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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2026-06-02 作者:一寸星火

第 37 章

晉棠那句輕飄飄的“拿出部分銅礦礦山,權作擔保”,震驚了滿朝文武,每個人心頭都激起了驚濤駭浪,卻又詭異地被壓抑在死寂的表面之下。

楊澈臉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慣常維持的溫潤笑意,此刻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出現了清晰可見的裂痕,嘴角那抹弧度僵硬地懸掛著,眼底卻翻湧著憤怒。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寬大衣袖下的指尖,因為過於用力而微微顫抖,冰涼一片。

幹陽楊氏的銅礦!

那是家族立足的根本之一,是維繫數代榮華,滲透朝野經濟命脈的倚仗!

多少代人的經營,多少暗地裡的博弈,才換來如今手握的幾處富礦?皇帝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要他楊家拿出部分來做擔保?

這哪裡是擔保?這是明搶!是趁火打劫!是將他楊澈,將整個幹陽楊氏,架在火上烤!

楊澈幾乎能想象到,訊息傳回族中,那些平日裡對他寄予厚望的族老們,會是何等震怒。

他本想借此機會為自己鋪路,卻萬萬沒想到,晉棠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胃口大得驚人,直接將矛頭引向了楊家。

【廢物!晉棠你這個強盜!土匪!你怎麼敢!你怎麼配!】

系統在晉棠腦海裡發出更加尖利扭曲的咆哮,資料流混亂不堪。

【楊澈!我的澈!別答應他!不能答應!他在毀劇情!他在斷我們的路!】

系統的尖叫如同魔音灌耳,晉棠卻第一次不覺得煩,這可是系統破防的聲音。

見楊澈遲遲不應,蕭黎還幫晉棠催促:“怎麼了?楊公子在遲疑甚麼?”

被蕭黎這麼一問,讓楊澈本就混亂的心緒更加煩躁,他哪裡想答應?可眼下這情勢……

他能拒絕嗎?

拒絕的後果是甚麼?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拂了皇帝“好意”提出的建議?

那不就坐實了楊家與崔家關係匪淺,甚至可能被扣上“藐視君上”、“居心叵測”的帽子,皇帝剛剛處置了崔家父子,正需要立威,楊家若是此刻撞上去……

冷汗悄無聲息地浸溼了楊澈的內衫領口,黏膩地貼在後頸上。

楊澈飛快地抬眼,目光極快地掃過御座上的晉棠。

年輕的帝王依舊是一副病弱蒼白的模樣,甚至因為說了太多話,氣息顯得有些微促,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王忠小心地遞上一盞參茶,供慢慢啜飲著。

可那雙眼睛,隔著氤氳的熱氣,清凌凌地望過來,裡面沒有半分病氣帶來的渾濁,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和平靜。

彷彿在說:朕知道你的底細,也知道你為何而來,既然跳進來了,就別想乾乾淨淨地出去。

楊澈的心沉了下去。

他又下意識地看向那三位世家家主——謝垣、王璋、鄭泓。

這三位方才還與他有眼神交流,隱隱站在同一陣線的盟友,此刻卻默契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謝垣閉目養神,彷彿老僧入定,王璋低頭整理著自己的衣襟,鄭泓則微微側身,與身旁另一位官員低聲說著甚麼,全然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

孤立無援。

楊澈清晰地感受到了這個詞的含義。

在利益的權衡面前,所謂的世家同盟,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不能將楊家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巨大的屈辱感和被看穿的無力感,勒得楊澈簡直要喘不過氣,但他臉上那碎裂的笑意,卻被他以驚人的意志力,艱難地一點點重新拼湊起來。

只是那笑容,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強撐的虛浮和僵硬。

楊澈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吸入肺腑,帶著殿堂內薰香和灰塵混合的味道,冰冷而滯澀。

他再次躬身,這一次,腰彎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幅度大得幾乎讓人懷疑他那看似挺拔的脊樑是否會就此折斷。

楊澈的聲音響起,努力維持著平穩,卻有些艱澀,像是指甲刮過粗糙的砂紙:“陛下,聖意深遠,思慮周全,臣,感佩莫名。”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血淋淋的。

“能為陛下分憂,為朝廷效力,乃臣與楊氏的……無上榮光。”

楊澈停頓了一下,彷彿需要積蓄力氣才能說出後面的話。

“臣,謹代表幹陽楊氏,願獻出隴西、金城兩處銅礦,皆充入國庫,以作崔家日後行止之擔保,亦表我楊氏,對陛下、對朝廷,赤膽忠心!”

最後幾個字,幾乎耗盡了楊澈全身的力氣,他死死低著頭,不敢讓任何人看見他此刻眼中翻湧的幾乎要壓抑不住的怨毒與殺意,寬大衣袖下的雙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幾道血痕。

兩處富礦!

這簡直是剜心剔骨!

