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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她在哪?”

2026-06-02 作者:應燈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她在哪?”

漫天雨絲綿延不絕, 怎麼也填不住蒼穹之上的窟窿似的,酥脆的雨滴自廊簷傾瀉,懸在半空如明珠, 砸上階下又如碎銀, 滴滴答答響個不停。

裴泠玉在江琇瑩的宅子住了下來。

一如江琇瑩這個人一樣,她的宅子也十分低調, 從外面瞧著不顯山不露水, 實則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又時常有下人在此收拾打理,連蔬果都是現成的, 剛好容他們一行人暫避, 護衛都換了不起眼的便裝,輪著在外頭巡視,安全且不覺吵鬧。

日子淡淡的過著, 這裡甚麼都不缺, 也再不用看人臉色,無需時時都去猜他的心思,更不必違心地奉迎討好, 看似愜意悠閒, 可一日沒能遠離京城,裴泠玉便一日難以心安,她又犯了夢魘的毛病, 夜夜要熟悉的人守在身邊才能睡著, 幾日下來,將春芝也折騰得蔫蔫的。

到了第四日,裴泠玉終於坐不住了。

她去找江琇瑩,想問問是否能去外頭打探打探訊息, 剛推開房門,便見江琇瑩已經裝點過一番,“江娘子這是要出門?”

江琇瑩點頭,“正預備去渡口探探情況,若那邊情況還是不好,便再去京中走一趟,想想別的法子,總不能一直乾巴巴耗在這兒。”

她目光望向窗外,在外頭的雨幕中頓了頓,又回身看向裴泠玉,見她面色比前兩日紅潤不少,眼底流露出淺淡卻真摯的笑意,“裴娘子的風寒可好些了?勉強裴娘子在此湊合許久,若有甚麼需要添置的,我可x從城中帶回來。”

裴泠玉輕輕搖了搖頭,知道她是個極有想法的人,又瞧見她身上穿著兜帽,便將方才的話都嚥了回去,“那我等江娘子的訊息。”

出城之後,裴泠玉還是病了一場,好在並不重,服了兩日的藥,且昨夜春芝又偶然從空置許久的房中翻出一盒安神香,比先前在衛府用的藥勁兒還大,總算是好好睡了一覺,今晨醒來精神便好了許多。

江琇瑩收拾妥當,準備出門時,裴泠玉剛喝了碗熱熱的梨湯,同春芝一塊撐傘到菜園子裡,同常年在此打理宅子的婆子學著摘菜,江琇瑩見她精神頭不錯,神情平淡如常,除了穿著打扮樸素些,同先前在閨中時也沒甚麼兩樣,心中也跟著鬆快不少。

不管怎樣,有力氣生活就好。

不為不值得的人神傷,擁有活著的勇氣,就能在最難走的路中殺出生機。

她已經自己試過了,她不僅從江府那樣的狼巢虎xue中好端端走了出來,還抓到了父兄的把柄,如今她再回城,哪怕再碰上那些人,她也沒甚麼好怕的。

既然她可以,那裴泠玉也可以。

這宅子說在城郊,實則算是在一處靠近鎮子的村莊上,同京城中繁花似錦的雕砌感截然不同,帶著天然質樸的味道,連空氣都是清新流動的。

晨起時能聽見莊子裡雞鳴狗吠,傍晚時又從遠處傳來陣陣蛙鳴,菜園子裡的小油菜鮮脆嫩綠,一顆顆生在黝黑的泥裡,卻被雨水洗淨灰塵,輕輕從地上連根拔起,綠葉之下掛著光溜溜的根系,像個舒展可愛的嫩娃娃。

裴泠玉繫著襻膊,一面摘了菜小心放到籃子裡,一面又心生好奇,腳下每挪動兩步便要停下來,半彎下腰去看菜叢裡的小小飛蟲。

還在下著雨,空氣溼漉,它們薄到幾乎透明的軟翅難以在深重潮意裡揮動,不足粟米大的身子也顯得格外笨重,只在距離地面不過一兩寸的高度飛動,飛不遠就要停下來,成堆地藏在油綠的菜葉之下。

