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吻我。”
裴泠玉回到衛府時, 府門外空落落的,回舒蘭院的一路上都不見甚麼人,她快步走近, 見向來清淨的小院外聚著一群人, 她粗略地掃了一眼,幾乎府中所有人都在這兒了。
芷蘭瞧著這裡還是與她出門時的情形差不多, 雖還是僵持著, 但好在沒有更糟,緊繃了一路的心稍稍放下,等著裴泠玉發話。
這裡人多, 卻很安靜, 裴泠玉從開著的院門往裡望了望,問道,“他這樣多久了?”
芷蘭垂首答, “上午還好好的, 忙著要擺宴,到午後出去過一趟便如此了,方才又將府中的下人都叫過來候著, 不知要做甚麼。”
裴泠玉抿了抿唇, 思量片刻,抬步往院中走,半隻腳踏進院門, 忽又回頭掃了一眼身後, 聲音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讓他們都散了吧,你們也不必進來。”
說罷, 她一個人轉身入內。
院子裡比她想象中的還要死寂,空氣中都瀰漫著低沉壓抑的氣息,房內的桌案被挪到了階下,擺在一處很舒適的位置,上頭置著兩壺清酒,沒有飯菜,只有幾碟她愛吃的點心和一籃蔫了的芍藥,無人問津地被籠罩在夜色下。
裴泠玉環顧四周,心中異常平靜。
他實在是溫和地太久,太過耐心,於她而言太過反常了,她其實很早就在等待他爆發的一天,她能猜到的。
不需要導火索,不需要原因和藉口,只要他想,就能隨時闖進來,踏破她設下的防備,收走所有忍耐,從她身上得到任何他想要的。
甚至,他這次想要她回來,又要開始用無辜之人的性命來威脅她了嗎?
裴泠玉站在原地,黑暗中,一雙手臂從身後探過來,繞過她的腰身,貼住她緊繃的脊背,猶豫而小心地將人擁入懷中,卻又驟然收緊,如一叢無所寄託的野藤攀附在她身上,將她絞住。
一高一矮兩道身軀纏在一起,抱得太緊,分不清是誰在抖。
“阿玉,你回來了,”衛琚貼在她耳後,低沉的嗓音微啞,一開口,氣息便亂了,他垂下頭,幽幽問道,“是來給我辦葬禮的嗎?”
帶著些賭氣的意味,幽怨的聲音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卻絲毫不見狠厲,反而有些絕望。
這種感覺裴泠玉再熟悉不過,好像心臟都停止了跳動,入眼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灰濛濛的霧氣籠住世間萬物,令人找不到方向,迷茫到最後,甚至會思考天地的盡頭是甚麼,忍不住幻想死去之後的事,找不到希望,便只能麻木的,如同行屍走肉般活著。
可是,他又為何絕望呢?
他甚麼都有了,還想要甚麼,還有甚麼是得不到的?
裴泠玉偏過頭,對上那張近在咫尺的臉,有些不敢去看他那雙漆黑無垠的眼睛,目光躲閃著,瞥見他臉上不正常的酡紅,才發現他身上充斥著清冽的酒氣,不禁蹙眉,“你飲酒了?”
她推了推他,不知碰到了哪裡,令他悶哼一聲,眉頭驟然緊縮。
“傷還沒好?都多久了,要請郎中嗎?你總這樣抱著我又有何用?我又不是郎中……”
她被他勒得喘不過氣,口中這麼說著,卻沒再動了,衛琚將下巴擱在她肩頭,很痛苦的樣子,連鴉青的長睫都在顫抖。
裴泠玉想著他方才的話,想原來是她猜錯了,他並非是要再那樣對他,興許他只是傷口又不好了,又貪歡飲酒,太痛了才覺得自己會死嗎?
先前聽郎中說,他跌落懸崖,自肩膀到心口的位置被利石貫穿,險些就要危及性命,又連日奔波耽擱了醫治,好不容易趁他發熱昏迷時將傷口處理過,之後他醒來,卻不肯讓人碰她刺進去的那處。
幾番折騰下來,任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住。
半晌等不到他回答,裴泠玉又催促了一遍,“怎麼不說話?”
