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逃跑。
雨幕低垂, 天與地彷彿被壓縮排一隙之間,雨絲如瀑般砸向大地,又被這磅礴的氣勢驟然濺起, 各自都不甘示弱。
衛府是在傍晚的時候亂起來的。
衛琚跌落山崖的訊息初傳入府中, 文忠和她留在舒蘭院外的心腹尚能穩得住,可到了午後, 宮裡派人來過一趟, 不知傳了甚麼話,府中的下人和守衛便亂了陣腳,裴泠玉所能見到的所有人, 連同芷蘭在內, 都神色惶惶地不知該做些甚麼。
裴泠玉在廊下站了半晌,轉身回屋時,臉色被雨水浸得發白。
主子都生死不明瞭, 院中的下人自然也沒心思再守著主子要關的人, 她半邊身子都沾上了雨絲,竟沒有一個人上前詢問伺候,還是春芝催著她換了身衣裳, 又為她捧了熱茶暖身。
耳邊天雷轟鳴, 裴泠玉被手中溫熱的茶盞熨得回了神,茫然抬頭,朦朧的視野中也盡是一片茫然之景, 只覺得一切都不真切, 遙遙天際乍然閃過一道猙獰的閃電,在白茫茫的風雨裡異常詭譎。
像一場夢一樣。
“凶多吉少……”
她僵硬地張了張唇,口中的氣息竟是苦澀的,像是從心底裡難以抑制地鑽出來, 她坐在床沿,身邊的床榻上似乎還沾著他的氣息,絲絲縷縷地將她裹住,從她的肌膚侵入,又鑽入四肢百骸,同他這個人一樣,霸道而強勢,一絲一毫都不肯相讓。
可他們說,他凶多吉少了。
若是死在不見天日的崖底,算報應嗎?
外頭雨聲和人人自危的腳步聲混成一團,春芝進來關上門,見裴泠玉一動不動坐在榻上,當她是著涼了,試探著喚了一聲,“娘子?”
再走近些,春芝被她慘白的臉色嚇了一跳,訝道,“怎麼哭了?”
裴泠玉聞聲抬頭,像個失去知覺的木偶,緩緩地,顫抖著指尖往上觸,在眼尾觸到了一顆冰涼的淚珠。
哭了?
指腹上溼溼涼涼,她垂眸去看,眼前卻被水意氤氳,甚麼都看不清。
她愣了片刻,有些恍惚,“興許,是太高興了吧。”
她抬頭瞧了一眼混沌的天色,圍在院外的守衛在午時便被撤走,下人們惶惶在廊下和耳房聚成一團,他又出了事,天時地利人和,連老天都生怕她心軟,特地如此幫她。
即便這一切只是一場夢,也該是場美夢,最好永遠都不要醒來。
天色低沉,本是天長夜短的夏日,今日卻剛到酉時便落了黑,雨珠在廊下的青石板上砸出一陣綿延不絕的清脆聲響,將屋內收拾東西的聲音盡數掩去。
再出來時,二人換上丫鬟的衣裳,各自撐了把素傘,裴泠玉袖口中揣著根釵子,是她提前打磨過的,薄薄的包袱抱在懷中,甚至連一個人都沒有驚動,兩個單薄瘦小的身影就這麼繞開混亂,悄無聲息出了院子,轉眼便被重重雨幕淹沒。
府上的人亂了套,火把和燈燭在這樣的雨天裡燃得艱難,幾點微弱的昏黃在黑夜中顫顫巍巍亮著,行跡匆忙的婆子提燈而過,連腳下的路都照不清,更別提能發現她們。
裴泠玉還記得前世逃出去的那條小路,衛府之中下人不多,到處都是廢棄空蕩的院落,連人氣兒都沒有,在漆黑潮悶的夜裡格外駭人。
春芝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也從未做過這樣膽大的事,不知是怕還是冷,兩肩在傘下瑟瑟地抖,裴泠玉拽著她在府中兜兜轉轉找了一圈,終於在一處角門前停下,抬手輕釦三聲。
篤篤的悶聲被雨聲掩去大半,她扣過門,又退回門後的角落作躲避狀,掌心握著尖銳的髮釵,目光一眨不眨落在門縫上。
屏息凝神等了一會兒,外頭沒人應,她便推開門,任由院牆之外的冷風撲面刮來。
溼冷的雨水隨著銳利的風聲,以不可阻擋之勢撲面而來,混著額角的冷汗滑落,二人對視一眼,沿著寥落的街巷抬步,不多時便將那座高大如牢籠的宅院甩在身後。
雨夜裡,一路上的行人都很少,人人都在匆忙趕路,五步之外不見人形,誰也看不清誰,一直走到衛府所處的這條長街盡頭,她們才終於在一個僻靜的巷口微微停頓,裴泠玉一手扶在牆邊,險險撐住發軟的雙腿。
她回頭往雨幕中看去,入眼只見一片青黑,分明連衛府的影子都瞧不見了,心中卻並未因此輕快半分,反而愈發惶恐,每一步都像是懸在崖邊。
這是她第二次走這條路了。
這一次逃跑,一切都比她想象中的順利,她輕飄飄的包袱中還裝著火摺子,原本,她時打算燒了那間院子的。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又臨時出了這樣的事,她連放火製造混亂的功夫都省了下來,被夜色風雨一路遮掩著,竟這樣輕易便出了府,果真像是一場夢。
二人在在巷口稍作停歇,沒敢待得太久。
從衛府出來再順利,可離京的路卻還很遠,何況他如今只是落了崖,又不確定是否真的死了,若他還活著,回府後發現她逃跑,定還會將她抓回來。
前世被他找到時,他陰沉的臉,似笑非笑的語氣,還有那雙鎖鏈般緊緊箍著她的雙臂……一切都歷歷在目。
不能再那樣了。