裴泠玉站著瞧了一會兒,它們也有所察覺似的,都聚到她傘下來避雨,粉塵般圍在她裙邊。

走在前頭的婆子見她頓在身後不走了,回頭來瞧,便見她抿唇低著頭,神情專注的樣子,幾縷碎髮上掛了水珠,在臉頰邊輕輕蕩著,襯得眉眼間笑意愈發溫和,細瘦的身影陷在朦朧水霧裡,極盡模糊的美。

這婆子出身鄉野,近幾個月才輾轉來到這處宅子做事,先前也不曾見過她,盯著她愣了好一會兒,直到一陣風吹得她薄肩微聳,這才回過神來,喚她快回屋去。

“又起風了,這雨怕是又要轉大,裴娘子風寒才剛好,快回去歇歇吧,再喝碗梨湯暖暖,若不想喝梨湯,我稍後再為你做醪糟圓子。”

風一吹,裴泠玉也確實覺得有些冷了,怕到出發時再帶著病,又要給人添麻煩,便點頭從菜園子離開。

站到回房的小路上時,她裙邊還跟著幾隻青綠色的小蟲,綴在雪白的衣角上,甚至還試探著往上爬,要鑽入她的袖口。

她又停了來,眼底愈發柔和。

說來也怪,她從前鮮少見到這些,也或許見過,在裴府房前的桃樹下,參加的那麼多次賞花宴的叢中,這樣渺小而普通的小蟲,應當到處都是的,只是她從來沒有仔細瞧過,如今見到了,不僅不覺得害怕,竟覺得可愛又可憐。

她想,它們這小小的腦袋,大概不能明白甚麼是雨,只知道在一個潮溼到窒息,連翅膀都不能再揮動的地方待了很久,直到有一日抓住機會,便以蚍蜉撼樹的姿態追逐自由。

春芝見她又停下腳步往下看,終於明白過來她在瞧甚麼,揮袖將這些東西一一趕走,像是撣去幾粒灰塵般不費力。

裴泠玉沒出聲,只垂首靜默片刻,將手中的紙傘擱在菜園子邊緣。

春芝嚇了一跳,連忙將自己手中的傘覆在她頭頂。

回了房,裴泠玉換過衣裳坐在門前,不太想再接著喝梨湯了,卻沒好意思說,手中捧著小碗,抿了兩口便不再動,神色平淡,靜靜望著雨幕出神。

京中真是許久未下過這麼大的雨了。

在她這兩世的記憶裡,上一次見到……似乎是剛被搶入衛府那時吧。

不同的是那場雨來得急,去得也快,外頭風聲呼嘯,而她在房中承受著更可怕的風雨。

他那日像瘋了一樣,也不知是何時有的記憶,更不知他忍了多久,乍一嚐到甜頭,便貪得無厭到沒了節制,從帳內到浴桶,最後在案前交疊坐下,被他強行灌合巹酒的時候,她甚至覺得自己撐不到天亮了。

如今想想,她似乎不止一次有過那樣的恐懼。

無論是被生硬地囚禁索取,還是在他的哄騙中險些沉淪,她都有太多個怕到極致的夜晚。

他將她摟在懷中溫柔安撫,卻不准她從那種瀕死的感覺中抽身,每一聲繾綣的低語都在拉著她墜往更深處的地獄,理智被撕扯得一絲不剩,全然只剩情.欲在主導。

卻不曾想,那麼多次,她竟都熬了下來。

反倒又是一場雨,來去匆匆時令她深陷旋渦,如今又綿延起來,一點點沖刷著她的恨,她的怨,她的不甘。

試圖讓一切回到原點。

不多時,雨勢果然變大,天邊隱隱響起悶雷,絲毫沒有轉停之勢。

裴泠玉心想,只要再接著下,不停地下著,不斷地衝刷,她遲早也會忘了他的臉。

她也會望了他冷硬的眉眼,忘記他那雙像帶著黏膩觸手般難以躲避的眸子,還有他的強硬壓進來的鼻尖,他的唇……

都會忘掉。

一點也不剩。

她只會記得他死了,他該死。

自從江琇瑩那日說,他應當不能再回來,她便已經當他死了。

這幾天她在好好養病,好好吃飯,在享受每一刻他不在身邊的生活,除了心頭偶爾翻湧而出,悶悶堵在肺腑,令她窒息到有些想吐的不適感,她表現得異常冷靜,沒有流淚,只是有些笑不出來罷了。

