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舔舐啃咬她溫熱的指尖,歪……
月明星稀, 一彎鉤月懸於樹梢,裴泠玉回到院中,春芝去備水沐浴時, 她就坐在廊下喂貓。
她也不知這貓是從何來的, 許是如今院中的人少了,寂寥冷清, 貓也喜歡這樣的地方, 便時常來此酣睡討食,吃飽喝足便翹著尾巴跑開,裴泠玉也不攔, 隨著它去了。
它本也不大喜歡理人, 最初只窩在牆頭簷上,遠遠瞧著她,裝作不經意的樣子, 之後便得寸進尺, 來霸佔她的藤椅,橫七豎八躺在窗臺,再有過分的, 還會趁她不在房中, 偷偷爬上她的床榻。
如今這兩日,倒喜歡睡在那架鞦韆上。
從她逃走,到如今回來這七八日, 她不想記起他, 也不想碰與他有關的東西,將屋內收拾過幾遍,也已經許久沒有碰過那架鞦韆了,無人打理, 木製的物件在風吹日曬中比她想象中的破敗得要快。
通體雪白的貍奴伸著懶腰,在裂出細紋的木板上打滾,裴泠玉取了熟肉蹲在廊下,它遠遠聞到味道便支起耳朵,喵喵嗚嗚地跑過來,伸著腦袋來蹭她的手。
她眉眼柔和地垂著頭,長髮如綢緞般落在身前,柔軟的衣裙堆疊在臺階上,被慌忙討食的白貓踩上幾朵梅花印,她挑眉看去,不禁嘆了口氣,將腳邊毛茸茸的小傢伙抱開,語氣無奈。
“你看你,又恩將仇報。”
它口中還叼著東西,喉頭嗚嗚發震,被揪住後頸也不惱,眨著眼睛無辜地瞧著她,裴泠玉便覺得不忍,心頭軟成一片,點了點它的鼻頭將它放下,抿唇輕笑時眉眼彎彎,美如畫卷。
貍貓與貍貓。
院外,高大的身影隱沒在黑暗中,神情晦暗。
衛琚注視著廊下的一人一貓,幽幽目光穿過夜間的薄霧傳過來,嫉妒又貪婪。
他看著她撫摸貍貓柔順的毛髮,纖長的指尖在它圓滾滾的腦袋上停留,輕點它的鼻頭,撓它的下巴,看不清她背對著院門的臉,x便凝視著她放鬆下來的肩頭,盯緊她垂落的長髮,在她素白的裙邊上流連。
一絲一寸都不放過,不可謂不貪婪。
至於嫉妒……
他有些嫉妒那隻貓。
他想要替代它,成為它,比它更歡快地舔舐啃咬她溫熱的指尖,歪頭去蹭她的膝蓋和手腕,仰起頭吸食她的香氣。
那樣,她也會主動回應他嗎?
甚麼時候才會想起他,甚麼時候才會想要他?
還是已經將他忘了?
