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阿玉,你又不要我。”
裴泠玉今日胃口不錯, 午膳時比平日多吃了半碗飯。
這裡的婆子不知道她不喜歡吃魚,將清蒸的鯉魚端上來時,春芝下意識提醒了一句, “婆婆, 我家娘子不喜吃魚,這個就撤下去吧。”
那婆子一愣, 訕訕地笑笑, “呦,怪我忘了提前問,我這便撤下去, 裴娘子吃點別的。”
想來也是, 她是鄉下人,也不認得這是京中哪位貴人府上的娘子,可瞧著細皮嫩肉的, 事事講究, 嘴挑了些也沒甚麼,正要手腳麻利地從桌上撤下去,裴泠玉卻說不用。
“往後離了京, 哪還能那麼嬌貴?”
說著, 她用筷子夾起一塊雪白的魚肉送入口中,許是因為風寒初愈,食慾變好, 又許是因為這是清晨剛從河裡撈出來的魚, 很新鮮,總之並沒有她想象中的那樣腥。
見她連著吃了幾口,當真沒有露出嫌惡不喜的模樣,婆子這才放心下來, 不多時,又端來一盤清脆的小油菜。
午膳後,院中的下人在外頭搭菜棚,幾個人手忙腳亂的,連春芝都跟上去幫忙,還下著雨,裴泠玉不想讓旁人覺得她是無用之人,便也披了蓑衣出門。
下人們忙擺手,讓她好生歇著,她不肯,自己在旁邊瞧了會兒,想上去學,卻又怕給她們幫倒忙,便沒開口,只來來回回給她們遞東西。
用竹竿搭成的小棚,架在院牆邊,好讓種在牆根下的豆莢往上攀,聽這幾個婆子說,原本是沒想著能種活的,卻不想竟長得這樣好,又經這一場雨水一淋,豆莢一個個都冒了出來,若吃不完,還能到鎮子上去賣。
裴泠玉若有所思地聽著,半個時辰的功夫,她將最後一根長竿也遞上去,掌心不知是紮了倒刺,又或是被磨出了泡,五指抓握時帶起陌生又尖銳的鈍痛。
搭好菜棚,地上零零碎碎還堆著一些沒用上的麻繩和短棍,裴泠玉也要幫著收拾,這回下人們死活也不讓了,“裴娘子先歇歇罷,這裡用不了這麼多人,進屋喝盞熱茶,若實在閒不下來,去剝些豆莢也好。”
裴泠玉想了想,明白不能操之過急,一點一點慢慢學便好,便沒再堅持。
她也怕自己經不住風,進屋喝了盞茶暖暖身子,坐在廊下剝豆莢。
這還是她頭一回試著做這些,有些生澀。
可如今她也實在算不上甚麼金貴的人了,裴府沒了,她又從衛府逃了出來,往後天地廣闊,她只是個普通人,沒有月銀可以發給春芝,也不能給她從前一樣的吃穿和庇護,自然沒有時時讓人伺候的道理。
都是一樣的人,她也要試著做活,不僅要做,還要做好。
而且關於往後的事,這兩日她靜下心來想過,也有了一些打算。
等這場雨停了,她們離京找到落腳的地方,除了先前賣點心豆腐的想法,她還可以作一些字畫出去兜售。
還是江琇瑩提醒了她。
她們二人從前有個雙姝的名頭,在閨中這麼多年,也算有幾分才情,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她之後未必不能以此謀生。
除了賣字畫,她改頭換面,將來還能做私塾先生,教大戶人家的小娘子啟蒙讀書,總之這天底下這麼多行當,她靠著帶出來的那些盤纏周旋一陣,往後再找些事做,多少賺些銀錢,總不至於餓死。
半筐豆莢斷斷續續剝完,裴泠玉去洗了手,回到屋中時,細長的指尖微微發抖。
她垂眸瞧了瞧,細膩的掌心果真磨出幾個小水泡,瓷白的指腹也被劃出幾處細小的傷痕,哪怕她盡力忽視那些蟻噬般的疼痛,還是忍不住蹙起眉頭。
她抿著唇,心道,等以後習慣就好了。
這種不再金枝玉葉,卻能離開他,靠雙手生活的日子,她總會習慣的。
如此想著,裴泠玉心中輕快許多,在房中歇了片刻,正欲再出去瞧瞧還有甚麼能幫得上忙的,忽然一陣疾風捲過,將房內一側的小窗吹開。
潮溼的風從窗邊呼嘯著拍過來,帶起一陣涼意,絲絲縷縷,像是夾雜著熟悉而難以言喻的黏膩感,與風一同拂過她的鬢角,從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膚鑽入。
她頓住腳步,強烈的直覺驅使她望向窗外,在外頭的雨幕之中找尋甚麼。
那扇窗靠著一處牆邊,幾根蕭寂的青竹斜斜搖曳,由於生在在不見天日的角落,落入眼簾的竹影修長而嶙峋,孤魂似的在窗前飄蕩。
她呼吸滯住,分明是清冷如畫的雅緻之景,她卻被那種令人窒息的寒意嚇怕了,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連腦後尖銳的髮釵都忘了拔,慌亂間從門前摸了根木棍攥在手中,“誰在那?”
