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3章 第 13 章

2026-06-02 作者:一寸星火

第 13 章

殿內燭火通明,將蕭黎離去時挺拔卻難掩疲憊的背影在門廊下拉得很長,直至完全融入殿外的夜色。

晉棠獨自坐在桌前,指尖摩挲著微涼的瓷盞邊緣。

王忠悄無聲息地指揮宮人撤下殘羹冷炙,動作輕緩,生怕驚擾了聖駕。

他偷眼覷著晉棠的神色,只見年輕的帝王眉眼低垂,燭光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辨不出太多情緒,唯有唇角那點被蕭黎指腹擦過的地方,彷彿還殘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溫熱觸感。

“陛下。”王忠斟酌著開口,聲音放得極輕,“時辰不早了,可要安置?”

晉棠抬眼,目光掃過窗外沉沉的夜色,搖了搖頭。

“再等等。”晉棠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甚麼,“王忠,之前讓你查的那幾個人,手裡捏著的把柄,也該夠用了吧。”

不是疑問,是陳述。

王忠心頭一凜,腰彎得更低了些:“回陛下,都查實了,足夠他們喝一壺的。”

他試探著問:“陛下的意思是?”

“不必再留著過年了。”晉棠的聲音沒甚麼起伏,“把這些東西,都送到攝政王那兒去,告訴他是朕的意思,這些人,挪個清淨地方,掛個閒職,別在要緊位置上礙眼。”

晉棠話說得輕描淡寫,王忠卻聽懂了其中的分量。

這是要徹底拔除這幾顆釘子,卻又不是趕盡殺絕,只是褫奪實權,讓其再無興風作浪的可能。

“老奴明白了。”王忠躬身,“明日一早,老奴就親自去辦。”

“嗯。”晉棠淡淡應了一聲,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又想起另一樁事,“還有,棲梧宮一直空著,離朕的寢宮也近,你派人仔細收拾出來,收拾好了,便請攝政王搬進去住吧,他每日宮裡宮外來回奔波,太耗精神,有那個浪費在路上的時辰,不如多歇會兒。”

棲梧宮?

王忠這次是真驚了。

那地方,規制僅次於皇帝寢宮,歷來是給中宮皇后預備的所在,讓攝政王一個臣子,還是位高權重的異姓王住進去,這……

陛下行事,近來是愈發讓人看不透了。

“是,老奴遵旨。”王忠壓下滿腹的驚疑與擔憂,低聲應下。

蕭黎收到王忠悄悄送來的那一疊“罪證”時,正在御書房批閱奏摺。

燭火跳躍,映著他冷峻的側臉。

蕭黎翻開那些紙張,越看,眉頭蹙得越緊,上面羅列的條條罪狀,不算證據確鑿,卻也足夠將那幾個近來上躥下跳、心思浮動的官員壓下去。

王忠垂手站在一旁,低聲將晉棠的意思轉達了:“陛下的意思,是讓殿下您看著辦,只一條,這些人,不必再佔著茅坑不拉屎了,尋個由頭降職,打發到閒散位置上去便好。”

蕭黎放下手中的紙張,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輕輕一點。

他明白了。

陛下這是借他的手,清理朝堂,卻又不想掀起太大波瀾,手段懷柔。

這份心思,讓蕭黎心底某處微微一動。

他想起那日在海棠樹下,少年帝王蒼白著臉,卻眼神堅定地囑託他“不必聽命”的模樣。

“本王知道了。”蕭黎開口,聲音沉穩,“回覆陛下,臣會依旨辦理。”

王忠鬆了口氣,又道:“還有一事,陛下吩咐,將棲梧宮收拾了出來,請殿下搬進去居住,說是免得殿下每日奔波辛苦。”

這話一出,連蕭黎都愣住了。

棲梧宮?

他豈會不知那地方的象徵意義?

一個臣子入住棲梧宮,簡直是駭人聽聞。

蕭黎下意識便要推拒:“這於禮不合,本王……”

“殿下。”王忠打斷他,“陛下也是一片心意,老奴瞧著,陛下近來精神不濟,卻還親自過問了棲梧宮的佈置,殿下若執意推拒,只怕陛下心中難安,反倒不利於靜養。”

蕭黎到了嘴邊的話,生生頓住。

眼前浮現出晉棠那張缺乏血色的臉,想起他強撐著精神與自己議事,甚至……用膳時那難得鮮活卻又易碎的模樣,拒絕的話,忽然就有些說不出口。

沉默良久,蕭黎終是低聲道:“臣,謝陛下隆恩。”

棲梧宮很快收拾妥當。

蕭黎搬進去那日,看著殿內一應陳設,心中那份受寵若驚愈發沉重。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精心打點的痕跡,並非極盡奢華,卻處處妥帖,連窗邊小几上擺放的盆栽,都是他素日裡偏好的蘭草。

這哪裡是臣子該住的地方?這分明是……

蕭黎不敢深想,只覺得胸口像是被甚麼東西堵著,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暖意。

他只能將這份逾越常理的恩寵化作更沉重的責任,愈發勤勉於政務,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彷彿只有如此,才能回報那年輕帝王這份他無法理解也無從拒絕的好意。

