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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原來她殺他的時候,也會難……

2026-06-02 作者:應燈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原來她殺他的時候,也會難……

裴泠玉指尖觸到一片溼黏, 他心口上的那片血是微涼的,散發著濃重的血腥氣,她手腕僵在原地, 沒有向前。

她平靜地流著淚, “你瘋了。”

衛琚摩挲著她的手腕,臉色蒼白到幾乎透明, 脖頸上青色的血管卻根根凸起, 他悶聲輕笑,“是,我是瘋了, 被你逼瘋的。”

在發現她上岸的痕跡之前, 有那麼一瞬,他真想就這麼陪她去死。

他也覺得他瘋了,瘋透了, 他人生的前十幾年拼命想活, 有朝一日竟想過陪她去死,怕她這一世死了也不帶著他,真是又恨又痛, 痛到他覺得這點瘋根本算不得甚麼, 連身上的傷都忘了。

“就不能不走嗎?你答應過我的……阿玉,你又在騙我,”他放輕了語氣, 映著屋內昏黃的燭火, 裴泠玉徹底看清他眼底的幾近成魔的偏執與癲狂,他又低低道,“沒關係……騙我也沒關係。”

裴泠玉被他拭去眼淚,兩手擦不淨, 他又來吻她,“你知不知道,我真的以為你會死,我活不下去的。”

灼熱的氣息壓過來,他口鼻之中撥出的熱氣都是滾燙的,她被她捏住下巴,眼淚連成了線,沒入脖頸,他將她扣在這方窄小的,沾著灰塵的小桌上,還未來得及被收走的瓷碗被打翻摔碎,壓在碗底的金葉子也落到腳邊。

被吻到喘不上氣的時候,裴泠玉心口憋得悶痛,像被鈍刀子一點點刮過,她察覺到那雙手也動了起來,從握住她的手腕,急促地往上,直到扣住她的肩頭,她預感到他要做甚麼,平靜的雙目終於有了波動,惶恐而激烈地掙扎起來。

“別在這裡碰我……放開……”

“為甚麼還是不要我,我死了也沒關係?”他一遍遍問著,卻根本不想在尋求答案,也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甚至有些語無倫次,大掌轉而又從肩頭挪到她膝上,“我找了你很久,太久了……能不能別走……”

裴泠玉幾乎沒有說話的空隙,他時輕時緩的,在溫柔與強硬之間反覆無常,無措到了極致,卻生怕一鬆手她就又逃走,高大緊實的身軀山一般壓過來,將她死死箍在懷中,裴泠玉偏過頭,在一陣天旋地轉中看見了他背後的傷。

緊接著,是破敗的屋頂,灰塵和蛛網,到處都是死氣。

“別在這裡。”

她渾身顫抖,細細流著淚,近乎絕望地吐出最後一句掙扎,“好髒……”

上方的人一愣,他看著自己之間沾染的灰塵,竟真的不動了。

他鬆開攥住她腳腕的手,又開始用眼睛看她,從頭到腳都看了一遍,劫後餘生般鬆了口氣,又開始道歉,“對不起,你別哭,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傷到了,還有沒有哪裡痛?”

他也不想這樣對她,他也知道自己又過分了,她又要生氣,可她根本不知道他有多難過。

那種隨時都要失去她的恐慌感折磨著他,讓他變得不人不鬼,才又讓他在她面前露出這樣狼狽不堪的模樣,差點又傷了她。

她還穿著半乾的衣裳,衣襬沾了灰,黏糊糊地耷在桌邊,被鬆開了也沒動,仍面如死灰地仰在桌面上,他的心也跟著絞痛,連呼吸都變得尖銳,只能外袍將她裹住,抱著她坐到桌邊的長凳上。

“冷嗎?走得累不累?哪裡不舒服?我是不是嚇到你了?對不起,是我太害怕了,以後不會了。”

他將她圈進懷裡,聲音啞得厲害,四肢都緊緊纏在她身上,一點也不敢鬆開,讓她貼在自己靠在沒有被鮮血染透的那邊肩膀上,埋首在她頸窩,仔細感受著她柔軟溫熱的身體,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淺香。

“阿玉,我真的很害怕,你怎麼總是騙我呢?若即若離的,我怎麼都猜不透你在想甚麼,明明離開之前你才答應過我,同我說以後,怎麼轉眼就跟走了呢?又像上次那樣自己逃走呢?逃得遠遠的……”

控訴的話一說出口,他便意識到自己對她軟了語氣,乾脆整個人都柔和下來,雙眼紅紅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將臉往她手心裡蹭,“只是不要我就罷了,竟還想要去死,留我一個人發瘋,真是好狠心。”

裴泠玉木著臉,覺得自己渾身都是麻木的,半點都動彈不得,只能僵硬地從他手中抽出腕子,不去看他故作可憐的神情。

“誰要去死?”她合了閤眼,面上流露出幾分悲哀的神情,“我憑甚麼要死?前世,今世,我又做錯了甚麼?我只是一個人,本該好好地活著,憑甚麼該為了你去死?”

她只是一個本可以好好生活,卻倒黴到被他糾纏不放,時時刻刻都活得艱難的人,她從來都不該死,也從未想過。

他愣了愣,仍未從那種惶然的情緒中抽出身來,將她掙脫的那隻手也抓住,重新塞進懷裡,“對不起,阿玉,我好想你,這麼多天,我一直都很想你。”

裴泠玉沉默地看著他,不知道他這副溫和的模樣能維持多久,甚麼時候又會恢復那樣冷血可怖的模樣,可偏偏他平日也極少可憐成這樣,那張強勢慣了的臉此刻是蒼白的,抱著她的雙臂緊,但他的手在抖。

“你不是一早就在看著嗎?還說甚麼想?”她偏過頭,喃喃道,“何必呢……怎麼不乾脆早早地將我抓回去,偏在這時候裝模作樣地說想?你說我騙你,可你就沒騙我嗎?”

