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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2026-06-02 作者:一寸星火

第 53 章

周天衍的聲音在天壇上空迴盪,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千鈞重量,砸在下方每一個人的心上。

文武百官,屏息凝神。

遠處百姓,伸長了脖子。

楊澈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衝破胸腔,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中轟響,他能感覺到自己掌心滲出的細密冷汗,濡溼了緊握的袖口內襯。

來了!

終於要來了!

“陛下!”周天衍的聲音陡然拔高,顫慄又激昂,他面向蕭黎所在的方位,深深拜下,“臣,已聆聽到上天的教誨!”

此言一出,滿場皆是一靜。

隨即,壓抑不住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從百官佇列中,從更遠處的百姓群中,悄然漫開。

大昭素來敬天法祖,重大祭祀、天象觀測,往往被視為與上天溝通、獲取天意的神聖途徑。

太史令在如此莊重的場合,聲稱已“聆聽到上天的教誨”,這意味著接下來的話,將不是凡人的猜測或分析,而是代天宣諭。

無數道目光,灼熱、好奇、敬畏、探究,齊刷刷地釘在了周天衍身上。

楊澈在聽到“已聆聽到上天的教誨”時,身體晃了一下,巨大的狂喜瞬間衝上頭頂,燒得他雙耳嗡嗡作響,眼前甚至短暫地發花。

成功了!

周天衍這個老東西,終於要說了!

他一定是被皇帝的病重和之前的壓力逼到了絕路,不得不將觀測到的真實天象——那足以動搖國本、宣判晉棠“天命已失”的大凶之兆,當眾公佈!

楊澈快要控制不住臉上肌肉的抽動,他死死咬著牙關,才將那幾乎咧到耳根的笑容壓下去,只餘下眼中難以掩飾的興奮。

他甚至能感覺到周圍幾位與他暗中有所勾連的官員,投來的隱晦而帶著同樣興奮的視線。

快了!

只差最後一步!

蕭黎端坐於代表皇帝的座位上,面色冷峻,目光沉靜,彷彿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

只是,當他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楊澈那掩飾不住的激動,以及周圍幾道同樣不安分的視線時,唇角向下撇了撇,勾勒出一絲的譏誚。

甚麼狗屁能取代他的陛下的客星?

在蕭黎看來,楊澈不過就是個自以為是、上躥下跳的蠢貨。

真以為靠著幾句故弄玄虛的流言,靠著收買一兩個太史監的博士,就能撬動陛下的江山?

天真。

可笑。

蕭黎甚至懶得再看楊澈第二眼,彷彿多看一眼,都會汙了自己的眼睛。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祭壇頂端的周天衍,等待著這位被陛下親自“點撥”過的老臣,將這場精心準備的戲劇,推向高.潮。

楊澈身旁,一位與他品級相仿的同僚,似乎也被這肅穆而緊張的氣氛感染,又或許是察覺到了楊澈不同尋常的激動,忍不住微微側頭,壓低了聲音問道:“楊少卿,你似乎格外關注今日之事?可是對周大人將宣佈的天機,有所預感?”

楊澈猛地回神,意識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態了。

他迅速收斂了臉上過於外露的情緒,換上平日裡那副溫潤持重卻略帶憂慮的神情,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幾個人聽見:“王兄說笑了,天機莫測,豈是下官所能預感?只是……”

楊澈目光望向祭壇上白髮蒼蒼的周天衍,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憂國憂民”:“只是陛下近來聖體違和,朝野不安,天象又屢有異動,下官實在心中憂慮,唯唯恐周大人今日所聆天機,關乎國運,若有不吉,我等臣子,該如何自處?又該如何輔佐陛下,共渡難關?”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自己方才的“激動”是出於對國事的憂慮,又隱隱暗示了可能出現的“不吉”,將自己擺在了忠心耿耿、未雨綢繆的忠臣位置上。

那位同僚聞言,果然露出了深有同感的神色,也嘆了口氣:“楊少卿所言極是,我等身為臣子,自當與陛下同心,只是這天象之事著實令人心懸啊。”他拍了拍楊澈的手臂,算是安慰,也像是找到了共鳴,隨即便重新將注意力投向了祭壇,不再多言。

楊澈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片沉凝。

蠢貨。

等周天衍說出“客星興,帝星晦”,看你們還如何“與陛下同心”!