他深吸一口氣,垂在身側的兩手緩緩攥緊。
廊下的貓兒吃了一半,像是感知到甚麼,毫無預兆炸了毛,驚叫一聲竄到屋頂,脊背聳著,來不及舔毛便慌忙逃遠。
裴泠玉看了看地上的肉渣,有些稀奇它今日竟沒能吃完,但也沒多想,只覺得在外頭蹲久了有些不自在,身後涼颼颼的,便起身回屋,繞到屏風後準備沐浴。
外間的燈燭映出屏風後窈窕清瘦的身影,在朦朧水汽之中宛如謫仙,氤氳熱氣重疊著攀升,在炎熱的夏日愈顯悶澀。
裴泠玉一隻腳都要跨進去了,忽然覺得有些喘不上氣,心口堵得發疼,便又披了衣裳,趿著鞋出來開窗。
她一手攏著衣襟,另一手摁著眉心從屏風後走出,長睫稍抬,餘光瞥見投在窗紙上的身影,頓時呼吸滯住。
一紙薄窗的距離,她幾乎能聽到他噴薄的呼吸沒入黑暗,他似乎在看著她,寬大的衣袖被夜風吹得微微鼓動,傳來細碎的聲響,像雪地裡踩過鬆枝的聲音。
悶脹的心口開始狂跳,裴泠玉耷下頭,下意識想從身邊找出甚麼防身的東西,可轉而想到這是衛府,是他的府邸,沒有哪裡是他不能踏足的,又覺得一陣無力,自嘲般輕笑一聲,指節鬆開將手中的匕首扔下。
還是她前世殺他那把,被抓回來後他特意送來的,她便將這唯一一個趁手的,可以用來自保的工具收在身邊,可如今真到了這種時候,她才遲鈍地反應過來,一切都是徒勞。
只要她不再拼上性命陪他去死,所有的掙扎都只會讓他覺得有趣,是取悅,而非反抗。
隨著利器落地的聲音,外頭的人影怔了怔,許久未動,像是在與裡面的人僵持,又像在哀求,直到春芝的腳步聲從廊簷盡頭傳來,他才落寞的偏過身,將手中的東西遞過去。
“我來將這個送來,讓她好些了再看,不著急。”
寂靜的夜裡,連指腹摩挲過紙張的聲音異常清晰,裴泠玉隱約猜到是本書,垂眸不動,身影被跳躍的燈燭拉得很長。
外頭的人還在躑躅,欲言又止,有太多想問的想說的,到頭來卻沒有一句說得出口,更不可能乞求她會送他,便像來時那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好一會兒沒有聲音傳來,裴泠玉推門出去,院裡已經沒有他的身影了,她接過春芝手中的書冊,藉著冷清的月色隨手翻看,府中的賬冊。
她忽然想起白日裡那個下人來傳的話,居然是真的。
次日,下人再來院中置辦東西,將庫房的鑰匙也送了過來,她收了,懶得親自去看,將這些通通交給芷蘭,一句話也沒交代,自己帶著春芝出府,在茶館酒樓轉悠了一整日。
到晚上回來時,她瞧見院門外側的鎖釦,平淡無波的神情露出一絲不悅,十分難得地又將芷蘭喚來,吩咐道,“明日令人拆了吧,只留裡側的門栓即可。”
芷蘭被冷落許久,乍一得了吩咐,忙不疊應下,次日裴泠玉一早出門,便見她已經將事辦成了,一整夜都安安靜靜,那道常曾經用來禁錮她自由的鐵釦卻已經不知所蹤,如憑空消失一般。
裴泠玉淡淡收回視線,不疾不徐踏出院門。
接下來幾日,她日日出府。
不是在城中漫無目的地閒逛,就是到東街聽曲,西市賞花,最喜歡到長寧街的茶樓聽書,在二樓靠窗的位置一待便是一整日,手中的銀錢流水般花出去,從前深居簡出的一個孤傲之人,如今反倒投身市井,活出了幾分紈絝的模樣。
京城說大也大,可勳貴們常來的地方也就這些,她並非沒有碰到過相識的人,有從前與她熟悉的貴女,如今也已經盤了婦人的髮髻,二人客套地相視一笑,竟一時不知該說些甚麼。
這幾個月發生了太多,她與賀承安的親事,之後又被困衛府,裴府一夜傾覆,還有不久前,衛琚跌落懸崖之後的事……種種加起來,讓她褪去了那層為了在府中立足而精心粉飾的高傲皮囊,更平靜,也更無所顧忌地面對一切。
“許久未見,裴娘子身子可好些?”
裴泠玉含笑點頭,“已經無礙了。”
衛琚帶著她回京時天雖還未亮,可京中的訊息向來傳得快,真的摻著假的,猜也能猜出大半,更何況他身在朝中高位,人人都盯著,後宅裡的動向也不乏有人留意。
經過出逃時的狼狽,她如今不再像裴府剛出事時那樣擔心被人議論,也並不關注,左右她這一生已經這樣了,即便她成功離京,可身為女子在孤身在世間立足,除了躲避他的耳目,也難免要受人口舌。
都一樣。
那女子見她雖一日既往地清瘦,面色卻十分紅潤,便沒多問,烈日炎炎,二人在長街之上道過別,裴泠玉轉眼又將凌亂複雜的思緒拋諸腦後,繼續過她清閒無狀的一天。
直到這日,她照常出門時,卻在府外被人攔住。
攔她的是衛琚身邊那個老僕文忠,他立在馬車旁,對她道,“求夫人去勸勸主君吧,他不肯用藥,傷口潰爛發膿,連著幾日發熱,再這麼下去,恐怕……”
裴泠玉掀開車簾,將信將疑地蹙眉,有些猶豫,“何時的事?我怎未聽過?”