她在兒時就親眼見過阿孃在病痛之中死去,所以面對他這副病懨懨的樣子,本能地生出幾分同情和憐憫,催促的語氣也有些焦急,卻又因冷清的語調而顯得有些不耐。
衛琚紅著眼圈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抱起她,大跨步往房中走去,“你將那些人都趕走了嗎?我有東西要給你,本想讓他們都看著的。”
“甚麼?”裴泠玉軟軟地偎在他懷裡,被抱到房內的鏡臺前,還沒來得及問清,手中便被塞了一堆東西,厚厚的一沓,很重,他一個也沒留,一股腦都給她。
“都給你了,現在,你才是這裡的主人,他們都會聽你的,你如何待我,他們便如何待我。”
他說著,半蹲在裴泠玉面前,見她愣愣地不動,替她將懷裡的東西一一展開,房契,地契,銀票,鋪面……他能找到的,能想到的,都給她。
裴泠玉垂頭,待看清腿上和雙臂之間堆疊出的這些都是甚麼,神情頓時有些不自在,不清楚他將這些都給她是為了甚麼,覺得格外燙手。
“你這是甚麼意思?又發熱了?燒傻了?”
她對上他面如死灰的臉,比桌上那籃蔫掉的芍藥還要枯敗,沒由來想起他說要辦葬禮的話,想他怕是醉了,或是痛糊塗了,清醒過來興許就會忘乾淨,便本著包容病患的心思,不再板著臉對他,猶豫著撫上他的面頰。
“不會死的,去令人找個郎中看看傷,再好好睡一覺,明日天亮再來,好嗎?”
她在寺中帶了大半日,衣袖中浸滿了古樸的梵香,纖長柔軟的指尖從中探出來,輕輕捧住他下巴的時候,宛如雲端靜坐的仙人,渾身不染纖塵,垂憐般施捨給他一點溫暖。
衛琚握住她的手,只這一點溫暖便足以讓他沉醉痴迷。
“阿玉,”他忽然盯著她的眼睛,“你還愛我嗎?”
話音落下,裴泠玉便被他纏抱住腰,他貼在她身前,仰頭看著她,直白又可憐的神情盯得她無處遁形,她想了想,是或不是都說不出口,索性唔了一聲,隨口道,“應當吧。”
衛琚雙臂收緊,眼底含了一滴淚,“看來是不愛了。”
“真的不愛我了啊。”
他又重複一遍,冰冷的淚水從鼻樑滑落,順著下頜滾到她身前的衣料上,他從半蹲換成半跪的姿勢,親口說出這句誅心的話,比他想象中要難很多,他自嘲般扯了扯唇,假裝自己根本就沒有落淚。
裴泠玉感受著肌膚上溼涼的淚,心口一緊,一時不知該說些甚麼。
這樣徹骨的沉默令他更絕望了,眼底最後一絲光亮也暗淡下去,喉頭微動,怎麼也壓不住口腔中的苦澀。
他貼在她身上,過了好一會兒,妥協般輕聲道,“不愛了也好,你還想嫁給賀承安嗎?今天同他說了甚麼,他可說何時要娶你?”
賀承安?
裴泠玉張了張唇,沒有回答他的話,“你又跟著我了?”
衛琚垂著頭,預設了她的話。
哪怕已經喝了酒,哪怕意識已經有些混沌,可此時此刻,腦中卻忍不住想起她和賀承安一同在濟安寺中說話的場景。
分明隔得那麼遠,他卻一眼就認出了他們二人,他能想象到她面上含笑的神情,定然很好看,卻像一根刺一樣將他的心刺穿,流了一下午的血。
她已經很久沒有那樣對他笑過了。
他問,“所以你嫁他嗎?我現在願意放手了,除了你從裴府帶來那些,還可以把這些也當成你的嫁妝,若他敢欺辱你,你也要想打罵我一樣對他,不準遷就。”
她也要像對他那樣對別的男人嗎?
也要像被他這樣抱著,安靜地被別的男人圈在懷中嗎?
