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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何必呢?”

2026-06-02 作者:應燈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何必呢?”

馬車在衛府外停下時, 已經快天亮了,東邊一抹淺淡的白浸在深青的藍裡,如墨江之上的一葉小舟。

芷蘭守在舒蘭院裡, 迷迷糊糊聽見有人敲門, 出去一看,頓時睡意全無, 忙令人備熱水和乾淨的衣物, 又上前將已經脫了力的人扶進來,忙忙碌碌折騰到天光大亮,才將染血的衣裳丟出去。

這衣裳一離開視線, 庭院裡頓時沒了血腥氣, 只剩下淡淡的香意,芷蘭在院門前聽外頭的下人議論了一會兒,回到院裡, 算著該是用早膳的時辰了, 便又推開房門,動作小心,生怕吵到了裡頭的人。

裡間床邊的幔帳放了下來, 裴泠玉環著膝蓋坐在榻上, 長髮披在削瘦的肩頭,身影輕飄飄的,聽見有人進來也不不動, 像個失去生氣的木偶。

芝蘭問道, “夫人要用膳嗎?可要吃些東西再睡?”

裴泠玉搖頭說不用,過了一會兒又問,“他呢?”

“主君搬到北苑去了,此刻……聽外頭的人說, 在治傷。”

裴泠玉垂著眼,一陣沉默,已經流不出淚了,眼底紅紅的,許久才輕輕“哦”了一聲,歪倒在枕邊躺下。

芷蘭見她疲累成這樣,想來是一路奔波太累了,也沒甚麼胃口吃東西,便放輕腳步退出去,在門邊輕聲嘆了口氣,心裡也不大好受。

除了累,她還嚇壞了吧。

染了一身的血,臉也麻木著,一雙清凌的雙眸空洞無神,芷蘭瞧見了都一陣心驚,所幸將那身衣裳換下來,身上並無傷痕,可這也夠令人害怕的了。

主君傷重到意識模糊,面色蒼白到沒有一絲血色,卻還是將她抱著走到舒蘭院外都不肯撒手。

宮裡的人還等著太醫替他看了傷好回去覆命,怎麼勸他都不聽,府中的下人們都沒了法子,還是夫人罵了兩句,又將他推開,他才咬牙罷了休,否則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芷蘭瞧著面前安安靜靜的屋子,有些感慨,又莫名有些愧疚。

她不明白好端端的兩個人怎麼就要鬧成這一步,也不大清楚夫人為何離開,這裡的一切都好好的,怕不是嫌她伺候得不夠妥帖?

早知道夫人離開衛府這段時間消瘦憔悴了這麼多,那日……她就不該悄悄放她們離開的。

其實芷蘭早就知道她們要離開。

她每日近身服侍,想來細心,房中的東西多了甚麼少了甚麼,哪裡有挪動,樣樣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可不知怎的,她遠遠瞧著二人沒入雨中的背影,在敞開的院門外越來越模糊,像是走進了另一個世界,便忽然覺得這方院子的確是有些小了,神差鬼使地沒追上去,任由她們趁出府。

可如今……

主君和夫人似乎都不開心,春芝也不知道去哪了。

她落寞地想,這算是好心辦壞事,做錯了嗎?

裴泠玉一個人寂寂地躺在榻上,身上還帶著連日奔走逃竄的疲憊,可此刻躺在這裡,又覺得像是從來都沒有出去過。

這麼多日的籌謀與掙扎,都在見到他的那一刻被碾成齏粉,而後又被他抱上馬車,回到這處院子。

她忽然想起那根髮釵也不知去哪了,興許是落在了桌邊,又或許拉扯間丟在了馬車上,上面還沾著他的血。

其實……她方才是想問問他是不是死了。

但轉念一想,她根本就沒有刺在他心臟上。

他總是那麼貪心,若要尋死,大可自行了斷,憑甚麼又要拉著她?

前世還不夠嗎?

