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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2026-06-02 作者:一寸星火

第 5 章

晨光像是被篩子細細濾過,帶著海棠初綻的甜軟香氣,慢悠悠地淌進寢殿。

晉棠醒得比前一日更清明些。

身上那股子被碾碎重組般的劇痛已然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綿軟和虛弱,像是大病初癒,又像是精力被徹底抽乾後殘存的空殼。

試著動了動手指,雖然依舊乏力,但至少不再像昨日那般,連抬起手腕都覺艱難。

“陛下,您今日氣色瞧著好多了!”王忠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欣喜,他端著溫水近前,小心翼翼地服侍晉棠起身。

動作依舊緩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但晉棠終究是靠自己坐穩了,雙腳觸及金磚地面時,雖有一瞬的恍惚,卻並未往下倒。

王忠在一旁扶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疊聲說著“好”,那歡欣鼓舞的勁兒,倒真像是報喜的鵲兒成了精。

簡單的洗漱、更衣,選的是一身輕軟的常服,月白色的料子,襯得晉棠臉色愈發蒼白,也減了幾分帝王的威儀,多了些少年人的清瘦脆弱。

早膳依舊清淡,但晉棠竟比昨日多用了小半碗雞絲粥,還拈了一塊茯苓糕慢慢吃了。

王忠在一旁看著,眼眶竟又有些發紅,連連道:“好、好,能用膳就好,元氣總能慢慢養回來的。”

用罷早膳,晉棠覺得精神尚可,便示意王忠扶他出去走走。

殿外庭院,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擁在枝頭,風過時,便簌簌落下幾片花瓣,在地上鋪了淺淺一層。

日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驅散了些許寒意。

晉棠由王忠攙扶著,另一手虛虛搭在侍衛堅實的小臂上,走得極慢,一步一步,在鋪著落花的小徑上留下淺淺的足跡。

呼吸間是沁人心脾的花香,耳畔是微風和鳥鳴,這難得的安寧讓緊繃的心神稍稍鬆懈。

晉棠微微眯起眼,感受著陽光落在眼瞼上的溫暖,彷彿這樣就能將那些陰冷痛苦的記憶暫且拋開。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晉棠抬眼望去,只見晨光與花影交織處,蕭黎正大步走來。

蕭黎今日換了一身親王正裝,紫袍九章紋,束髮戴冠,洗去了一路風塵,更顯身形挺拔,眉目冷峻,只是那眼底深處,殘留著一絲疲憊。

見到晉棠在王忠攙扶下散步的身影,蕭黎的腳步頓了一下,緊蹙的眉宇微微舒展,冷硬的面部線條似乎也柔和了剎那,他快步上前,依禮躬身:“臣,參見陛下。”

“王叔不必多禮。”晉棠停下腳步,輕喘了口氣,方才走這一小段路,竟又有些氣短。

他示意了一下海棠樹下早已備好的軟榻:“坐下說話吧。”

王忠連忙攙著晉棠過去落座,又手腳麻利地遞上一盞一直溫著的參茶。

晉棠接過來,捧在手中,溫熱的瓷壁驅散了些許指尖的涼意,他小口啜飲著,參茶略帶苦味的暖流滑入喉嚨,滋養著乾涸的臟腑,讓原本過於蒼白的臉上瞧見了一絲極淡的血色。

蕭黎依言在軟榻側下方的椅子上坐了,目光始終落在晉棠身上,不錯過他一絲一毫的神色變化,見他雖仍虛弱,但眼神較之昨日昏沉時清明瞭些許,心下稍安。

王忠悄無聲息地退開幾步,垂手侍立,在與蕭黎目光不經意交匯的瞬間,他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蕭黎眸光微閃,心下明瞭——昨夜那兩名妄議君上已被處置的宮人,後事已然料理乾淨,未曾驚擾聖駕。

晉棠對此一無所覺,他放下茶盞,指尖因那點暖意恢復了少許力氣。

他看向蕭黎,日光透過海棠枝葉的縫隙,在他清瘦的側臉投下斑駁的光影。

“王叔。”晉棠開口,彷彿已在心中演練過無數次,“朕今日感覺尚可,想著任命王叔為攝政王一事,需儘快昭告朝臣。”

