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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2026-06-02 作者:一寸星火

第 6 章

蕭黎凝視著晉棠被日光勾勒得近乎透明的側臉輪廓,那單薄的身體裡,藏著與虛弱外表截然不同的意志。

他不再勸阻,只鄭重承諾:“臣會安排妥當殿內護衛與儀程,必不使陛下多耗精神。”

晉棠收回目光,看向蕭黎,輕輕點了點頭,唇角那抹極淡的笑意真實了些許,帶著顯而易見的信賴:“有王叔在,朕自然放心。”

日光漸漸挪移,將海棠樹的影子拉長了些。

花香依舊馥郁,但縈繞在兩人之間的,已不僅僅是閒適的安寧,更多了一份默契。

王忠悄聲退下去安排傳旨事宜。

庭院中,只剩下君臣二人,又低聲商議了幾句下午朝會可能出現的狀況以及應對之策。

大多數時候是晉棠在說,他雖氣力不濟,但思路清晰,條理分明,顯然對此事思慮已久。

蕭黎凝神靜聽,偶爾提出一兩句關鍵補充,或是以他多年的閱歷,點出某些可能被忽略的細節。

遠遠守著的宮人們,只見海棠花下,年輕的帝王倚在榻上,紫色的親王端坐於側,一個低聲細語,一個側耳傾聽,氣氛竟是異樣的和諧,陽光將他們的身影鍍上一層淺金,落花無聲飄墜,彷彿一幅定格的畫卷。

然而,只有晉棠自己知道,他此刻的清醒與稍好的精神,不過是狂風暴雨來臨前,那短暫而珍貴的間隙。

系統的陰影依舊高懸於頂,不知何時便會帶著更嚴酷的懲罰驟然回歸。

胸腔裡那顆心,跳得並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平穩,每一次搏動都帶著對未知懲罰的隱憂,以及對眼前這得來不易的能夠自主決定事務的機會的倍加珍惜。

但晉棠不再像初來時那般恐懼無助。

下午,太極殿。

相較於平日莊嚴隆重的朝會,今日殿內的氣氛顯得有些微妙。

皇帝久不視朝,纏綿病榻的訊息早已傳得沸沸揚揚,這突然的召集,且旨意傳達得如此急促,不由得讓眾臣心中揣測紛紛,各種心思在低垂的眼瞼下飛快轉動。

高高的御座之上空懸,御座之前,設定了一道細密的珠簾,簾幕低垂,由無數顆圓潤的珍珠串聯而成,在殿內燭火和從高窗透入的天光映照下,泛著柔和卻疏離的光暈。

簾子後面,隱約可見一個身著月白常服的清瘦身影,正微微倚靠在特意鋪設了厚軟墊子的寶座上,姿態是顯而易見的疲憊。

皇帝未著柘黃龍袍,未戴沉重冕旒,這不同尋常的舉動,在恪守禮制的朝臣眼中,本身就傳遞出一種非同尋常的訊號——或是病情確實沉重到了無法負荷禮服的程度,或是意有所指,這更添了幾分山雨欲來的壓抑感,殿內鴉雀無聲,連官員們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些。

玄王蕭黎身著親王袍,立於御階之下,百官之前,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目光平視前方,周身自然散發出的那股屬於邊關統帥的肅殺與威嚴,讓不少心思浮動的官員下意識地垂低了頭。

王忠站在珠簾一側,尖細的嗓音唱喏:“陛下有旨,眾卿平身。”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響起,百官從跪拜中起身,依照品級分列兩旁。

無數道目光,或擔憂、或審視、或驚疑、或算計,或明或暗地,如同交織的網,齊齊投向那垂落的珠簾,以及簾前如山嶽般沉穩矗立的玄王。

珠簾後,傳來幾聲低低的咳嗽,顯而易見還是很虛弱。

隨後,是晉棠努力提氣,卻依舊比平日低沉沙啞許多的聲音:“朕,抱恙已久,精力不濟,於朝政已有心無力,然,政不可一日荒廢。”

