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殿內的薰香是安神的蘇合,絲絲縷縷,卻安撫不了蕭黎心頭莫名竄起的那股焦躁。
他正與幾位閣老商議江北春汛的防治事宜,話至一半,胸腔裡那顆心毫無預兆地重重一沉,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驟停的空茫感過後,是更急促紊亂的搏動。
耳邊閣老們關於堤壩工料的爭論變得模糊不清,嗡嗡作響,唯有一個念頭清晰得駭人——
晉棠。
他要立刻見到晉棠。
“殿下?”孫閣老察覺他神色有異,話音頓住,疑惑地喚了一聲。
蕭黎卻已霍然起身,連一句解釋都來不及,甚至帶倒了手邊的茶盞,溫熱的茶水潑溼了奏章一角,他也顧不上了。
紫色的袍角在門檻處掠過一道弧線,人已如離弦之箭衝出了御書房,將一屋子面面相覷的重臣拋在了身後。
廊下的風帶著晚春的餘溫,撲在蕭黎臉上,卻吹不散那股從心底漫上來的寒意。
步子邁得又急又大,沿途跪倒的宮人只來得及瞥見一片翻飛的玄色衣袂和那張冷峻到近乎失態的臉。
“殿下!殿下!您這是……”王忠遠遠看見他疾步而來,心下就是一咯噔,連忙迎上去。
蕭黎一把抓住王忠的手臂,力道之大,讓老內侍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他顧不得許多,聲音因急促而顯得緊繃沙啞:“陛下呢?”
王忠被他眼中的驚急駭住,下意識地答道:“陛下?陛下在床上歇著呢。”
“本王要見陛下!”蕭黎穩了穩幾乎要破腔而出的心跳,“現在,立刻。”
王忠從未見過蕭黎這般神色,他不多問,連聲應著:“老奴這就帶殿下進去。”
二人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踏入寢殿內室。
殿內光線昏暗,只角落點著一盞燈,將熄未熄。
首先闖入視線的,是隨意堆疊在床前腳踏上的常服,像一朵萎落的花,無聲無息。
王忠心裡狠狠一跳,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他再顧不得許多,一個箭步衝上前,顫抖著手,猛地掀開了垂落的明黃帳幔。
燈影昏蒙,映出龍床上的情形。
只見晉棠蜷縮在床榻深處,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素白中衣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至極的骨骼輪廓。
墨色的長髮被冷汗浸透,一綹綹黏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更顯得那膚色是毫無生氣的慘白,唇上不見半分血色,只有深深陷入下唇的齒痕,洇出一點驚心的暗紅。
晉棠渾身都在無法自控地細密顫抖著,連身下那片明黃的錦褥都已被冷汗浸透,顏色深洇了一大片,人似乎是昏厥過去了,眼睫緊閉,眉宇卻痛苦地蹙著,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陛下!”王忠魂飛魄散,聲音都變了調。
蕭黎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
眼前的情形,比最壞的預想還要觸目驚心,那少年單薄得如同紙片,彷彿下一刻就要被那劇烈的顫抖撕裂。
蕭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快!快去傳沈御醫!快啊!”王忠猛地回頭,對身後嚇傻的內侍嘶聲喊道。
小太監連滾爬爬地衝了出去。
王忠強自鎮定,看向臉色同樣蒼白如紙的蕭黎,語無倫次:“殿、殿下您看著陛下,老奴、老奴帶人換褥子,這、這溼透了不行……”
蕭黎像是被這句話驚醒,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了,這溼透的衣裳和床褥,都得換掉。
他幾步上前,俯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繞過晉棠的頸後和膝彎。
入手的分量輕得讓蕭黎心頭再次一抽,那冰涼潮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中衣傳來,帶著無法止住的戰慄。
蕭黎將人打橫抱起,動作儘可能輕柔,彷彿對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晉棠無知無覺地靠在蕭黎胸前,腦袋無力地垂落,蹭著蕭黎的頸側,冰涼的呼吸拂過面板,帶來一陣戰慄的癢意。
蕭黎抱著他,快步走向窗邊那張鋪設著軟墊的小榻,王忠已手腳麻利地指揮著幾個宮人,以最快的速度更換床上的溼褥。
將晉棠輕輕放在小榻上,蕭黎取過王忠匆忙遞來的乾燥寢衣,指尖觸碰到中衣繫帶時,他動作頓了一瞬,隨即利落地解開。
溼透的布料褪下,少年清瘦的身體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
真的太瘦了。
肋骨根根分明,鎖骨深陷,腰身細得驚人,彷彿他一隻手掌就能輕易環握。
面板是久不見日光的蒼白,因冷汗浸潤,更顯出一種琉璃般的脆弱易碎。
肩胛、手肘等處,甚至能看到薄薄面板下青色的血管。
蕭黎的視線在那不堪一握的腰肢上停留了一瞬,心口像是被細密的針紮了一下,泛起一陣陌生而尖銳的疼。
他抿緊唇,屏住呼吸,動作迅捷卻無比輕柔地為他擦拭身體,換上乾爽柔軟的寢衣,指尖偶爾劃過微涼的面板,那觸感細膩得驚人,也脆弱得驚人,讓他連用力都不敢。
期間,晉棠一直昏迷著,只在被挪動時,發出一兩聲極其微弱的痛吟,聽得蕭黎心臟陣陣發緊。
床褥很快換好,蕭黎再次將人抱起,放回乾淨溫暖的龍床上,仔細掖好被角。
他正欲起身,袖口卻傳來一股微弱的力道。
低頭一看,是晉棠無意識中攥住了他的一角衣袖。
那隻手瘦削蒼白,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像是在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痛苦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蕭黎定在原地,沒有動。
恰在此時,沈濟仁揹著藥箱,氣喘吁吁地趕了進來,額上全是汗,他甚至來不及行全禮,只匆匆一揖,便急聲問道:“王公公,可是陛下的舊疾又發作了?”
“正是!沈御醫,快,快給陛下瞧瞧!”王忠連忙讓開位置。
沈濟仁坐到床前腳踏上,定了定神,伸出三指,小心翼翼地搭在晉棠露在錦被外的手腕上。
寢殿內霎時靜得可怕,只剩下幾人壓抑的呼吸聲,和燭火偶爾爆開的輕響。
蕭黎的目光緊緊鎖在沈濟仁臉上,不錯過他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只見老御醫的眉頭越皺越緊,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額上剛剛拭去的汗水又滲了出來,臉色越來越凝重。
良久,沈濟仁收回手,指尖竟帶著細微的顫抖,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發沉,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惶:“陛下……陛下此次脈象,虛浮紊亂,如風中殘燭,比之上月……更為羸弱了,臣、臣惶恐……”
王忠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住。
蕭黎的心,隨著沈濟仁的話語,直直地墜了下去,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握成了拳,骨節泛白。
比上次更糟。
看著床上那張了無生氣的臉,看著那即便在昏迷中依舊緊蹙的眉頭,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連蕭黎自己都尚未完全明瞭的恐慌,如同潮水,滅頂而來。
殿外,夜色濃稠如墨。
殿內,年輕的帝王深陷在病榻之上,氣息奄奄。
而剛剛握住權柄的攝政王,立於床前,身影被燭光拉得悠長,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彷彿也承載了千斤重擔。
蕭黎目光沉沉地落在晉棠臉上,那悄然攥住他袖口的細微力道,如同烙印,燙在了他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