衛琚伏倒在她肩頭,聲音弱了下來,“因為你不喜歡,我怕你不喜歡,不敢去見你。”

她手中還攥著那根髮釵,道,“可我也不喜歡在你身邊,你怎麼不放了我呢?”

他頓了頓,哀求般抱住她的腰,在她耳邊虛弱地喘氣,“對不起。”

“我愛你,阿玉,我愛你,你若還生氣,就打我罷,甚麼時候想打都行,打在哪裡,打得多重我都絕無二話,只要別不要我,別不要我好不好?”

她不說話了,眼尾的淚乾了,整個人迷茫地陷在他寬闊的懷抱裡,能聽到哪裡在汩汩地流血,分不清是誰的心,很疼。

他咬咬牙,再開口的聲音細弱蚊蠅,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自己親手將自己凌遲了一番似的,卻還是忍痛說出來,“你若實在想走……我送你吧,你想去哪兒都好,別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兒,我會死的,會瘋……”

甚至在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就已經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口驟然緊縮,傳來錐心蝕骨的,令他難以忍受的陣痛,他很快就後悔了,卻不敢表現出來,也不敢看她的臉,閉上眼睛等待她的回答,每一刻都如坐針氈。

“送我走嗎?”

他感受到懷中的人一點點掙脫,下頜繃了起來,方才還抱著她的兩手握成拳,下意識想要再伸手去觸碰她的手腕,x卻無力到了極致,在跟隨著她起身的一刻跪倒在地面上,仰頭用慘白的臉色看著她。

裴泠玉的裙邊被他攥得發皺,她卻恍若未覺,抬起細瘦的手腕,一點點將下巴上的殘淚蹭掉。

她垂下眼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他半邊身子到處都是濡溼的血,浸在玄色的衣袍中並不顯眼,卻無不昭示著他此刻傷得有多重,又是有多麼迫不及待地趕來,甚至連傷口都顧不上出來,恨不得立刻將她抓回去。

她靜靜站了片刻,而後閤眼撥出一口氣,將手中的髮釵遞上去,壓在那片黏膩血痕的中央,在距離他心口不過一兩寸的位置停下。

他咬牙攥緊指節,沒躲。

“你能送我去哪兒呢?我要去的就是沒有你的地方,要做一個活生生的人……而非任你予求予取的玩物,更不要做你掌心的鳥兒或籠兔!”

她很少有這樣聲嘶力竭的時候,話才說了一半,眼淚便洶湧地掉下來,不再是方才那樣壓抑而平靜的,一顆一顆砸到地上,彷彿要將悶在心底的情緒都一併發洩出來,她問,“你要送我出去,是又想到甚麼新的花樣了?也要將舒蘭院外那些守衛都送過去?府中的那座牢籠看膩了,無趣了,想再換個新的?”

她的聲音很輕,可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讓他痛,她手中的髮釵沒入半寸,溫熱的血便從中安靜地淌出來,同衣衫上浸滿的,已經涼透的血液混在一起,很快便分不清彼此,一層一層在心口暈染開。

“不是的,阿玉。”

他想解釋,可張了張口,又覺得是徒勞的,想抬手去握她的手腕,又忽然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再承受被她再甩開一次的痛苦了,便低下頭,沉默而無力地半跪在她面前。

他知道他此刻像甚麼。

像個等待判決,或是即將奔赴刑場的犯人,他押送過太多這樣的人,也親手處決過不少,可此刻卻心甘情願地在她的眼淚中俯身,等待著她的最後的審判。

裴泠玉冷眼瞧著他,看著他的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甚至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會暈過去,也不知道衛府的人甚麼時候會趕過來,她將手中的利器往更深處剜去,分明還掛著滿臉的淚,卻偏要俯身,輕拍著他的臉,學著他從前的樣子扯了扯唇。

“疼嗎?”

“疼了,怎麼不求我?”

“若求我,我就放過你。”

她口中這麼說著,手上的力道卻半分未減,直到指尖都沾滿溫熱的血跡,她也仍是強迫自己狠著心,沒有鬆開。

他從前不也是這樣嗎?

無論她是否開口求饒,他從未心軟過,要她怎麼能輕易放過他呢?

那對從前的她不公平。

衛琚仰著頭,薄唇張合,一時沒應聲。

過了一會兒,攥著她衣角的一隻大手鬆開,在她低頭逼問時掙扎著抬起,用手背為她擦淚。

他輕聲道,“別哭。”

他對上她含淚的雙眸,幽深的目光幾乎要將她看透,他聽著溼黏的血珠滾到地面上的聲音,忽然笑了。

是真正心滿意足的,開心的笑。

他心道,真好。

原來她殺他的時候,也會難過到流淚呢。

兩世都讓他死在她手裡,前世沒能看到她在自己臨死前的表情,如今居然還能再看一遍,老天也夠垂憐他了。

可還是好遺憾啊。

好不甘。

重活一世,卻還是沒能好好與她做夫妻。

衛琚望著她,生怕錯過她每一種因他而生的情緒,痛,恨,怨,還有許多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都如亂線般混在一起,糾糾纏纏分不清,一併被他盡收眼底。

“別哭了,阿玉,”他笑著往自己心口處摸索,動作溫柔地,忽然將她的手連同髮釵一併拔起,往左挪了一寸,他低頭確認了一眼,眉頭柔和下來,溫聲道,“在這裡,別再找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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