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心臟怦怦跳著回到了寢殿。
晉棠被王忠半著挪回內室,腳下虛浮得如同踩在雲絮裡,每一步都軟綿綿的,卻又不全是因為病體虛弱。
蕭黎那句“可以”,還有那毫不猶豫伸手要掀開轎簾的動作,像一道滾燙的烙印,燙在了晉棠的心尖上。
直到由王忠服侍著換了衣裳,那墨黑的長髮如瀑般散落肩頭,晉棠的腦子裡還回蕩著蕭黎的身影——方才朝會上那人挺拔如山的身姿、冷峻如霜的面容,還有那雙深邃眼眸中只為他而展現的柔軟與專注。
簡直不得了。
晉棠覺得自己一定是病糊塗了,才會生出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他可是皇帝,蕭黎是他的臣子,是他的王叔。
雖然這個“王叔”只比他大了十歲,雖然這個“王叔”近日來那些逾矩的關懷與守護,早已超出了臣子的本分。
可那又怎樣呢?
晉棠被王忠扶上龍床,明黃的錦被帶著日曬後乾淨溫暖的氣息,將他整個人包裹起來。
王忠仔細地為晉棠掖好被角,又將床簾輕輕放下,那細密的明黃紗幔隔絕了外間大部分光線,營造出一個私密而安適的空間。
“陛下好生歇息,老奴就在外間候著。”王忠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慣有的恭順與關切,“老奴已吩咐了御膳房,準備些清淡易克化的膳食,待陛下醒了再用。”
晉棠閉著眼,含糊地“嗯”了一聲。
疲憊如同潮水,終於徹底淹沒了晉棠。
今日這朝會持續的時間不算短,先是處置崔家父子,接著應對楊澈,最後宣佈成立清吏司。
晉棠的身體本就沒好利索,全憑著一股不甘屈服的意志強撐著,此時緊繃的弦驟然鬆弛,那被壓制的虛弱便翻湧上來。
晉棠的意識很快沉入黑暗,連夢都沒有,只有一片深沉的寂靜。
……
蕭黎著實是個行動派。
晉棠前腳在朝會上下旨成立清吏司,後腳蕭黎便雷厲風行地動作起來。
散朝後,蕭黎並未立刻去處理其他政務,而是徑直去了靠近宮牆西側的一處獨立院落,這裡原本是前朝某位皇親的別院,後來閒置,規制不小,位置也僻靜,正好用來安置新設的清吏司。
不過半日功夫,“清吏司”三個鎏金大字的牌匾,已然端端正正地掛在了院門的正上方,字跡是蕭黎親筆所書,筆鋒遒勁凌厲,字如其人,與這新機構的職責倒是相得益彰。
院中早已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幾株古柏蒼勁挺拔,投下濃蔭。
正堂、左右廂房、後院的辦公區域都已劃分明確,吏部派來的幾名書吏正在忙著搬運卷宗、佈置案几。
清吏司獨立於六部之外,所以衙門也是單獨的,這意味著清吏司不受任何現有部門的轄制,直接向皇帝和總攬朝政的攝政王負責,權力極大,卻也責任極重。
像吏部那兩位被點名輔助的左、右侍郎,此刻也在院中忙碌,他們日後還得吏部和清吏司兩邊跑,不過兩人臉上並無半分不悅,反而隱隱透著激動與振奮。
他們出身寒門,苦讀多年方得中進士,一步步熬到侍郎的位置,已是極限。
朝中許多重要的官職,多被世家子弟把持,他們空有才幹抱負,卻常常感到掣肘,若不是先帝提拔,也難以坐到吏部侍郎的位置上,如今能得到當今聖上重用,直接參與這關乎吏治革新的要害部門,可謂是前途一片光明。
“下官拜見玄王殿下。”兩人見蕭黎大步走進院子,連忙放下手中事務,上前行禮。
蕭黎抬手虛扶:“不必多禮,都安排得如何了?”