她為了取他的那條性命,將自己也搭了進去,重活一世,還以為她會那麼傻嗎?

她才不會遂了他的意,更不會陪他去死。

她要好好活著,偏要好好活著。

無論是先前與他虛與委蛇,故意乖順服從,還是她要逃,要離開,都是為了更好地活下去。

她不要再吃那麼多苦了,即便再被抓回來,她也不會折磨自己,她只會好好的,拼盡全力護好自己。

舒蘭院的侍衛被撤走了。

最初察覺到時,裴泠玉只淡淡點頭,以為是他沒來得及安排新的,或是那些人被他調到了“她想去的地方”,還沒回來,並未放在心上。

直到第四日,春芝被接了回來,芷蘭一早就將訊息告訴她,她腳步匆匆走到府門前,才後知後覺一路上都沒人攔。

春芝小臉尖瘦了一圈,曬黑了不少,身上的盤纏都沒怎麼用,不知道是怎麼被找回來的,見裴泠玉好好的,甚麼都顧不上了,抱著她哭得鼻子一把淚一把。

裴泠玉愣了愣,連忙扶住她,張了張唇,卻不知道如何說服自己再將她帶回這座府宅。

“一路上累了吧?”她x垂著眼輕聲道,“過幾日,我會想辦法再送你離開的。”

春芝聞聲跪下來,面上堆滿淚痕,“娘子別再趕我走了……這幾日,我擔心娘子孤身無人照應,只恨不能時時陪伴娘子身邊,日日夜不能寐,是春芝自願回來的,求娘子讓我留下來吧。”

裴泠玉將她從地上攙起來,用帕子為她擦了擦眼淚,“我並非是要趕你走。”

她眼底一片茫然,忽然想起來前幾日,衛琚也這樣求她,求她不要推開他,不要走,不要離他太遠。

她自顧自掙扎著挪開,又打了他,一句也沒答應。

可這樣傷人的話,她沒法對春芝說。

“我已身陷囹圄,不願拖累你,離開這裡,你還有很長的一生要過,何必陪我陷在這裡?”

春芝胡亂抹了把臉,鼻頭哭得通紅,“是春芝自願的,只要能留在娘子身邊,哪裡都是好,春芝再也不盼著出去了,求娘子留下我。”

裴泠玉一時啞然,拒絕不得,只能帶著她回了舒蘭院。

她身邊伺候的下人都是衛琚遣來的,在她意識到院外的守衛被撤走的第二日,她將院裡的婆子丫鬟都盡數遣散了,本是連芷蘭也不願留的,可她也像春芝那一樣,跪在地上哭成了淚人。

裴泠玉無奈,“你既負責在此監視記錄我的一舉一動,為他做事,我連他都不願見,又怎麼會想見你呢?”

芷蘭叩首,哭道,“我可以待在房外,只做粗活,絕不礙夫人的眼。”

她說完便退出去,裴泠玉果真有好幾日沒見到她,晚上問春芝,春芝說她還日日在院中東躲西藏,每日悶著頭不說話,搶著做漿洗衣物和燒水的活兒。

裴泠玉往浴桶中去的動作微微一愣,眉眼被蒸騰而出的水汽暈開,身影在屏風後朦朦朧朧,被外間的燭火溫柔籠住。

她喃喃道,“何必呢?”

她回頭,平淡的視線往外看,隱約能瞧見外頭的月影,不用走出去便能想象到這院落中的寂寥,再往外,這座府宅也是死氣沉沉的,那些曾經傷害過她的,如今一個個都開始折磨自己,可又有甚麼用呢?