朝堂上的變動也悄然進行。

有了晉棠提供的把柄,蕭雷厲風行,幾道旨意下去,那幾個官員或貶或調,明面上的理由冠冕堂皇,讓人挑不出錯處,實權卻被剝奪得乾乾淨淨,只能在一些無關緊要的閒職上掛名,再也掀不起風浪。

朝野上下對此心照不宣,一時之間,浮躁的氣氛沉澱了不少。

日子彷彿暫時平靜下來。

晉棠偶爾會去海棠樹下坐坐,更多時候是待在寢殿裡,看著王忠彙報蕭黎又處置了哪些政務,或是翻閱蕭黎命人送來的奏摺摘要。

系統自那日被他氣得“下線”後,一直很安靜,但這安靜,卻像暴風雨前的死寂,讓人心頭莫名發緊。

直到蕭黎成為攝政王將近一月的一個午後。

晉棠剛小憩醒來,意識尚且朦朧,腦海裡那片死寂的空間猛地一震。

【任務釋出:即刻下旨,釋放關押在天牢,原定三日後流放三千里的戶部侍郎張永興,任務獎勵:無,任務失敗:懲罰強度三級。】

來了。

晉棠甚至沒有感到意外,他緩緩坐起身,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系統像是怕他不夠“入戲”,緊跟著將一段所謂的“原劇情”強行塞入他的腦海。

畫面裡,是另一個“晉棠”——對那張永興極為寵信,聽信其讒言,視忠臣如草芥。

而張永興,則藉著“小皇帝”的昏聵,一步步排除異己,聚斂財富,最終權傾朝野,成為一代鉅貪。

可現在,張永還沒來得及對晉棠進多少讒言,就被蕭黎以貪腐瀆職之罪下了大獄,聽說在獄中沒少受“關照”,早已不成人形。

系統要他救的,就是這麼一個東西。

【看清楚了嗎?】

系統的聲音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惡意快感。

【這才是你該走的劇情!寵信奸佞,排斥忠良!立刻下旨!】

晉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明,還帶著點嘲諷。

他沒有喚人,也沒有掙扎,只是自己動手,慢條斯理的,一件件褪去了外袍,只著素白的中衣,然後抬手,拔下了束髮的玉簪,墨髮如瀑,瞬間披散下來,襯得臉色愈發蒼白,脖頸纖細脆弱。

晉棠躺回床上,拉過錦被,仔細地蓋好,調整了一個相對舒適的姿勢。

做完這一切,他才在心底,對著那冰冷的系統意識,清晰地吐出三個字:“我、拒、絕。”

他不想狼狽地因為劇痛而蜷縮在地,不想在宮人面前失態。

既然懲罰不可避免,那至少可以選擇一個相對體面的方式去承受。

幾乎是“拒絕”二字落下的瞬間——

“呃!”

一股彷彿能撕裂靈魂的劇痛,猛地從頭頂貫穿而下!

那不是尋常的疼痛,更像是無數根燒紅的鋼針,沿著脊椎瘋狂地穿刺、攪動,所過之處,筋脈扭曲,骨骼哀鳴,強烈的電流感在四肢百骸裡亂竄,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繃緊,又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狠狠撕扯。

晉棠的身體瞬間弓起,又因為極致的痛苦而僵硬地反張,脖頸揚起,青筋暴突,他死死咬住下唇,齒間瞬間瀰漫開濃郁的血腥味,硬生生將衝到嘴邊的痛哼嚥了回去。

眼前陣陣發黑,五彩斑斕的光斑在視野裡炸開,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噬,耳邊是嗡嗡的轟鳴,幾乎要刺破耳膜。

冷汗如同開了閘的洪水,瞬間浸透了單薄的中衣,額前、鬢角的髮絲黏在面板上,冰冷粘膩。

晉棠攥緊了身下的錦被,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顫抖著。

【抗拒任務!懲罰升級!】

更強烈的電流席捲而來。

晉棠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像是被放在烈火上灼燒,又被極寒的冰稜反覆穿刺,意識在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就要被這無邊的痛苦徹底撕碎。

他蜷縮起來,視野模糊中,彷彿又看到了窗外那株海棠,看到了花樹下那人挺拔的身影,看到了他接住自己時,那雙深邃眼眸裡閃過的驚悸與擔憂。

蕭黎……

晉棠死死守著靈臺最後一絲清明,任由那滔天的痛苦將意識淹沒。

殿外,夕陽的餘暉一點點收盡,暮色四合。

寢殿內沒有點燈,一片昏暗,只有床上那道蜷縮著微微顫抖的身影,在無聲地承受著一切。

更漏滴答,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無比漫長。

而在御膳房批閱奏章的蕭黎,不知為何,心頭毫無預兆地猛地一悸,筆尖一頓,一滴濃墨猝然滴落在雪白的宣紙上,迅速暈開一團沉鬱的黑。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皇帝寢宮的方向,眉頭深深鎖起。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