木窗一聲聲碰上牆面,不算寬敞的窗扇之外,回應她的只有瑟瑟風聲。
春芝在外頭聽見動靜,推門進來,見她神情惶恐地盯著窗前,便上前檢視,只見小窗與高牆的一隙之間風雨瀟瀟,一個人影都沒有。
裴泠玉不信,又硬著頭皮親自去看,一再確認真的沒人,這才緩過來一口氣,猝然丟下木棍。
她盯著牆下深陷的兩個坑窪,轉眼間便被雨水填滿,她緩緩回過神,忽然反應過來自己方才想到了誰。
怎麼會以為是他呢?
他不會找來的。
她真是瘋了。
他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兒……
到了晚上,天色漸暗,江琇瑩一直沒有回來。
裴泠玉原本想等著她,等親耳聽到她從城中帶回他的死訊,也好將今日午後的事揭過,可等到天都黑透了,天邊也漸漸滾起驚雷,讓她心中愈發不安。
敞著房門等了許久,又一道閃電自蒼穹裂開時,她終於強撐不住,在房中點滿燈燭,讓春芝將門關上。
院中便只剩茯苓還在等著。
這雨越下越大,茯苓想差人去城中尋,可想到江琇瑩出發前的囑咐,又不禁猶豫,在心中一遍遍盤算著她們的人手。
此次離京,越是人多越是可疑,為了不惹眼,除了她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隨行的護衛不過十餘人,雖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可一到如今這樣的狀況,便難免捉襟見肘。
江琇瑩已經帶了四人出去,院外的看守,總共要七八人來回巡視著才算穩妥,若此時再派人出去,今夜這裡便不容再出一點差錯。
茯苓望了望天邊漆黑的夜色,雨水將頭頂沖洗成濃重的靛青,慘白的閃電在其上跳躍,正拿不定主意之時,身後的院門忽然被扣響。
一聲聲,短促而焦急,催得人心慌。
茯苓心中一跳,並未上前,穩下心神遞給門後的護衛一道目光,護衛立時會意,五指握緊刀柄,利刃出竅的聲音瞬間淹沒在磅礴雨聲裡。
緊閉的院門被小心拉開一條縫,來人是隨江琇瑩進城的馬伕,還不等看清開門的人,便撲通一聲跪地,雙膝陷在水窪裡,濺起的積水混著哭腔傳入院中。
“茯苓姐姐,你快帶人去一趟城中吧,娘子她出事了!”
房門被砰砰拍響時,春芝正輕手輕腳地從床邊坐起來。
屋裡剛點安神香,她知道裴泠玉向來怕打雷,不忍見她強撐著等下去,便勸著她又用了這香,等她好不容易睡著,春芝自己也困得要睜不開眼了,打算出去散口氣,便被這凌亂的拍門聲吵得清醒了些。
她開門出去,壓低了聲音,“這是怎麼了?”
茯苓是個向來沉穩妥當的人,乍一露出這樣驚慌失措的x模樣,將春芝也嚇了一跳,再一看院中這陣仗,頓時心中一沉。
“我家娘子被江府的人困在城中了,我得帶人回去看看,裴娘子如今可還好?宅中還需要多少人手?”