至於那種酸脹感……

她一手撫上胸口,輕輕蹙了蹙眉頭,有些麻木地想,興許,等他的屍首找到,她就會好了吧。

那樣就沒有任何變故,她也沒有理由再擔驚受怕,想必也不會再難受了。

江琇瑩此行,倒有沒親自去城南的渡口。

這樣的雨天裡,一個女子出現在渡口問路,再低調也會引人注目,她只令一名長相憨厚的手下扮做苦力汗,稱是承江南的商船來的,如今被這場大雨困在京城,連住宿的銀錢都花光了,問近日是否能有回江南的船,以便他再做一程工。

江琇瑩教他的這番謊話算不上沒有紕漏,可這場大雨實在是困住了不少人,他雖不是真的以做苦力為生,卻憑此番說辭令不少人鬆了防備,商船的人一瞧又是來找事做的,目光斜斜掃過來一眼,語氣不耐:

“你說急著走就能走了?若這天讓走,跟老子願意耗在這兒似的,滾滾滾,等天晴了再來。”

不遠處也有穿著蓑衣斗笠,同樣吃了癟的苦力汗,扯著嗓子狠狠淬了一聲,揣著袖子罵起天來。

這護衛便心裡有了數,回去將探來的訊息一一傳給江琇瑩。

她略一思忖,心知人折騰出來的亂子尚可力挽狂瀾,唯獨老天安排的事沒人能算得準,便又進城,一則探探衛府那邊的訊息,二則是想盤算著給裴泠玉造個假身份。

眼看這日子沒盡頭地拖著,她自己倒還好說,可若之後真的除了甚麼變故,引人循著蹤跡查過來,城郊那位便難辦了,如今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就是給她安個合理的新身份,屆時再讓茯苓為她喬裝一番,興許還能搏一搏。

何況她最初在城中安排那麼多位置,倒也並非只是為了接應裴泠玉,譬如眼下這情形,也可排上用場。

城中依然是她們離京時的那副模樣,仍時不時有人馬往宮闈的方向奔去,江琇瑩見了那些禁軍的穿著,哪怕她這一世並未入宮,他們也不一定不認識她,也仍是下意識壓低了兜帽。

見這陣仗,再加上他們行進途中不經意露出的疲累與喪氣,江琇瑩便猜他們至今未能找到人,心裡有了數,與長街之上最後一批禁軍擦肩而過,沒再去陳婆子家,轉而準備去一處訊息靈通的鋪面打探,卻不想剛拿了主意,身後便跟了尾巴。

起先她以為是江府的人,以為他們好了傷疤忘了疼,又想著來鉗制她,便兜著圈子,同他們不緊不慢地耗著。

直到途徑一處僻靜的巷落,不僅x身後緊跟不捨的人未被甩掉,前方又忽然出現一行人,像是憑空冒出來般,將他們死死截在原地。

江琇瑩頓住腳步,目光越過兜帽,瞥見一截深黑的衣角,總算驚覺不對。

這不是江府的人。

不遠處,凌厲的身影像鬼魅,骨節分明的五指蜷住,握緊,紙一般的蒼白,除了眼底的猩紅,渾身都瞧不見一絲血色,宛如剛從地域中爬上人間的嗜血修羅。

哪怕常人一眼便能看出這幾人中僅有一名女子,那雙猩紅的雙眸還是固執地掃過來,每一個人都不放過,一遍遍,一寸寸,帶著無以復加的寒意,反反覆覆,不遺漏一絲一毫地尋找。

直到期望再一次落空,他驟然鬆開雙手,周身嗜血戾氣再也無處壓制,伴著沙啞低沉的嗓音,騰騰殺意在狹小的窄巷中陡然而起。

“她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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