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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2026-06-02 作者:一寸星火

第 41 章

晉棠有遠比朦朧情愫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揚聲將王忠喚了進來。

一直守在殿外的老內侍立刻躬身進來:“老奴在。”

晉棠坐直了些:“傳朕旨意,崔家自願獻上的贖罪銀、絹帛、糧食,還有那田地部曲,以及楊家作為擔保獻出的兩處銅礦,著戶部、兵部即刻派得力人手,會同王忠你親自挑選的內侍,火速前往接收清點。”

“收錢、收地、收人、收礦,這種事拖不得,也容不得他們耍花樣,告訴去的人,若崔、楊兩家有半分推諉拖延,或是交接之物有缺漏、以次充好,不必回稟,直接拿人,王忠,你這次去,把赤鋒衛也帶上。”

王忠心頭一凜,連忙應下:“老奴明白,定將陛下吩咐之事辦得妥妥當當,絕不給他們拖延耍滑的機會。”

晉棠點了點頭,又道:“接收過來的土地和部曲,立刻派人接手,清點造冊,妥善安置,那兩處銅礦更要緊盯著,朕會另派信得過的人過去,儘快安排開採事宜,國庫空虛,處處要用錢,銅礦之事,刻不容緩。”

“是,陛下。”王忠將晉棠的吩咐一一記在心中。

王忠知道,陛下這是要藉著處置崔家的東風,將敲打出來的實惠,以最快的速度真真正正地抓回朝廷手中。

而且陛下特意讓他帶上赤鋒衛,這意思再明白不過,不是在商量,這是皇命,崔、楊兩家要麼老老實實地交出來,要麼,當場就能給他們扣上一個“抗旨不遵”、“心懷叵測”甚至“意圖謀逆”的罪名,叫赤鋒衛拿人。

王忠領命,匆匆而去,不敢有絲毫耽擱。

接下來的幾日,皇宮內外,幾處地方,都悄然加快了運轉的節奏。

王忠帶著一隊精幹的戶部官員和他手底下的內侍,以及沉默肅殺的赤鋒衛,直奔崔家和楊家。

正如晉棠所料,崔家那邊,崔衍雖因吐血而臥床不起,但崔家其他主事之人,在看過那封字字泣血的認罪書抄本和皇帝明確的旨意後,再見到門外那些煞氣逼人的赤鋒衛,早已是驚弓之鳥。

哪裡還敢有半分拖延推諉?

王忠一到,便有人戰戰兢兢地捧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賬冊、地契、部曲名冊,金銀絹帛、糧食也都已裝箱備好,堆滿了前院。

交接過程異常順利,甚至可以說,是崔家巴不得趕緊把這些燙手山芋送出去,以求皇帝能暫時高抬貴手,讓他們喘一口氣。

王忠冷著臉,帶著人仔細清點核驗,確認數目無誤,這才命人將東西一一封存,運往指定地點。

至於天地和部曲的交接,則更為繁瑣些,需要派人實地勘界、核對名冊、安撫人心,但這些在王忠帶來的赤鋒衛和戶部老吏面前,也都不是甚麼大問題,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而楊家那邊,情形則略有不同。

楊澈自從那日從崔府回來,便一直稱病閉門不出。

接待王忠一行的是楊家的管事,態度倒是極為恭順,對於獻出隴西、金城兩處銅礦之事,也一口應承,並無推脫,相關的礦山契書、歷年賬目、在冊礦工名單等,也都準備得頗為齊全。

交接過程,表面上看,甚至比崔家那邊還要順利幾分。

王忠心下卻並未放鬆,他跟隨先帝和當今陛下多年,深知這些世家大族,尤其是幹陽楊氏這等底蘊深厚的,絕不會輕易吃下啞巴虧,表面越是順從,背後可能藏著的手段就越是陰毒。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細核對著每一項文書、每一個數字,並暗中記下了楊家那幾個負責交接的管事、賬房的面孔和言行,回去後好向陛下詳細稟報。

無論如何,在赤鋒衛無聲的威懾和王忠滴水不漏的督辦下,崔、楊兩家獻出的“誠意”,都以極高的效率,被朝廷派去的人馬,火速接收到了手中。

當王忠帶著第一批清點完畢的金銀賬冊回宮覆命時,晉棠正在窗邊慢慢踱步,活動著有些僵硬的四肢。

聽完王忠的稟報,尤其是聽到赤鋒衛往那一站,崔家便乖順得如同鵪鶉時,晉棠蒼白的臉上,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辦得好。”晉棠讚了一句,心情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有錢入賬的感覺,總是不錯的。”

晉棠想了想,又吩咐道:“接收過來的土地和部曲,要抓緊時間派人去接手,安撫好那些部曲,告訴他們,從此以後他們是朝廷的人了,只要安分守己,勤懇耕作,朝廷不會虧待他們,至於那兩處銅礦……”

晉棠的眼神冷了下來:“楊家的銅礦,是重中之重,立刻選派得力且忠誠的官員過去,主持開採事宜,朕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看到銅礦產出,填充國庫。”

“是,陛下,老奴這就去安排。”王忠應道,見晉棠精神不錯,他也跟著高興。

然而,這份因順利收錢而帶來的好心情,並沒能持續太久。

僅僅兩日後,前往隴西銅礦接管事宜的官員,便差人快馬加鞭送回了一封緊急密報。

密報中說,朝廷派去的人到達礦山時,原本在礦上勞作的數千名礦工,竟有大半已被楊家提前撤走,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殘和零星的看守。

被撤走的那些礦工,要麼是幹陽楊氏名下世代依附的蔭戶,要麼便是周邊州縣因欠下楊氏高利貸,或是租佃了楊氏土地而被迫以勞役抵債的貧苦農民。

楊家人在撤走他們時,不僅沒有給予任何安置或補償,反而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借據、租契,逼迫這些貧農立刻償還歷年積欠的本息,否則便要告官拿人,抄沒家產。

這些貧民平日裡在礦山做牛做馬,所得微薄,僅能勉強餬口,哪裡還得起那利滾利的鉅債?

