裡,閉上眼,胸口微微起伏。

蕭黎示意宮女退下,取了溫著的參茶,試了試溫度,遞到晉棠唇邊,晉棠就著他的手,小口啜飲了幾口,蒼白的唇瓣總算潤澤了些許。

待晉棠呼吸稍平,蕭黎才在榻邊的凳子上坐下,補充道:“花乜姑娘說,診視時需一處氣息潔淨的靜室,最好能有陛下日常用慣的舊物置於近旁,或有助於探查,陛下想想,是否有甚麼特別用慣的物件?”

晉棠仍閉著眼,聞言,長睫顫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靜默了片刻,才緩緩道:“舊物王忠知道,那些瑣事,他一向清楚。”

“是。”蕭黎應道。

他目光落在晉棠因虛弱而更顯脆弱的臉龐上,看著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病氣與疲憊,想到明日那未知的診視,心緒再次翻湧。

但蕭黎將一切情緒都壓了下去,只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替晉棠將滑落肩頭的狐裘氅衣攏了攏,低聲道:“陛下今日既走了幾步,便早些安置吧,明日臣會陪著陛下。”

晉棠依舊閉著眼,只是點了點頭。

蕭黎又靜靜坐了片刻,直到確認晉棠呼吸漸趨平穩綿長,似是又墜入了昏沉的睡意,才起身,將燈火又撥暗了些,留下兩盞守夜的小燈,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暖閣。

門外,王忠正候著,蕭黎對他低聲吩咐了幾句關於準備靜室和尋找舊物的細節,末了,沉聲道:“務必一切周全。”

“老奴明白,殿下放心。”王忠深深躬身。

蕭黎頷首,卻沒有立刻去歇息,而是轉身,又走回了暖閣外間。

目光越過床幔隔斷,能隱約看到裡間榻上那人安靜的輪廓。

秋月漸升,清輝透過窗紗,灑下一地斑駁的冷光。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