就在這萬眾期待、心思各異的死寂中,祭壇之上的周天衍,終於動了。

他沒有立刻說出“天機”,而是先做足了場面。

只見他緩緩直起身,面向東方張開雙臂,寬大的祭服袖擺如同垂天之雲,在風中獵獵作響。

周天衍閉著眼,嘴唇無聲地翕動,彷彿在與冥冥之中的存在進行著最後的溝通與確認。

然後,周天衍轉過身,再次面向下方,目光如同穿透了虛空,緩緩掃過蕭黎,掃過文武百官,掃過更遠處那黑壓壓的百姓。

每一個被他目光觸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終於,周天衍再次開口:“上天有諭,昭示如下——”

“陛下承天受命,御極以來,宵衣旰食,勤政愛民,雖天降微恙以礪其志,然聖心不移,仁德廣佈!”

這聽起來,不像是凶兆的開場啊?

楊澈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旋即又告訴自己,這只是鋪墊,欲抑先揚,周天衍這老東西倒是會故弄玄虛。

周天衍的聲音繼續迴盪:“去歲雪災,今春澇情,陛下痛心疾首,減膳撤樂,撥付錢糧,以工代賑,活民無數!此乃上體天心,下恤民情之舉,蒼天可鑑!”

“近日天象所示,紫微帝星雖有微雲暫掩,然根基深固,光華內蘊,此非晦暗,乃天降考驗,磨礪真龍!”

“江南赤芒,初現時或有逼人之勢,然經陛下修德勤政,親賢遠佞,推行清吏以正朝綱,設通濟監以利民生,疏浚舊河以安黎庶,種種德政,上感天心!”

周天衍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如今,赤芒已然式微!客星漸退!紫氣復聚於帝垣!”

“此乃上天明示,陛下德勤政為民,故能逢凶化吉,轉危為安,大昭國祚,得陛下這般仁德勤勉之君,非但無礙,反將因陛下之砥礪,而愈發綿長穩固!”

“陛下乃真命天子,得上天庇佑,萬民擁戴!凡有覬覦神器、心懷叵測、逆天而行者,必遭天譴,自取滅亡!”

最後幾句,周天衍幾乎是吼出來的,蒼老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轟然砸在每個人耳中。

祭壇下,一片死寂。

隨即——

“嗡”的一聲,如同炸開了鍋!

百官們驚呆了,面面相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客星犯紫微,帝星將墜”的大凶之兆嗎?

怎麼變成了“天降考驗,陛下修德感天,逢凶化吉,國祚綿長”?

還“赤芒式微,客星漸退”?還“覬覦神器者必遭天譴”?

這、這跟之前私下流傳的不一樣,與他們許多人心中隱隱擔憂的,完全相反啊!

一些原本就忠於皇帝的官員,在短暫的驚愕之後,臉上迅速湧上了狂喜與激動,若非場合莊重,幾乎要當場歡撥出聲。

陛下無恙!上天庇佑!國祚穩固!

還有甚麼比這更好的訊息嗎?

孫閣老等幾位老臣,更是激動得鬍鬚直顫,老淚縱橫,連連朝著祭壇、朝著蕭黎所在的方向躬身作揖,口中喃喃:“天佑我皇!天佑大昭!”

而那些原本心懷鬼胎,或者已經暗中倒向世家,期待著皇帝倒臺的官員,此刻卻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僵在原地,臉色慘白,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與慌亂。

怎麼會這樣?

周天衍不是應該……

楊澈不是說……

他們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楊澈所在的方向。

而此刻的楊澈,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當聽到“赤芒已然式微,客星漸退”時,楊澈整個人如遭雷擊,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彷彿被人當胸狠狠打了一拳,踉蹌著後退了半步,若非身後的同僚下意識扶了他一把,他幾乎要當場癱軟在地。

那張原本俊朗溫潤的臉,此刻扭曲得近乎猙獰,眼珠子瞪得幾乎要脫出眼眶,死死地盯著祭壇上那個正氣凜然彷彿渾身散發著聖光的老頭。

不!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周天衍在說謊!

他一定在說謊!

李敬文遞回來的訊息明明不是這樣的!

