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他……怕是不能活著回來……
裴泠玉一手還搭在窗邊, 將春芝護在身後。
陳婆子見她臉色蒼白,只當沒瞧見她防備的動作,目光看向她懷中的包袱, 問, “都幹了嗎?”
她一面說著,已經三兩步走過來, 裴泠玉眼睜睜瞧著她將她們手中的包裹都扯出來, 心中涼了半截,但她只是翻了翻,摸著裡頭的衣裳都乾透了, 又抓著她們到廊前坐下。
院門已經被關緊了, 方才湊熱鬧的人都被轟了出去,這會兒不敢再湊上前來,院中只有她們三人, 桌上擺著清粥小菜, 陳婆子將正中的酥鴨往她們面前推了推,催她們快吃。
裴泠玉手中被塞了雙筷子,一時沒動, 陳婆子便又催。
她是個話極少的人, 也實在不大會說話,催促勸人時一副語氣不善的模樣,見她們始終猶猶豫豫不敢動, 便愈發著急, “快吃,這樣弱不禁風,若病倒在這兒,又要給江三娘子添麻煩!”
說到江琇瑩時, 她死板的臉上不經意緩和下來幾分,裴泠玉抿了抿唇,見她們的包袱也好好被收在裡間,遲疑片刻,還是試探著動了筷。
陳婆子說的有道理。
人是不能不吃東西的,她們雖暫時離開了衛府,可要逃到真正安全的地方還要走很遠,她們固然要小心,可若是身子先垮了,她們便更走不了了。
更何況,她們已經來了這裡,若江琇瑩找的人有問題,即便不吃這餐食,她們也斷沒有逃出去的可能了,也只能賭這一把。
從昨晚到現在,奔走了這麼久,這還是剛有機會坐下來吃一頓熱熱的飯,春芝早就餓了,裴泠玉也就著小菜,勉強將一整碗粥都喝完,渾身都暖和起來。
陳婆子收拾了碗筷,讓她們進去歇著,裴泠玉往院門處瞧了一眼,陳婆子會意,道,“我在外頭看著,她們不敢再來吵。”
裴泠玉點頭,回屋坐在小榻上,逃竄了整夜的惴惴感尚未消散,不知往何處躲的無措便已經席捲而來。
此番離京,她原本是打算去往南方去的。
她們帶了盤纏,打算花些銀兩,跟著漕運的商船走水路,一路上不靠岸,能躲過許多岸上的搜捕,足夠她們避過這段風頭。
只要能夠順利離開,屆時他在京城一帶找不到她,便不得不將目光放得更遠,到那時,天下之大,在一眾人海茫茫裡,他連她往那邊去了都不知道,即便再不甘心,再不願放手,還能找得到她嗎?
春芝蜷臥在她身邊又睡了一會兒,裴泠玉呆呆望著窗外,心道這老天看似幫了她,可實則誰都沒有放過。
這場雨下得太大了,帶著將天地吞沒的氣勢,讓他生死不明的跌在崖底,又將她困在原地,也不知道渡口的船是否還能走。
江琇瑩沒說甚麼時候會來,兩方終究並未好好在一處商議過,連在衛府見面時也是兜著圈子,顯得此行倉促而草率。
快到晌午的時候,陳婆子一直沒聽見屋裡有動靜,怕裡面出了甚麼事,正要去瞧瞧,忽然聽身後的院門處傳來扣門聲。
她將門拉開一條縫,“誰?”
“陳婆婆,是我。”
來人是江琇瑩身邊的貼身侍女茯苓,來時x特意收拾過,穿著低調的素衣,瞧著與尋常市井女子無異。
見她身後再無旁人,陳婆子眼底的光亮頓時暗了幾分,“江三娘子不進來坐坐嗎?”
茯苓搖頭,簡單交代幾句,進去將裴泠玉和春芝二人也收拾打扮一番,而後帶著她們上了馬車,直奔城外去。
天地間霧濛濛一片,長街之上被雨水沖洗過一遍,連一絲塵土都不見,一輛窄小的馬車載著三人混在稀疏的車馬中,並不顯眼。
如今雨小了,街上也熱鬧些,白日啟程比夜裡更安全,江琇瑩帶著一眾隨從在城外等待,令裴泠玉眼熟的侍女前來接應,也算妥帖。
裴泠玉將車簾掀開一條縫,混著霧濛濛的雨水往外看,見城中日常巡視的人一如往常,只偶爾有幾行人馬疾行而過,瞧著他們奔去的方向,像是皇宮,又可在拐角處轉向衛府,不知究竟通往何處,更不知……他是否被找到。
很快到了城門處,車內的幾人在車中被顛得輕晃,都略微有些緊張,掌心之中冒出一層細汗,所幸城門處的守衛並未增加,連一句盤問都沒有,馬車就這樣搖搖晃晃出了城。
清新的空氣灌過來,細雨將車簾都暈得微微潮溼,身後繁華的京城,熟悉的一切,都在視野盡頭被拉遠。
裴泠玉穿著粗布的素衣,長髮盤做婦人髻,腰間被茯苓纏了兩件稍厚的衣裳,將原本窈窕纖細的身子遮掩,可撩起車簾的那雙手還是溫潤修長的,雨水從中刮過來,將面上用來遮掩膚色的藥粉浸得褪掉一層,溼漉漉的,凝在白皙細膩的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竟然,真的出城了嗎?