蕭黎身形未動,只是搭在膝上的手猛的收攏了些。

昨日是震驚與沉重居多,今日再提,那份實感愈發清晰。

晉棠沒有看他,目光虛虛落在前方搖曳的花影上,語氣平靜地陳述,如同在說一件與己無關,卻又不得不為之事:“朕這身子,王叔也見到了,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與常人無什區別,壞的時候……”

他笑了笑,省略了那些昏沉劇痛甚至生死一線的描述,只餘一聲輕嘆:“便只能如同一具空殼,連睜眼都費力,朝政繁冗,朕已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晉棠視線轉回,落在蕭黎冷峻而專注的臉上:“但大昭不能無人看顧,這萬里江山是先帝留下的基業,不能因朕一人之故,生出甚麼亂子,所以,這些麻煩事,往後都要勞煩王叔了。”

說到這裡,晉棠似乎想緩和一下過於沉重的氣氛,唇角勉強牽起一個微小的弧度,帶著點屬於少年人的調皮,聲音也放輕了些:“只是如此一來,朝政繁雜,千頭萬緒,怕是要累得王叔更加無暇他顧,連尋位王妃的功夫都要被耽擱了,朕這心裡,倒是有些過意不去。”

這突如其來帶著些許親暱的玩笑,讓蕭黎怔了一瞬。

他看著晉棠蒼白臉上那抹勉強的笑意,心口像是被細密的針紮了一下,不尖銳,卻瀰漫開一片酸澀的悶痛。

娶妻生子?他從未想過。

若非當年先帝於亂軍之中將他救出,予他信任,賜他兵權,還力排眾議封他為一字並肩王,他蕭黎早已是北境荒野的一具枯骨,何來今日?

先帝於他恩同再造,守護大昭,報效國家,本就是他認定的餘生唯一。

如今,這份守護的責任,具體到了眼前這個先帝唯一的血脈身上。

見晉棠還能與自己玩笑,即便知道這輕鬆只是浮於表面,蕭黎緊繃的心絃還是略微鬆了一分。

能玩笑,說明神智是清明的,精神尚未被病痛徹底摧垮,只要人還清醒,就還有希望,他定會傾盡全力,尋遍天下名醫奇藥,總要找到治好晉棠的法子。

“陛下言重了。”蕭黎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為國分憂,是臣分內之責,臣本也無心家室之事,只是,攝政王之位關係重大,陛下……”

“正因其重大,朕才必須交給可信之人。”晉棠打斷他,“朕信王叔之能,亦信王叔之忠,此事,朕意已決。”

不再給蕭黎推拒的機會,晉棠轉而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王忠,聲音雖弱,卻帶著帝王的決斷:“王忠。”

“老奴在。”王忠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應道。

“傳朕旨意,今日下午,召集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員,太極殿朝會。”晉棠一字一句,清晰吩咐,“朕要親自宣佈,任命玄王為攝政王,總攬朝政。”

“是,陛下。”王忠毫不遲疑地領命。

晉棠的目光又轉向蕭黎,那眼神深處,除了託付,還掠過極淡的冷光,:“也正好藉此機會,朕要親自看看,朕病著的這些時日,朝中有哪些人,心思活絡了,或是生了不該有的念頭。”

系統尚未歸來,這是晉棠難得能親自掌控局面的視窗期。

那些潛在的釘子,他需得親自坐在那裡,藉著這次任命攝政王引動的朝堂風雲,瞧個分明,能拔除的,便絕不手軟。

蕭黎瞬間領會了晉棠的深意。

看著眼前這看似脆弱實則心智堅韌的少年帝王,蕭黎心中敬意與憐惜交織。

“臣明白。”蕭黎沉聲應道,沒有任何異議,他唯一擔心的,依舊是晉棠的身體,“只是朝會冗長,陛下玉體初愈,恐難支撐,若是……”

“無妨。”晉棠擺了擺手,顯然對此早有考量,“只是宣佈此事,用不了多少時辰,朕不穿那沉重的朝服,不戴壓人的冕旒,就穿這身便裝,坐在垂簾之後,不過露個面,說幾句話,累不著的。”

晉棠微微偏頭,望向庭院之外,那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宮牆,落在了象徵權力中心的太極殿,聲音輕得像自語:“況且,有些場面,有些人,朕需得親自看著,親自聽著,才能放心。”

既然系統當初繫結他時說,從此以後他就是晉棠,是大昭的皇帝,那他便做晉棠,做大昭的皇帝。

當初他可沒有跟系統說好,只能做聽系統命令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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