【不!】

系統發出淒厲的哀鳴,隨即像是徹底失了能量,陷入一片死寂的混亂波動中,再也組織不起有效的言語。

蕭黎在聽到楊澈咬著牙應承下來的那一刻,抬了下眼皮。

他目光掠過楊澈那微微顫抖卻強自挺直的背影,又飛快地掃過御座上,那個正低頭慢悠悠吹著參茶熱氣的年輕帝王。

晉棠的側臉在燭光下顯得異常安靜,彷彿剛才那番獅子大開口,逼得百年世家低頭割肉的話,並非出自他口。

但蕭黎卻清晰地看到,在楊澈說出“叩謝陛下天恩”時,晉棠端著茶盞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難以言喻的情緒,如同細小的暖流,悄然漫過蕭黎素來冷硬的心田。

他的陛下,就該如此。

於病弱中執棋,於無聲處驚雷。

蕭黎重新垂下眼眸,將所有的情緒完美地收斂於那片深不見底的幽潭之中,只是無人知曉,他負在身後的手,指節微微鬆開了些許。

“楊卿果然深明大義,忠君體國。”晉棠終於放下了茶盞,抬起眼,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讚許,彷彿真的對楊氏的“慷慨”十分滿意,“既如此,朕便準了,王忠。”

“老奴在。”王忠立刻上前。

“擬旨,崔家所獻之物,以及楊氏所獻兩處銅礦之利,皆由戶部與攝政王共同督辦,清點接收,充入國庫。”晉棠吩咐道。

“是,陛下。”王忠躬身應下。

“至於崔家其他人等。”晉棠的目光再次掃過那封被擱置在御案上的認罪書,語氣轉冷,“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凡涉案之崔氏族人,一律罷黜官職,永不敘用,未直接涉案者,降職一等,留任察看,崔衍治家無方,縱子行兇,著削去一切虛銜,閉門思過一個月。”

這一連串的處置,如同疾風驟雨,徹底將崔家在朝中的影響力連根拔起,使其元氣大傷,再無與其他世家並列的資本。

殿內百官無不凜然,看向御座上那年輕帝王的目光,充滿了更深的敬畏與忌憚。

這位陛下平日裡看著病懨懨的,手段卻如此老辣狠厲,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直接將一個百年世家打落塵埃,還順手從另一個世家身上撕下了一大塊肥肉。

謝、王、鄭三位家主,更是心中警鈴大作,皇帝今日能如此對崔、楊兩家,他日未必不會用同樣的手段對付他們,看來往後行事,需得更加謹慎。

楊澈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勢,低垂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裡那股翻騰的怒火與恨意,快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

他今日不僅沒能保住崔家,反而將自家也搭了進去,損失慘重,顏面盡失。

晉棠!你等著!今日之辱,我楊澈必當百倍奉還!

楊澈在心底瘋狂地立誓。

“楊卿。”晉棠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疲憊,彷彿剛才那一番交鋒,耗盡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精神,“此事既了,便由你親自去一趟崔府,給崔衍回個好訊息吧,也讓他知道,朕並非不教而誅之輩。”

這話語裡的諷刺意味,扎得楊澈心臟又是一陣抽搐。

讓他去傳話?這是殺人誅心!

是要他親自去面對崔衍可能的怨恨和質問,是要將楊家與崔家徹底捆綁在一起,承受這次失敗的所有後果!

“臣……遵旨。”楊澈從喉嚨深處擠出這三個字,聲音乾澀得如同吞了沙子。

“嗯,退下吧。”晉棠揮了揮手,倦怠地靠回龍椅,閉上了眼睛,似乎連多看他們一眼都覺得費力。

楊澈僵硬地直起身,甚至能聽到自己骨骼因為過度緊繃而發出的細微聲響。

他極其緩慢地轉身,一步一步向著殿外走去,那原本優雅從容的步伐,此刻卻顯得異常沉重和踉蹌。

跨過那高高的太極殿門檻時,楊澈的身影在門外傾瀉進來的天光映襯下,竟透出幾分狼狽的佝僂。

若不是那驚人的忍耐力在強行支撐,怕是早已控制不住臉色,黑著臉走出這令他倍感屈辱的地方。

隨著楊澈的離去,殿內的氣氛卻並未輕鬆多少。

百官們屏息凝神,等待著接下來的議程。

晉棠靠在龍椅上,閉目養神了片刻。

腦海裡,系統依舊是一片混亂的雜音,罵罵咧咧,卻再也形成不了完整的句子,顯然是被他這番不按套路出牌的操作氣得不輕,暫時宕機。

耳根終於清靜了些。

他今日敲詐崔家,連帶逼楊氏出血,除了是要教訓他們,彌補之前被系統控制時揮霍國庫的虧空,更深層的,是要藉此震懾所有世家,他要讓他們明白,這龍椅上坐著的人,無論病弱與否,都絕非他們可以隨意拿捏算計的物件。

蕭黎靜靜地站在丹墀之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晉棠。

他為晉棠的光芒而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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