“回殿下,基本佈置妥當。”左侍郎李巖躬身道,“各房所需的文房四寶、卷宗架、桌椅均已到位,從各衙門抽調的人手名單也已彙總,共八人,皆是按陛下旨意,科舉出身,無世家背景,且政績考評皆為上等或中等偏上。”
蕭黎接過名單,目光迅速掃過。
吏部李巖、張昀兩位侍郎自是核心,其餘從御史臺、刑部、戶部、大理寺、京兆府抽調的人員,也都是實打實幹事的能吏。
這些人空出來之後,晉棠又扶了新的人去填補他們原本的空位,同樣都是走科舉上來的,非世家子弟。
這一手騰挪,既保證了清吏司的人手,又不動聲色地在各要害部門安插了更多寒門出身的官員,可謂一石二鳥。
“很好。”蕭黎將名單遞還,“通知所有人,未時三刻正堂集合。”
“是,下官遵旨。”
午後陽光正好,透過古柏的枝葉,在清吏司正堂的青磚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八名被抽調來的官員,連同李巖、張昀兩位侍郎,共十人,齊聚堂中。
他們身著各自身份品級的官服,神色肅然,眼中或多或少都帶著些忐忑。
蕭黎端坐於上首,依舊是那身紫色蟒袍,面容冷峻,不怒自威。
沒有多餘的寒暄,開門見山。
“今日召諸位前來,所為何事,想必大家心中已有數。”蕭黎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陛下聖心獨運,設立清吏司,意在整肅吏治,滌盪官場積弊,為大昭選拔真正德才兼備、清廉自守的官員。”
蕭黎語氣加重:“此乃陛下對諸位的信重,亦是大昭國運所繫,清吏司權柄雖重,卻非特權之所,而是責任之地,望諸位時刻謹記,爾等手中所握,是陛下賦予的考評定奪之權,關乎官員前程,更關乎朝廷體統、天下民心,務必慎之又慎,公正嚴明,不可有絲毫偏私。”
眾人齊聲應道:“下官等謹記殿下教誨!”
“清吏司初立,千頭萬緒。”蕭黎繼續道,“李侍郎、張侍郎總領日常事務,統籌核查、評定、建檔諸事,其餘諸位,各有專長,需得儘快熟悉流程,擬定章程,首要之事,便是將京中五品以上官員,及地方四品以上大員的履歷、考績、風評,重新梳理核驗,凡有疑點,無論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蕭黎目光銳利:“陛下對世家之態度,今日朝會爾等應已明瞭,崔家之事,便是一面鏡子,往後考評官員,需尤其注意其是否與世家過從甚密,是否有借世家之勢行不軌之舉,陛下要的,是忠於朝廷、效命天子之臣,而非只顧家族私利、盤根錯節的蠹蟲。”
這話已經說得相當明白了,眾人都不是傻子,自然懂得蕭黎的明示暗示。
皇帝對世家很不滿,有意削弱世家的力量,清吏司便是陛下手中鋒利的一把刀。
科舉出身的官員跟世家蔭補的官員之間本來就存在矛盾,皇帝又有意抬舉他們對付世家,做得好,遠大前程也就來了。
蕭黎察言觀色,知道火候已到,便丟擲了更實際的激勵:“清吏司初創,職位未定,但本王可以告訴諸位,只要恪盡職守,做出實績,陛下絕不會虧待有功之臣,判清吏司事、同知清吏司事等職,虛位以待,此職雖非品級最高,然直屬陛下,權重事要,前途不可限量。”
判清吏司事、同知清吏司事,這是清吏司內部的二、三把手,日後很可能就是接替李巖、張昀位置的人選。
眾人呼吸都急促了幾分,眼中光芒更盛。
“請殿下放心!”李巖率先表態,語氣激昂,“下官等必當竭盡全力,恪盡職守,秉公執法,絕不辜負陛下與殿下信重!”
“必不辜負陛下與殿下信重!”眾人齊聲附和,聲音在空曠的正堂內迴盪。
蕭黎點了點頭,冷峻的面容稍稍緩和:“很好,具體分工與章程,李侍郎、張侍郎與諸位詳細商議,三日內呈報於本王,記住,清吏司行事,不懼權貴,不避親故,只認法度與事實,若有困難或遇阻撓,隨時可報於本王。”
“是!”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各自忙碌。
蕭黎獨自在正堂又坐了片刻,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腦海中卻不期然浮現出晉棠蒼白疲憊的臉,還有那聲帶著慌亂羞赧的“快起轎”。
冷硬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漾開一圈圈溫柔的漣漪。
他得儘快處理好手頭事務,晚些時候,還得去寢宮看看。
不知道那人醒了沒有,午膳用了多少,咳疾有沒有再犯……
蕭黎按了按眉心,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下。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要替他的陛下穩住朝堂,掃清那些障礙。
只有天下安寧,他的陛下才能真正安心休養。
陛下……
忽的,蕭黎的心跳漏了一拍。
蕭黎不敢再往下想去,卻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那人在鞦韆上飛揚的笑容,病中無意識攥住他衣袖的手,還有今日轎中那一聲帶著依賴的玩笑。
蕭黎深吸一口氣,起身,大步走出了清吏司。
先去陛下那裡瞧瞧,再去御書房和幾位閣老批奏摺吧。
只看陛下一眼,一眼就好,一眼他就滿足了。
蕭黎這樣想。
至於究竟能不能滿足,蕭黎自己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