周天衍明明恐懼的是“客星逼宮,帝星晦暗”,他閉門期間翻閱前朝秘錄,看到的也應該是凶兆!他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說出這樣一番截然相反的話?!

是晉棠!一定是晉棠逼迫他的!或者收買了他!

對!一定是這樣!

楊澈胸中氣血翻騰,一股腥甜直衝喉嚨,又被他死死嚥下,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數道血痕。

他看著周圍那些官員們或狂喜、或震驚、或若有所思的表情,看著遠處百姓人群中隱約傳來的激動騷動,看著高臺上蕭黎那依舊冷峻卻彷彿帶著嘲諷俯瞰眾生的姿態……

此時楊澈終於意識到——

他被耍了!

被周天衍這個老東西耍了!

被晉棠那個病秧子耍了!

他們早就串通好了!

甚麼閉門思過,甚麼恐懼不安,甚麼前朝秘錄碎片資訊……全都是演給他看的!

好毒的計!

好狠的心!

楊澈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周天衍後面那些“必遭天譴,自取滅亡”的話語,更像是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進他的耳膜,扎進他的心裡。

不!

不甘心!

絕不能就這樣認輸!

楊澈猛地抬起頭,眼中佈滿了血絲,死死盯著祭壇上的周天衍,跟下一刻能噴出火來似的。

他想衝上去,揪住那老東西的衣領,質問他為何說謊,揭穿這場可笑的騙局!

然而尚存的一絲理智告訴他,不能。

此刻衝上去無異於不打自招,坐實了自己就是那“心懷叵測”之人。

他必須忍!

必須找到破綻,必須……

就在楊澈內心天人交戰,被這突如其來的反轉和巨大的羞辱感逼瘋時,他忽然感覺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蕭黎。

蕭黎不知何時,已經將目光轉向了他這邊。

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與嘲弄,看著楊澈那張因為極致的不甘而扭曲變形的臉。

那目光彷彿在說:跳啊,繼續跳啊,怎麼不跳了?

楊澈被這目光刺得渾身一顫,被徹底看穿的恥辱感瞬間淹沒了他。

他猛地低下頭,避開了蕭黎的視線,寬大衣袖下的雙手,指甲已經深深嵌入了血肉之中,鮮血順著指縫緩緩滲出,滴落在冰冷的石磚地面上,留下幾點不起眼的暗紅。

耳邊,周天衍那蒼老卻洪亮的聲音,還在繼續做著最後的總結與祈願,無非是“願陛下早日康復,願大昭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之類的套話。

可楊澈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他滿腦子都是周天衍之前那番“天機”,都是蕭黎那嘲諷的眼神,都是晉棠那張蒼白卻彷彿永遠帶著掌控一切笑意的臉……

輸了。

而他會輸,竟然是因為相信了周天衍那個老匹夫的表演!

楊澈死死咬著後槽牙,口腔裡瀰漫開濃郁的血腥味。

晉棠!

蕭黎!

周天衍!

你們給我等著!

今日之辱,我楊澈,必當百倍、千倍奉還!

不將你們碎屍萬段,不將晉棠從那龍椅上拽下來踩進泥裡,不將蕭黎千刀萬剮,不將周天衍挫骨揚灰,我楊澈,誓不為人!

蕭黎此刻看著楊澈那精彩無比的表情,想到了晉棠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孫子兵法,還是要跟孫子玩,才有意思。”

祭壇上,周天衍的“代天宣諭”終於結束。

在禮官的高唱聲中,冗長而繁瑣的收尾儀式開始。

蕭黎起身,代表皇帝向天地祖宗再次行禮,接受百官的朝拜。

場面依舊莊嚴肅穆,甚至因為方才那“吉兆”的天機,而更添了幾分喜慶與振奮的氣息。

唯有站在人群中的楊澈,彷彿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面色慘白如鬼,眼神空洞死寂,唯有那緊握的拳頭,和眼底深處翻湧的怨毒與瘋狂,洩露著他內心滔天的恨意。

秋風依舊呼嘯,捲動著祭壇四周的旌旗,獵獵作響。

陽光燦爛,卻照不進楊澈那雙被陰霾徹底吞噬的眼睛。

一場精心策劃、萬眾矚目的“天機昭示”,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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