原來他不在的時候,她去哪都如此簡單,離開衛府,離開京城,不過只是轉眼間的功夫。
江琇瑩帶人在城外十餘里處等待,他們攜帶的行李不多,人也不多,不過幾名心腹和信得過的護衛,裴泠玉趕到時,他們也剛到不久。
“你還好嗎?怎麼臉色這麼差?”
見她面色蒼白得厲害,江琇瑩連忙帶她上了上了另一輛馬車,上車前給身後的隨從一個眼神,幾人便領了命,去處理來時留下的痕跡。
等她也上了車,裴泠玉目光落在她溫和的眼底,從中瞧出幾分先前從未顯露過的果決與堅韌,身姿柔柔的,分明個子比自己還要矮一些,卻像一株剛長成的白楊,將眼前的事一件件撐起來,三兩句話便安排妥當。
“我無事,歇息片刻即可。”
裴泠玉抿了抿唇,不知是因此刻的狼狽還是甚麼,一時有些侷促,不知該同她說些甚麼,便與春芝默默攙扶著,寂寂地靠在車身上。
江琇瑩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並不熱,便輕輕鬆了口氣,問她接下來有何打算。
裴泠玉聲音輕細的,“我想去最近的渡口看看,若還有船,我便南下,若不成……我便先往東去,隨便找個地方避避風頭,總之,要儘快離京。”
那日在書房,衛琚為她指過城郊的畫像,他此行去周邊郡縣,走的便是城西南的路,如今在返京途中墜崖,想必也是在這一帶的路上。
她要去渡口,往南是無可避免的,這條路她沒得選,可若是走不成水路,她自然會往反著往東走,能躲一點是一點,哪怕他真的死了,她也不想途徑他葬身之處,以免再被他的魂魄纏上。
雨聲淅淅瀝瀝,一聲聲敲打著馬車的車頂,裹挾著車軲轆碾過水窪的聲音,將人的心緒也攪得一團亂。
“南下……倒是與我同路,”江琇瑩蹙眉稍一思索,輕聲否定了她的想法,“可如今風雨未停,江中水流湍急,怕是行船不便,至於往東去,若是平時還好,可眼下只有你們二人,也不安全。”
她並非是愛多管閒事之人,更沒有清閒到廣發善心的地步,她此番冒險搭救裴泠玉,自有她的理由,更何況她已經將人從京中帶出來了,自然要送佛送到西,看著她安全離京才能放心。
馬車內安靜一會兒,她像是猜到裴泠玉在猶豫甚麼,便勸道,“若你願意,可在京外暫住,我在城外有個宅子,連江府的人都不知道,可先隨我一同躲一躲,之後雨停了,你是要與我同行,或是另有新的打算,再說也不遲。”
她說著,輕輕拍了拍裴泠玉的手,一雙手細長枯瘦,指腹上帶著常年寫字作畫磨出的薄繭,分明是一副柔弱到極致的樣子,卻又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裴泠玉垂首看去,理智告訴她不該再接受這沒由來的幫助,可如今的情形,她也實在沒有別的法子,相比於被重新抓回去,她甘願,也不得不欠下江琇瑩這份恩情。
“如此,便勞煩江娘子了。”
見她應下,江琇瑩便令車伕換了個方向,往城外的宅子趕去。
車內幾人各自懷揣著心事,隨著馬車的搖搖晃晃行進,混亂的思緒也四處飄落。
說起來,以她們之間的交情,裴泠玉起初是不相信江琇瑩能為了她做到這份兒上的。
且不提京中那一路上安排的人,又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單是之後要陪她等這場綿延洶湧的雨停,便不知要耽擱多少時間,為了她而改變原本的行程和計劃,真的值得嗎?
良久,裴泠玉垂眸瞧著腰間的粗布衣裳,是茯苓為她去了陳婆子的衣裳纏上的,此刻她覺得悶熱,便一一解了下來,臉上的黃藥粉也被潮氣暈花,已經在不經意時被蹭掉了大半,露出原本瓷白瑩潤的肌膚。
她長睫微顫,忽而問道,“若他真的活著回來了,城中那個婆子,江娘子可有把握她會守口如瓶嗎?”
江琇瑩聞聲,只須臾便反應過來她口中的“他”是誰,也能理解她此刻極致不安之下的懷疑,頷首道,“她不會說出去的,即便那人真的找到她門前,她也絕不會說出去半個字。”
裴泠玉微愣,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多問了,“聽她說,你於她有恩。”
“小恩小惠罷了。”
不過是隨手搭救,她便願意如此,於江琇瑩而言實在算不得甚麼,可她瞧著裴泠玉垂首坐著,一副無措的模樣,還是忍不住將從前那些舊事翻了出來,一開口,語氣便有些感慨,“我於你而言不也是如此嗎?”
裴泠玉抬眸望去,神情不解,靜靜等著她接著說下去。
“我如今也並非無緣無故救你,只因你從前舉手之勞,我願意記在心裡,如今我就要離開京城了,此去或許再也不會回來,除了那些恨的人,我也想將從前的恩情還一還。”
江琇瑩說著,神情微動,見裴泠玉蹙著眉頭,便猜到她果然不記得那些事,心覺將話頭扯遠了,便抿唇笑笑,沒在這樣低沉的氣氛中接著往下細說。
只輕聲寬慰,“裴娘子且寬心便好,我今晨出城時探過訊息,他……怕是不能活著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