日子平平淡淡,在酷熱的炎夏被拉得格外長,裴泠玉每日翻翻書,傍晚在院子裡坐著發呆,府中的下人日日來送冰和瓜果吃食,京城之中有甚麼新的衣裳樣式也有人買了送來,只有他一直沒來。

他不來,她也不問,心照不宣似的,她守著自己這方狹窄又安穩的生活,一愣神便是一整日,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她還在裴府的日子,冷冷清清地漠視著眼前的一切,不為任何人或事起波瀾。

這樣的日子安穩而無趣,直到這日,她令府中例行前來送東西的下人去找他,告訴他,她要去找江琇瑩一趟。

下人一愣,很快便去了,不一會兒便回來傳話。

“主君說,夫人為府中主母,自然可隨時出門,若非要他同行,此等小事,不必知會即可。”

裴泠玉聞聲蹙眉,握著書冊的手輕輕垂落,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不必知會?”

“是,主君的意思,只是尋常出府,一應車馬人手皆可隨夫人調遣。”

裴泠玉抿了抿唇,不知道他這是又在搞甚麼名堂,心道他傷得那樣重,許是還糊塗著,也不多問,令人備了馬車去找江琇瑩。

是春芝告訴她江琇瑩還沒走的,說是她京中臨時又有事要處理,興許要等入秋的時候才能離開,她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再去見一面。

她是臨時出來,並未送去拜帖,也沒來得及約見面的時間地點,她徑直去了那張字條上的一處地址,而後令人傳話,不多時,江琇瑩便匆匆趕來。

自那日在城郊的府宅一別,二人時隔多日再次見面,面上都微微露出歉意,躑躅片刻,是江琇瑩先開了口。

“對不住,說好要帶你離開,可如今,還是讓你重新落入這般境地,若我那日沒有貿然進京,或許就不會碰上他了。”

裴泠玉搖頭,“哪裡會是你的錯,既然他還活著,我又尚未走遠,他找過來也是遲早的事,天意如此,是我拖累了你,耽誤了你離京的日子,他可有傷到你們?”

江琇瑩道,“並非連累,我救你自有我的道理,我在京城多逗留這些時日,也並非是因這件事,你不必覺得愧疚,倒是你察覺不對從府宅中離開,省得我做下許多慚愧之事。”

裴泠玉聞言不解,“何事?”

已經到了這種時候,江琇瑩也沒甚麼說不出口的,便將當時衛琚絆住她,又讓她帶著裴泠玉去他安排好的地方落腳,假稱那裡是自己準備好的安全之處等事一一說了一遍,雖到最後也沒能真的如此,可她還是為自己鬆了口而感到愧疚。

“到了那種時候,我也實在是沒別的法子了,擔心江府的人趁機拿捏,只能應了下來,若非你離開得及時,我恐怕只能先按著他的意思,之後再從長計議了。”

裴泠玉聽了,才知道他那日說送她走,竟不是嘴上說說而已,便又問,“那地方在哪?他可說之後要如何?”

“說是在江南,似乎……說要先按你的打算,走一步看一步。”江琇瑩說完,見她一副無力到極致的模樣,猶豫片刻,沒忍住接著道,“不過你也不必太過傷懷,我看他也並非是情急之下趁機如此,是真的想陪你換一方天地試試。”

她深知自己在此刻說這些不合時宜,也知道這話聽起來頗有虛假寬慰的意味,可在她看來,事實的確是如此。

何況,江琇瑩向來覺得,一個人怎樣活著,都是由自己的心決定的,即便這話不能改變她往後的處境,可讓她心裡鬆快些也好,不至於讓心也困於一方暗室,在一眼望不到頭的日子裡慢慢死寂。

裴泠玉點點頭,輕聲說知道了,也不知是否真的聽了進去,像是要再追問,到最後卻只是嘴唇張合,還是忍了下去。

她垂著頭,沉默良久,終於緩緩撥出一口氣,話分明是說給江琇瑩聽的,可一說出口,又顯得蒼白無力,像是在安慰自己,“我知道的。”

“總歸我在這世間,本就是沒有歸處的,只要能生活,在哪裡又有何區別?”

“都一樣的。”

裴泠玉同江琇瑩告別,回了衛府。

作者有話說:中旬完結的flag緩緩倒下……

接下來就是一些追妻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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