同樣是傾盆大雨,那些令她x本能恐懼的記憶混著眼前的場景,一幕幕地交疊,裴泠玉猛然發覺自己又在想他,只能緊緊掐住掌心喚回理智,在心中一遍遍念著江琇瑩留給她的幾個地址。
衛府在城南,要一路到城東去,僅靠她們在雨中艱難行走,要費不少功夫,想必江琇瑩也是心細地想到這點,每隔一段都有她花重金買通,可以讓她們停下來落腳的位置。
可裴泠玉不敢停。
兩個女子在雨夜之中行跡匆忙,本就可疑,且這夏日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京中認識她這張臉的人並不不少,她怕雨停後被人認出來,便沒敢大喇喇走在正街上,也不敢輕易到那些地址上停頓。
安全起見,今日見過她們的人越少越好。
裴泠玉同春芝互相相互攙扶,專挑僻靜人少的街巷,一路上深一腳淺一腳,直奔往城東的方向而去。
一直走到二人皆筋疲力盡,雙腿越來越沉,看著周邊的場景,距城東門還有一兩條街的距離,天色還是沒有盡頭的沉黑,雨卻慢慢變小了。
視野漸漸開闊,春芝邊走邊環顧四周,愈發不安,扯著裴泠玉的衣袖正欲開口,卻對上她蒼白的臉色,頓時心下一驚,連忙抬手扶住她。
“娘子,咱們歇一歇吧,這樣下去,恐怕……”
恐怕她的身子會受不住。
她食慾不振已經有些日子了,郎中開的方子讓她喝了幾回,便又不肯再入口,加之這兩日心情煩悶,人便一日漸一日消瘦,本就嬌貴的身子也愈發虛弱。
走了這麼久,哪怕她們搜撐了傘,可身上還是早都被風雨浸透了,渾身的衣料沒有一處是乾的,她的臉色都白得嚇人了,卻一聲不吭,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春芝怕她執意硬撐,轉而將要勸的話嚥了回去,兩手扶穩她,再開口時眼眶紅紅的,“咱們找個地方歇歇吧,娘子,是我……是我真的走不動了。”
裴泠玉木然轉過頭,總算張唇吐出兩口氣,緩緩停下腳步。
最後,她們在一處街坊裡歇了半夜。
這是江琇瑩留給她的位置中,最靠近城門的一處。
主人家是個寡居多年的婆子,身形比尋常婦人略高大些,只開門瞧了一眼,便領她們入內,話很少,只解釋說江琇瑩於她有恩,別的一概不提,也沒多問。
她一早就知道她們若要來便是這兩日,提前收拾好了房間,將她們領進來,又備了熱水和吃食,離開前見她們身上的衣服和包袱都溼了,便一聲不吭去生了火,趁她們換衣裳的時候在外頭烤。
房門被關上,耳邊頓時安靜下來,裴泠玉卻仍警惕著,胡亂用帕子擦了身,蜷在小榻上不敢閤眼,目光緊盯著外頭廊下的身影,被火光拉得高大而修長,她看不真切,卻總能想到那個人。
她心裡還揪著,不確定江琇瑩找的這些人是否可靠,想再撐一會兒,以免在這關頭出變故,可她身上卻實在是太累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睡著的,短短兩個多時辰,她醒了許多次,一會兒被外頭漸弱的雷雨聲驚醒,一會兒又覺得房中陰森森的,像是被人緊盯著,下一刻就要被抓回去似的,反反覆覆折騰了一夜,渾身都痠痛。
次日天一亮,坊裡便熱鬧起來,薄薄的一層木門,甚麼聲音也擋不住,她隱約能聽見那婆子在院中同鄰居說話,中間伴著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入耳中。
“陳婆子,昨夜那人又來找你啦?”
一個打扮樸素的婦人站在院門外,胳膊上挎了個筐,眼睛滴溜溜地往院中瞧,“我跟我男人昨夜裡聽見有人敲門,還想這大雨天的,誰會黑燈瞎火的找來,披了衣裳開門才聽見是你家門響,這才知道。”
陳婆子自顧自在灶房忙著,聞聲也不應,留了個背影給她們,外頭問話的婦人見她不出聲,像是習慣了,又探著頭接著問。
“昨夜那麼大的雨,沒留他住一晚?”她說著,瞥見房間的門還緊閉,精亮的眼珠一頓,總算抓住了把柄似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這是還沒走啊?也是,今兒雨小了,卻還在下著呢,又不是頭一回了,你心疼他也是……”
“滾出去!”
陳婆子沒聽她說完,一盆汙水從灶房潑出來,不偏不倚落在院門前,幾個圍過來看熱鬧的人來不及躲,都濺了個滿身。
陰陽怪氣的話被截斷,幾人七嘴八舌地吵了起來。
裴泠玉抱著雙膝在床邊聽了一會兒,腦中昏昏沉沉的,雖不能從那混亂的爭吵中聽出始末,卻仍是聽得眉頭蹙起,越發覺得不對勁。
她心口突突狂跳,指尖將衣角攥得發皺,她猶豫片刻,伸手將春芝推醒。
兩人輕手輕腳將床邊的包袱清點一遍,從正門走是不行了,裴泠玉推開房中的小窗往外看,目光在外頭的小路上停留一瞬,正要試著翻出去,身後忽然吱呀一聲,房門被從外推開。
陳婆子就站在門前,高而壯的身子將院中場景遮住大半,犀利渾圓的眼睛望過來,嗓音悶啞,問道,“何時醒的?怎麼不叫我?”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