留在此處的的護衛都在院中等著了,春芝略略掃過一眼,也就這些。
她這幾日聽她們說起一些江府的事,知道江家的人沒安甚麼好心思,甚至為了攀上一家好親事,還動過許多齷齪的手段,如今這種情形,她雖不便多問,卻也不好再從這寥寥一行人中再討要人手。
“我家娘子已經歇下了,院裡還有幾位婆婆能照應著,想來無事,茯苓姐姐便快去吧,雨夜難行,還請務必小心。”
歇在東廂房的婆子們聽見動靜,也頓覺心驚,都出來寬慰幾句,而後送他們離開,將院門重新關好。
春芝心中惴惴,眼皮跳個不停,便折回房中在榻邊守著。
都說禍不單行,她一面擔心江琇瑩真的出甚麼事,一面又擔心這裡再出甚麼岔子,便強撐著睏意不敢睡。
房中的安神香靜靜燃著,這香與先前在衛府令人調過比例的不同,效果更烈,春芝在房中待一會兒便要出去透氣,如此反覆幾次,還是沒撐住眯了一會兒。
再醒來時,聽見院中的婆子在外頭嚷著甚麼。
春芝腦中一片昏沉,迷迷糊糊嘟囔道,“大半夜不睡,在做甚麼呀……”
她揉了揉眼睛,推開門出去察看,腳步聲轉眼便消失在長廊盡頭。
房門沒關嚴,外頭的雨聲漏進來,涼風打著旋,一陣陣,一點點侵入屋內。
不過須臾,房中搖晃的燈燭便滅了大半。
風雨在漆黑的夜色裡越來越急,分明已經連著下了這麼多日,卻依然帶著爆發式的,難以抵擋的洶湧之意,不管不顧地逼向大地。
門縫被吹開又關上,反反覆覆,在雷雨聲中發出吱呀刺耳的聲響,忽而一道慘白的閃電將天地劈亮一瞬,門前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像一棵失去生機的松柏,張牙舞爪地落入房內。
玄色滾邊的衣襬從門邊掃過,原本沉穩有力的腳步聲,此刻在壓抑到瀕臨坍塌的怒意之下有些凌亂,他頓了頓,佈滿血絲的雙眸落在床榻,幽暗的目光先望過來,之後再一步一步走近。
黑漆漆的房裡,每一處角落都被安神香浸透了,房中的陳設算不上精緻,甚至有些簡陋,處處都帶著她生活過的痕跡。
她搭在床頭的衣裳,桌邊被她踢歪的凳子,一張小小的銅鏡旁簡單擺著沾著她髮絲的木梳,還有這張小榻。
不過幾尺寬,連她這樣瘦小的人躺下,也沒剩多少空餘,她小小的一個人蜷在被子裡,秀長的眉頭蹙緊,被緩步靠近的黑影無聲籠住。
一直到站在榻前,他才能聞到幾絲熟悉的馨香,淺淺的,卻頃刻間遮蓋住了他渾身的血氣,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感受不到傷口還在流血。
他俯視著她,心裡壓抑著甚麼,怒,痛,怨,不甘,都藏在冷冷的目光中,像是要將她盯穿。
良久,他舔了舔乾澀蒼白的唇,聲音啞透了,幽幽道,“阿玉,你又不要我。”
一醒一睡的兩個人,在近半個月的分別之後再次靠近,他說完,便這樣與她僵持著,直到耳邊響起滯後沉悶的雷聲,榻上單薄的身子驟然縮成一團,下意識往牆邊躲,他垂首瞧著,麻木的臉色一陣鐵青。
她還在怕他。
只遠遠瞧了她一眼,只一眼。
就讓她怕成這樣。
她到底有多恨他,才能在夢裡也覺得他會在身邊,覺得他一定會將她抓回來?
一定。
如她所願,他的確來抓她了。
若此刻將她抓回來,像在府中那樣,握著她的腰,攥著她的腳腕將她從牆角抓回他身邊,她會怎麼樣?
會哭?會鬧?會打他?
他盯著她,眼底的複雜的情緒一點點變得扭曲,他緩緩俯身下來,目光是冷的,心也結了冰,一瞬間便決定要這樣做,再將她抓回來一次。
最後一次,再也別想離開。
永遠留在他身邊,永遠。
他試探著靠近,膽怯卻是在伸出手的一刻湧上來的。
指尖觸到微溼的衣袖,他當即想到的便是她愛潔,只好將外袍先脫下來,一手已經落在她身側,輕而易舉便能鎖住她的腰身,鼻息落在她臉頰,與她面對面緊貼,只一寸的距離,他感受著她溫熱的呼吸,盯著她的長睫,看她顫抖,躲閃,甚至在驚懼之中紅了眼眶。
他知道她在害怕。
於是衝動,掙扎,猶豫,到最後居然只想抱抱她。
抱一抱就好了。
即將傾瀉爆發的情緒又在最後一刻被他拉住,轉而又壓抑起來,沒有盡頭的壓抑,在他因連日奔波恐慌的神經上堆積,逼得他喉頭湧出腥甜。
怎麼做不到了呢?
那麼多次,他都能生硬強勢地將她搶過來,摁住,抓到懷中,明明於他而言易如反掌的事,為甚麼做不到?
他恨她。
都怪她,是她說不喜歡,她害怕,不想要,才讓他再也無法心安理得地那樣對她,只能轉而折磨自己。
“不是不吃魚嗎?”
他眼底通紅,一開口,便帶著比眼神更加強烈的幽怨,像是質問,指責,面色已經無情殘忍到極致了,語氣卻還是輕的,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一字一句地問。
像個尋求答案的孩子,委屈又不甘。
“手不疼嗎?怎麼離開我,就能心甘情願勉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