那晚他出現在舒蘭院,即便是隔著窗戶模糊瞧了一眼,她也看得出來他並無大礙,更何況他說話的氣息也依然穩健,斷沒有傷重到危機性命的地步。
怕不是又在使甚麼手段,眼看著舒蘭院外的鎖被拆了,衛府也關不住她了,想以此騙她自投羅網?
“約莫七八日前,主君……主君去了一趟舒蘭院,回來時便傷口裂開,不肯再用藥。”
“舒蘭院?”裴泠玉反問道,“怎麼?你說是我又傷了他,是我將他害成這樣的嗎?”
文忠連忙解釋道,“老奴萬萬不敢,主君不準人前來叨擾夫人,是老奴見主君昏迷不醒,恐主君生了心結才如此,這才斗膽請夫人去一趟北苑。”
花甲之年的老人,撲通一聲跪在馬車前,哭得涕泗橫流。
裴泠玉被他哭得心煩,沉默半晌,忽然又覺得有些可笑,“說甚麼請不請呢?我花的是他的銀子,用的是他的馬車,晚上回來也要住在他的院子裡,既然都是他的,又何必假惺惺來請,他想要見我,將我抓去豈不是更方便?我又能往哪兒逃?”
她如此說著,卻也實在沒興致再出門,還是去了。
北苑是一方很小的院落,說起來,離舒蘭院並不遠,裡頭的陳設卻迥異,空氣中瀰漫著清苦的藥氣,與濃烈的血腥氣交織著充斥在簡陋的空間中,讓人無法想象居然是京中重臣的住處。
裴泠玉打量一圈,心道,他還是生活得如此潦草,分明是自己的府宅,卻挑挑揀揀,一個人住到了這種地方。
以為故意將她引過來,她就會因此心軟嗎?
她偏不。
近前伺候的藥童早被他趕了出去,裴泠玉推門進去,腳步很輕,平躺在榻上的人卻一瞬間就察覺到她的到來,緩慢地轉過頭,冷硬的眉眼柔和下來,唇邊的笑意帶著久違的饜足。
他燒得迷糊,神志都有些不清,見她遠遠站著,沒有再走近的意思了,便自己從榻上起身,拖著沉重的身軀到她身邊,試探著來牽她的手。
裴泠玉指尖攥成拳,她見過他發瘋的模樣,也見過他更虛弱,甚至一點點嚥氣的場景,可現在,她看得出來他在故意折磨自己。
她冷眼睨著他,方才的猜想已經被印證了,她一再說服自己要狠心,可真的看到他這副憔悴的病態,也只是強忍著沒伸手扶上去。
若眼前的這個人不是他呢?
她從來都不是個心硬的人,若是個毫不相干的路人,她會動惻隱之心隨手搭救,面對親近之人或是有仇之人,答案更是昭然若揭,可她此刻偏偏面對的是他。
一個她恨得不徹底,卻也做不到坦然再愛的人。
若他能與父親那樣,此生與她再不相見就好了,各自擔著自己應得的懲罰,在餘生裡慢慢消磨罪孽。
可既然不能像她設想中的那樣x再也不見,那種種恩怨,又怎麼能真的一筆勾銷呢?
