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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2026-06-02 作者:一寸星火

第 40 章

寢殿內,晉棠這一覺睡得極沉。

醒來時已是夕陽西斜。

橘金色的光芒透過窗欞,在床前的地面上鋪展開來,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安神香氣。

晉棠緩緩睜開眼睛,感覺精神好了許多,雖然身體依舊乏力,但疲憊感減輕了不少。

“陛下醒了?”外間傳來王忠的聲音。

“嗯。”晉棠應了一聲。

王忠掀開床簾,臉上堆著笑:“陛下這一覺睡得好,足足兩個時辰呢,可要起身?御膳房備了山藥雞茸粥、玲瓏牡丹鮓、還有新做的桂花糖藕。”

聽到吃食,晉棠竟真覺得有些餓了:“扶朕起來吧。”

依舊是一身輕軟的常服。

坐到桌邊時,熱騰騰的膳食已經擺好。

晉棠慢條斯理地用著,比前幾日更有了些胃口。

雞茸粥溫潤香滑,用了大半碗,玲瓏牡丹鮓刀工精細,鹹鮮適口,也嚐了幾箸,那桂花糖藕酥糯清甜,淋著的蜜汁透著隱隱花香,很是爽口解膩。

王忠在一旁看著,笑得見牙不見眼,連聲說好。

用罷晚膳,晉棠覺得有些撐,便起身在殿內慢慢走。

目光不經意瞥向窗外,暮色漸濃,宮燈次第亮起。

“王叔下午可曾來過?”晉棠狀似無意地問。

“回陛下,殿下下午過來見陛下安睡,便沒打擾。”王忠回道,“方才又遣人來說,晚些時候過來陪陛下用膳,老奴已經回話,說陛下已經用過了。”

晉棠“嗯”了一聲,心裡說不出是鬆了口氣,還是隱隱有些失落。

他走到窗邊,晚風帶著初夏夜晚的微涼和草木清香拂面而來。

清吏司成立,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如何運作,如何頂住世家的反撲,如何真正選拔出可用之才,都是難題。

還有楊澈,今日雖然逼得他低頭,但此人不會甘心,到底是“主角”呢。

正思忖間,殿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晉棠心口一跳,下意識地轉身。

蕭黎高大的身影已出現在殿門口,逆著廊下的燈光,面容看不真切,唯有那身紫色衣袍,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

他踏入門內,目光第一時間便精準地落在了窗邊的晉棠身上,看到那人衣衫單薄地站在風口,嘴唇一抿。

“臣參見陛下。”蕭黎依禮躬身。

“王叔不必多禮。”晉棠定了定神,走回榻邊坐下,“清吏司那邊,都安置妥當了?”

“是。”蕭黎走近幾步,在慣常的位置坐下,詳細將下午的安排一一稟報。

“李巖、張昀兩位侍郎很是得力,其餘抽調之人亦幹勁十足,章程三日內可定,臣已令他們先從京官及地方大員著手核驗。”

晉棠靜靜聽著,不時微微頷首,蕭黎辦事,他向來是放心的。

只是聽著蕭黎低沉平穩的嗓音,看著他專注認真的側臉,晉棠的心跳又有些不聽使喚。

“王叔辛苦了。”待蕭黎說完,晉棠輕聲道,“此事牽涉甚廣,阻力不會小,王叔要多加小心。”

“陛下放心,臣省得。”蕭黎目光落在晉棠臉上,見他氣色比午時好了些,心下稍安,“陛下今日感覺如何?可有哪裡不適?”

“好多了。”晉棠避開蕭黎過於專注的視線,端起手邊的參茶抿了一口,“就是還有些乏力,將養幾日便好。”

“陛下仍需靜養,切勿勞神。”蕭黎道,“朝中諸事,有臣與諸位閣老,陛下不必憂心。”

又是這樣。

看似恪守臣子本分的勸慰,字裡行間卻全是掩不住的關切。

晉棠覺得臉頰有些發熱,他放下茶盞,轉了話題:“楊澈那邊,可有動靜?”