時間久了,她待在別人身邊的年月總會超過在他身邊的,會同別人過一輩子,人的一生那麼長,她還是會忘了他,幾年後,甚至還會有孩子。
他們的孩子。
他心愛的人和比人的孩子。
心裡痛得厲害了,到最後竟會麻木,一向有力強健的四肢變得冰涼,胸腔之中有力跳動的心臟也涼成了一塊死肉。
他擁緊她,微微俯低了身子,用臉頰抵上她x的小腹,語氣木然,“之後嫁給他,記得讓他也吃藥,郎中說你的身子還要調養,不宜這麼早有孕。”
裴泠玉被他攥得呼吸發緊,抬手推了推,竟動彈不得,她喚了他一聲,“衛琚。”
身前的男人不動,呼吸撲灑在她腰間的軟肉上,似乎是冷的,他哀求道,“再讓我抱一會兒吧,以後你走了,我就再也抱不到了。”
如今她還是他的妻子,尚且如此討厭他,日後她更會嫌惡他。
會將他當成禍害,再也不理他。
憑甚麼還理他呢?
連他自己也覺得有些可笑。
“我沒說要嫁給賀承安,”裴泠玉被他抱得死死的,纖細的身子幾乎要被折斷了,她推著他的肩膀,繃緊的雙肩微微顫抖,“衛琚,你弄疼我了,我不喜歡這樣。”
埋在她懷中的一愣,衛琚錯愕地抬起頭,淚水還掛在臉上,“你說甚麼?”
“我說,你弄疼我了。”
他繃著臉,聲音微啞,“上一句。”
裴泠玉深吸一口氣,“我沒說我要嫁給賀承安,我沒想過,也不會。”
房中很安靜,一時之間,連兩人的緊貼的心跳聲都聽不見,衛琚不可置信地往上仰著頭,湊了湊,眼眶泛紅,“真的?”
她點頭,鎖在她身上的雙臂放鬆了些,讓她緩了兩口氣,聲音也柔和下來,用指尖蹭了蹭他的眼尾,“真的。”
他抬頭望著她,不放過她一絲一毫的神情,隨即微微眯起眸子,“你又騙我。”
“我怎麼騙你了?”
他道,“你猶豫了。”
“是真的,”裴泠玉並非是第一次見他哭,卻從未面對過他如此多的眼淚,忽然體會到為何自己流淚時能讓他心軟,她捧住他的臉,毫無遮攔地對上他的眼睛,“我從未想過要嫁給賀承安,是認真的,不是在騙你。”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溫熱的指尖帶著絲絲縷縷的暖香,將他心頭的苦澀稍稍驅散,他卻仍惴惴不安,不敢放手,雙臂才剛鬆開幾分力道,轉而又將她摟緊,恨不得將她融進自己的懷裡,這樣就無需再驗證此話的真假。
“我不信,”他輕聲開口,臉色因為害怕失去而變得蒼白,“吻我。”
懷中的人僵在原地,她沒說話,過了許久才開始掙扎,掙不開,便垂下頭,想要對他說些甚麼。
衛琚則生怕她吐出甚麼令他更加心碎的話,避開她的視線,在她開口前放開了她,失落地跪在原地,空落落的兩手攥成拳,才能保證不再強硬地對她。
本來就是他的錯。
從前就已經錯得夠多了,他本想今日等她回來,當著府中下人的面將府中的房契地契都給她,甚麼都給她,之後再為她補過生辰。
他不該在午後想起她,不該藉著來陪她的理由妄圖多看她一眼,若是聽了她的話,他就不會看到她與賀承安同時出現在後山,不會看到他們一前一後從香舍中出來。
那樣就能當做甚麼都沒有發生了。
怪不得她不讓他跟著。
怪不得。
裴泠玉看著眼前垂頭喪氣的人,他比打輸了一場仗還要頹敗,冷硬的面龐被陰翳籠罩,卻偏偏故作不在意,假裝大度和無所謂。她輕輕嘆了口氣,而後重新捧住他的臉,俯身輕輕吻了上去。
衛琚腦中翁的一聲。
他的唇瓣被她輕輕含住,像微風又像流水,蜻蜓點水般不再深入,若即若離地蹭上來,一邊輕吮,一邊在他唇邊軟聲說著話,他聽得斷斷續續,雙頰因醉酒而染上的紅暈逐漸加深,一路紅到耳尖。
她在吻他。
是她主動的。
她好像……真的沒有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