一時間,礦山周邊數個村落,哭聲震天,怨氣沸騰。

楊家又趁機散佈流言,春秋筆法說是朝廷強行徵收了楊家的銅礦,斷了他們的生路,如今又要逼著他們還債,分明是不給他們活路,意圖將民憤的矛頭,悄然引向朝廷。

密報最後寫道,當地已有不穩跡象,若處置不當,恐生民變。

晉棠看完密報,氣得直接笑出了聲。

“好一個楊澈,好一個幹陽楊氏。”晉棠將密報狠狠拍在桌上,胸膛因憤怒而微微起伏,“朕就知道,他們不會甘心,竟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晉棠氣的,並非楊澈與他作對。

朝堂博弈,各憑手段,輸了認栽便是。

晉棠氣的是,楊澈為了給他添堵,為了給朝廷抹黑,竟能如此不擇手段,將數千名本就掙扎在生存線上的貧苦百姓,當做可以隨意犧牲的棋子,只為逼他就範。

這是拿人命當草芥,拿民心當兒戲!

“陛下息怒,保重龍體要緊。”王忠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連忙勸慰。

晉棠閉了閉眼,壓下翻騰的怒意。

他知道,發火無濟於事。

楊澈既然出了這麼一招陰損的棋,他就必須接下。

絕不能讓那麼多無辜百姓,因為楊澈的算計而家破人亡,更不能讓朝廷和他在百姓心中,背上逼死貧民的惡名。

思忖片刻,晉棠重新睜眼。

“王忠,傳朕旨意。”

“第一,以工部名義,即刻釋出告示,徵調隴西、金城兩地原在銅礦勞作的青壯,以及周邊州縣生活困頓、自願報名的貧民,前往銅礦服徭役,工期暫定兩年,用以抵償朝廷新近接收礦山急需人手的缺口。”

“第二,著戶部撥出專款,用於墊付這些被徵調民夫所欠楊氏之債務,債務憑據由朝廷統一收繳、核驗、存檔,告訴那些百姓,朝廷幫他們還了楊家的錢,但他們需以服徭役的方式,慢慢償還朝廷的墊付。”

“第三。”晉棠語氣加重,“凡被徵調服此徭役者,朝廷不僅管吃管住,每月還會發放工錢,工錢一部分用以抵扣朝廷墊付的債務,剩餘部分,足額髮放到個人手中,作為養家之用,具體工錢數額,由戶部與工部根據當地民情,擬定一個合理且足以讓百姓看到希望的數目,儘快公佈。”

王忠一邊飛快地記著,一邊心中暗暗叫絕。

以服徭役的名義徵調,名正言順,既解決了礦山人手短缺的燃眉之急,又避免了“與民爭利”、“強徵民夫”的口實。

朝廷出面墊付債務,收繳借據,瞬間就將楊氏透過高利貸和租佃關係控制貧農的命脈斬斷,將民心從楊家手中奪了回來。

最關鍵的是,還給發工錢!雖然要抵扣一部分債務,但能有剩餘,還能養家,這對於那些原本在礦山做牛做馬也還不清欠債,看不到出頭之日的貧民來說,簡直是天降的救星。

如此一來,百姓只會感激朝廷救了他們,誰還會記得楊家那點故意散播出來試圖抹黑朝廷的流言?

楊澈想用貧農的命來逼朝廷讓步,抹黑朝廷名聲,陛下卻反手就用實實在在的好處,將這些人全部收攏到了朝廷麾下,還順手拿走了楊氏手裡控制這些人的名冊和借據。

這一進一出,楊澈非但沒能達成目的,反而賠了夫人又折兵,白白損失了控制多年的勞動力,還讓朝廷贏得了民心。

“陛下聖明!老奴這就去辦!”王忠心悅誠服,轉身就要去傳旨。

“等等。”晉棠叫住王忠,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變得格外凝重,“透過此事,你也看到了,楊澈此人,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視百姓如螻蟻,其心性之涼薄陰狠,遠超常人,他此番算計落空,絕不會善罷甘休。”

晉棠轉向王忠,鄭重吩咐:“你去告訴攝政王,讓他幫朕看著點楊澈這個傢伙,盯緊他的一舉一動,他見了甚麼人,說了甚麼話,暗地裡有甚麼動作,朕都要知道。”

“告訴王叔,此事關係重大,朕只信他,讓他派最得力的親信去辦,務必滴水不漏。”

“是,陛下,老奴一定將話帶到。”王忠鄭重應下,他知道,陛下這是對那位楊氏長公子,生出了極深的忌憚與戒備。

而能將如此重任託付的,也唯有那位對陛下忠心不二的攝政王了。

王忠匆匆離去,寢殿內重歸寂靜。

晉棠獨自坐在燈下,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燭火將他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楊澈。

系統。

劇情。

看來往後的路,並不會因為清吏司的成立和今日這番應對,就變得平坦。

反而因為觸及了更深層的利益,逼出了更危險的對手。

那就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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