晉棠的話語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耗費著力氣。

“玄王蕭黎,先帝結義兄弟,朕之王叔,文韜武略,功勳卓著,於社稷忠心耿耿,值此朕躬違和之際,特命其為我大昭監國攝政王,總攬朝政,凡軍國要務,皆由其決斷,眾卿見攝政王,如朕躬親。”

話音落下,大殿內出現了一剎那的死寂。

緊接著,便是各種反應。

一部分以老成持重忠於皇權為首的老臣,如幾位鬚髮皆白的閣老,互相交換著憂慮的眼神,眉頭緊鎖。

他們或許對皇帝的身體狀況憂心忡忡,對權柄下放心存顧慮,但見是皇帝於垂簾之後親口任命,且玄王蕭黎無論能力、威望還是與先帝的關係,都確是當前最合適甚至可說是唯一能穩住局面的人選。

在短暫的遲疑和權衡後,他們終究是率先躬身,沉聲表示:“臣等遵旨,陛下聖明。”

另一部分,則神色各異。

有人驚疑不定,眼神閃爍,暗自揣度龍椅上那位的病情究竟到了何種地步,此舉是否意味著皇權即將更疊?

有人目光復雜,在珠簾後那道模糊身影和御階下氣勢逼人的玄王之間來回逡巡,緊張地衡量著未來的朝堂風向與自己該何去何從。

更有幾人,臉上難以抑制地流露出或明或暗的反對與不甘之色。

其中一位素以耿直,或者說固執著稱的御史,嘴唇翕動,面色漲紅,似乎想上前一步,卻被身旁眼明手快的同僚悄悄拉住了衣袖,以眼神死死制止——沒看見玄王那副煞神模樣嗎?沒感受到陛下那不容置喙的決心嗎?

晉棠坐在簾後,身體深處泛起的虛弱和眩暈感一陣陣襲來,他不得不將更多的重量倚靠在軟墊上。

雖視野因珠簾阻隔不甚清晰,但下方那些細微的騷動,那些各異的神情,那些欲言又止的姿態,透過珠簾的縫隙,落在他異常清明的眼中,已然分明。

晉棠不動聲色,只是將那些面露異色、蠢蠢欲動的人,一一記在心裡。

蕭黎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他向前一步,轉身面向百官,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全場,沒有立刻說話,但那沉靜而極具壓迫感的目光,已讓殿內嘈雜的低語聲迅速平息下去。

“臣,蕭黎,蒙陛下信重,授以攝政之職。”蕭黎字字鏗鏘,“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然,監國攝政乃為陛下分憂,為大昭固本,若有誰,趁陛下靜養之際,行不臣之事,亂朝綱之法……”

蕭黎的話音微微一頓,眸中寒光驟盛,如同北境最凜冽的寒風,席捲過整個大殿。

“休怪本王,劍下無情。”

簡單的八個字,沒有任何疾言厲色,卻帶著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血腥煞氣,讓殿內溫度彷彿都驟然降低了幾分。

那幾個原本還想出聲反對的官員,觸及蕭黎的目光,頓時如墜冰窖,將到了嘴邊的話又生生嚥了回去,背上沁出一層冷汗。

珠簾之後,晉棠輕輕籲出了一口氣,一直微微緊繃的肩背鬆懈下來,靠回軟墊中。

成了。

有蕭黎這番話,這番震懾,至少明面上,短時間內無人敢再公然質疑攝政王之權。

而自己,也藉著這次朝會,看到了不少人的面目。

目的已達到,強撐的精神也快到了極限,晉棠對著王忠微微頷首。

王忠會意,立刻高聲道:“退朝——”

百官躬身送駕。

蕭黎最後看了一眼那緩緩被內侍扶起的模糊身影,目光深沉,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隨即轉身,率先大步走出了太極殿。

晉棠被攙扶著,慢慢走回後殿,腳步虛浮,額角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一場朝會,雖時間不長,卻耗盡了他積攢了一上午的精神力。

但晉棠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第一步,雖然踉蹌,卻是結結實實地邁了出去。

至於這之後是更猛烈的風雨,還是系統歸來後更殘酷的懲罰,那便……

後面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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