提到楊澈,蕭黎的神色冷了幾分:“散朝後,楊澈徑直去了崔府,據回報,崔衍見了請罪書的抄本及陛下的處置旨意後,當場吐了血,楊澈在崔府停留了約一個時辰才離開,面色極為難看,回府後便閉門謝客,暫無其他動作。”

“吐血?”晉棠挑眉,並無多少同情,“他活該,至於楊家,兩處銅礦夠他們肉疼許久了,不過他們絕不會甘心,定會想方設法在其他地方找補回來,王叔需得留意,尤其是清吏司初立,他們很可能會從此處著手,或安插釘子,或製造事端。”

“臣明白。”蕭黎點頭,“清吏司所有人選,臣會親自把關,日常行事亦會嚴密監控,絕不會給他們可乘之機。”

有蕭黎這句話,晉棠便真的安心了,他靠在軟枕上,倦意又漸漸湧上來。

今日說了太多話,耗了太多神,此刻鬆懈下來,眼皮便又開始打架。

蕭黎見他面露疲色,便起身道:“陛下累了,早些歇息吧,臣告退。”

“王叔。”晉棠卻下意識地叫住了蕭黎,叫完又有些後悔,不知該說甚麼。

蕭黎停下腳步,回身看他,目光帶著詢問。

“……也早些休息。”晉棠最終只乾巴巴地吐出這麼一句,“還要勞煩王叔。”

蕭黎深深看了晉棠一眼,那目光復雜難明,最後化作一聲低沉的:“是,陛下安寢。”

他轉身離去,紫色的身影融入殿外的夜色中。

晉棠望著空蕩蕩的殿門,心中那點莫名的空落感再次襲來。

他躺回床上,王忠為他放下床簾,殿內恢復了寧靜。

可晉棠卻睡不著了。

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蕭黎。

朝會上冷峻威嚴的蕭黎,鞦韆旁溫柔接住他的蕭黎,病榻邊細心照料他的蕭黎,還有方才那深沉難辨的眼神……

瘋了,真是瘋了。

晉棠把臉埋進柔軟的錦被裡,試圖驅散那些荒唐的念頭。

他是皇帝,蕭黎是攝政王,他們之間,只能是君臣,只能是……

可是,心底有個微弱的聲音在問:真的只能是嗎?

那些逾矩的關懷,那些下意識的親近,那些只在他面前才會流露的柔軟,難道都是他的錯覺?

不,不是錯覺。

晉棠清楚地記得,蕭黎抱著他時那堅實有力的手臂,記得他為自己擦拭冷汗時輕柔的動作,記得他衣襟上乾淨清冽的氣息,更記得他毫不猶豫說出的那聲“可以”。

如果這都不算……

晉棠的心跳得厲害,臉頰滾燙。

自己一定是病得太久,腦子都不清醒了,怎麼能對蕭黎生出這樣的心思?

那是他的王叔,是國之柱石,是……

是甚麼?

是一個會因為他一句話就想要揹他回宮的男人。

這讓晉棠渾身都燒了起來。

怎麼辦?以後該如何面對蕭黎?還能像以前那樣,坦然接受他的照顧,與他商議國事嗎?

紛亂的思緒如同纏結的絲線,理不清,剪不斷,晉棠就在這種甜蜜又惶恐的混亂中,迷迷糊糊地再次睡去。

晉棠做了一個夢。

夢裡,不再是系統帶來的冰冷與痛苦,也沒有朝堂上的刀光劍影。

晉棠夢見自己坐在那架海棠樹下的鞦韆上,春日的陽光暖融融的,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有人在他身後輕輕地推著鞦韆,力度恰到好處,讓他蕩得很高、很高,彷彿要飛起來。