只要還在他身邊,看到他這張臉,她就做不到當成甚麼都沒有發生。
她傷了他,這傷痛本就是他該承受的代價,是他欠她的。
“阿玉,我病了。”
他的掌心很燙,將她的手腕和拳頭一併攏在手中,聲音啞得厲害,蒼白的臉上浮著病態的潮紅。
裴泠玉沒有躲,帶著對病人本能的包容,任他牽著,低聲說,“我知道。”
聽見她的聲音,衛琚抿了抿乾澀的唇,笑得格外滿足,“真好,你願意知道我病了。”
他往前又逼近一步,氣息撲灑在她發頂,即便中間還隔著一些距離,她便已經能感受到他渾身上下都是滾燙的,虛弱得像是隨時都會倒下來,但他沒有。
他只是靠近了,垂著頭,在她面前可憐地央求,“不來抱抱我嗎?我生病了,很疼,抱一抱就會好。”
裴泠玉下意識偏頭,不曾看到他面上一閃而過的失落,只問道,“怎麼不用藥?”
“阿玉,見到你真好,我好想你,”他避而不答,身形已有些不穩,握著她的力道也輕了幾分,呼吸薄弱,只顧著不依不饒地討答案,“若我死了,你會常來看我嗎?會不會為我哭?”
他說著,抬手來觸她的臉頰,彷彿已經看到了她的眼淚,要替她擦眼淚似的,唇也尋過來,輕輕吻在她眼尾,那裡常有她為他而流的淚,此刻卻是乾的。
“這麼多天不見,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在外面很開心吧?怎麼不帶上我呢?也不來看我,是不是把我忘了?嗯?”
他說著,眸中忽然紅成一片,病中的瘋狂隱隱帶著幾分兇殘,雙臂一攬便將她環住,裴泠玉感受到他胸口的位置黏糊糊的,是他本就沒有癒合的傷口因著動作又滲出了血。
“不準……不準忘了我。”
病重到意識模糊,他早已將剋制溫柔扔到了腦後,只剩下骨子裡帶的佔有和強勢,狠狠地抱著她,想要將她吞噬,恨不得將她納進自己的骨血,融入自己的皮肉,分不開,也永遠不能分開。
裴泠玉有些吃力地撐著他,他從來沒有給她過這麼沉重的擁抱,讓她更加清晰地認識到他竟比自己高出這麼多,寬闊的雙肩壓在她身上,將她壓得喘不過氣。
他惡狠狠地撲過來,卻又沒甚麼力氣,很快便垂頭倒在她肩上,嗓音顫抖,“不準忘了我,我死了也不準,你要與我合葬,不準與我分開。”
聽著耳邊的胡言亂語,她終於忍無可忍,奮力掙開他,將他甩在床榻上,她自己也愣了愣,知道他這是真的嚴重到沒有一絲力氣了,莫名有些後怕。
她罵道,“你還是這麼混,怎麼不病死?你以為你死了我就會原諒你,會給你上墳,為你守寡嗎?”
衛琚聞聲,躺在床榻上不再掙扎了,只是偏過頭,萬般震驚,滿懷憤恨不甘地望著她,眼底的偏執幾乎要漫出來。
裴泠玉捏著拳,咬牙合了閤眼。
“你若死了,我不會為你守,等到明年……不,年底就改嫁,即便裴府沒了,我也成了寡婦,可這京中有數不清的郎君,想要我的不會少。東街的屠戶,西市的打鐵匠,坊中等著考功名的書生,只要沒有你在中間阻撓,我定能覓得良緣,與夫君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衛琚兩手緊握成拳,死死盯著她冰冷的面龐,隨著她唇瓣張合,喉頭不斷湧出腥甜,想要起身去堵住她的嘴,將她緊緊攥在手心,讓她再也不敢對他說出這樣狠心的話,卻只能渾身僵硬地躺著,整顆心被怨恨淹沒。
那種被囚禁在方寸之地,連身體和言行都由不得自己的滋味,他總算是知道了。
“噢,對了,你這麼小心眼,一定還記得賀承安吧?”
裴泠玉看著他脖頸間青筋暴起,不甚在意地理了理被他弄亂的衣袖,隨口道,“聽說他還並未娶妻,心悅我這麼多年,想來也不會嫌我再嫁之身,你若不想治便罷了,將銀錢都省下來置辦棺槨,若你黃泉路上走得快些,興許能趕得上看我們喝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