他回頭看去,推鞦韆的人,正是蕭黎。

蕭黎沒有穿那身威嚴的紫色蟒袍,只著一身簡單的青色常服,墨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冷峻的眉眼在陽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議。

而蕭黎看著他,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直達眼底,溫暖而專注。

“陛下,抓緊了。”蕭黎低聲道,聲音是那麼溫柔。

晉棠回過頭,看著前方開闊的天空和搖曳的花枝,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安寧與快樂。

他不害怕墜落,因為他知道,身後那個人一定會接住他。

鞦韆高高蕩起,風在耳邊呼嘯,帶著花香。

於是晉棠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聲清脆,迴盪在春日的庭院裡。

晉棠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笑得如此開懷,如此無憂無慮。

夢境的最後,鞦韆緩緩停下。

蕭黎走到他面前,俯身伸出手,輕輕拂去落在他髮間的一片花瓣。

指尖觸及面板的溫熱,真實得令人心悸。

“陛下。”蕭黎看著他,深邃的眼眸中倒映著他的身影,“臣在。”

僅僅兩個字,卻彷彿包含了千言萬語,包含了所有的承諾與守護。

翌日清晨,晉棠醒來時,天光已然大亮。

他怔怔地望著帳頂,那個溫暖而清晰的夢境,彷彿還殘留著餘溫。

臉頰似乎還能感受到夢中指尖拂過的觸感,心口砰砰跳著,帶著酸澀又甜蜜的悸動。

“陛下醒了?”王忠的聲音傳來。

晉棠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將那些不合時宜的念頭壓下:“嗯。”

起身洗漱,用早膳,一切如常。

只是晉棠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殿門的方向。

直到近午時,蕭黎才匆匆前來稟報清吏司章程的初步擬定情況。

蕭黎依舊舉止恭謹,彙報公務條理清晰,言簡意賅。

彷彿昨日轎前那一瞬的逾矩,和晉棠那個混亂的夢境,都從未發生過。

晉棠一邊聽著,一邊暗自觀察。

蕭黎的神情看不出任何異常,公事公辦的態度與往日並無不同。

難道真是自己多想了?

那些關懷,只是出於臣子的忠誠和對先帝的承諾?

那聲“可以”,或許只是順著病中君王的戲言,不便違逆?

想到這個可能,晉棠心中那點剛剛萌芽的隱秘期待,像是被冷水澆過,倏地涼了下去。

失落和澀然湧上心頭。

晉棠垂下眼簾,盯著自己蒼白的手指,有些心不在焉地聽著蕭黎的彙報。

蕭黎敏銳地察覺到了晉棠的走神,話語微頓:“陛下?可是身體不適?”

“無妨。”晉棠抬起眼,勉強笑了笑,“王叔繼續。”

蕭黎看著晉棠略顯蒼白的臉色,加快了語速,將重點說完,便道:“大致章程如此,細節臣等會再完善,陛下若覺疲累,不妨再歇息片刻,臣晚些時候再來稟報。”

“也好。”晉棠沒有挽留。

蕭黎行禮告退,走到殿門口時,腳步卻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晉棠正靠在軟枕上,微微側著頭望著窗外,側臉的線條在日光下顯得格外脆弱單薄,神情有些怔忪,不知在想些甚麼。

那模樣,竟讓蕭黎心口微微一緊,生出一種想要折返回去,將人攏入懷中好好安撫的衝動。

但蕭黎最終只是握緊了拳,指尖陷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理智與分寸。

一人是臣,一人是君。

有些界限,不能逾越。

蕭黎收回目光,大步離去。

只是那離去的背影,比平日更多了幾分難以察覺的沉重。

聽著那腳步聲遠去,晉棠才緩緩收回視線,輕輕嘆了口氣。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吧。

抬手揉了揉太陽xue,晉棠決定不再糾結這些無謂的心思。

眼下最要緊的,是養好身體,是穩住朝局。

只是心底那份空落落的感覺,卻久久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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