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七十章 做了那樣的夢
裴泠玉再沒碰過院中的鞦韆。
下過一場雨, 天越來越熱了,到了該換薄衣的時候,房中的衣桁上掛的都是衛琚帶她去衣鋪挑的衣服, 連那幾身綾繚和鮫綃紗也掛在那, 風一吹,便像雲霧般流動, 粼粼生輝。
裴泠玉遠遠掃了一眼, 目光並未過多停留,下巴微昂,轉身回了內室。
芷蘭被甩在後頭, 回頭看看衣桁, 又抬頭看看眼前沒入裡間的纖瘦背影,咬咬牙,還是取了件外衫追了上去。
“夫人披件衣裳吧, 您的身子才剛大好, 切莫貪涼再染了風寒。”
聽見貪涼二字,裴泠玉步子一頓,回頭睨了芷蘭一眼, 見她停在原地不敢再跟上前來, 唇邊似笑非笑冷哼一聲,將腳下的鞋也踢了。
“這也是他教你的?”轉眼的功夫,她已經拂袖回了榻, 薄軟的寢衣一角在空中打了個旋, 留下一陣甜淡的幽香。
“出去,若他要再有甚麼手段,儘管讓他來罰,何必特意讓你也來羞辱我。”
她側臥在錦被上, 未綰的長髮在身後堆散成一片,掩住自衣襟中滑出的一截香肩。
芷蘭稀裡糊塗被訓了一通,一時不好上前,可瞧著帳中的人雖躺下了,卻將被褥都壓在身下,通體只鬆鬆掛了一身玉色的寢衣,怕她睡著了再受涼,也不好就這樣退出去,躊躇之際,正巧春芝從膳房取了蘇子飲進來。
芷蘭輕輕扯了扯春芝的衣角,投去一個求助的眼神。
春x芝還沒來得及出聲,單是瞧瞧裡間的人,再看看芷蘭欲言又止的神情,便已經將眼下的情形猜出個大半。
她騰不出手,用下巴點點芷蘭手上的外衫,又回身瞥了一眼門外,示意她放下衣服先出去。
芷蘭略一遲疑,可主君不在,她也拿夫人沒法子,只能聽春芝的。
等她走遠了,房中二人對視一眼。
裴泠玉坐起身,溫潤的指節捧起玉盞,小口抿著,巴掌大的小臉白得過分,除了原本的膚色,也是因為病過一場,這幾日都未曾見過日光的緣故。
“娘子何必與自己的身子置氣,如今到了六月,天熱了,也該先將身子養好,往後……往後才能好好的。”
肩頭處有衣裳搭了過來,她這次沒躲,眉頭微微舒展開,沒再繼續喝那盞紫蘇飲,忽然搭住春芝的手,壓低了聲音,“春芝,上次讓你收好的藥……”
“噓,”春芝謹慎地環顧四周,二人又湊近了些,才小聲道,“那藥就收在娘子陪嫁的箱籠裡,底下設了暗格,不會被發現的,可是娘子身上才幹淨不過十日,要此時用嗎?”
裴泠玉坐在一片朦朧裡,默了片刻,輕輕搖頭,“先不用。”
這麼久過去了,她只是有些擔心。
她畢竟沒有真的見過他服藥,只剩不到一月了,她總得有些防備,才能在出了變故時有應對的法子,不至於又像前世那樣被絆住。
二人沒在房中單獨待太久,春芝收了玉盞出門,抬眼便瞧見芷蘭遠遠蹲在牆根,歪著頭打量那片金菊,時不時抬手撥弄兩下新冒出的新葉,動作小心,不禁眸光一閃。
她擱下手裡的東西,躡手躡腳走上前去,在芷蘭身後冷不防嚇了她一跳。
芷蘭回頭嗔她一眼,不知是方才捱了訓不高興,還是因為眼底的期待被撞破,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春芝也並排過來蹲下。
芷蘭怕她沒趣,想同她找句話說,可思來想去也只問出一句,“夫人又睡下了?”
“嗯,”春芝見她有些窘迫地收回手,目光卻仍一眨不眨盯著那叢綠油油的金菊看,故意逗她,“現在就等不及了?上次不是同你說了,要等秋天才會開嘛,這才剛六月,夏天還長著呢。”
說著,仰頭望了望天,遠處的樹梢上蟬鳴陣陣,聒噪得很。
芷蘭垂下頭扒拉地上的小石子,神情蔫蔫的。
春芝問,“方才夫人說你,你不高興了?”
“沒有,我就是看夫人心情不好,主君也有兩日沒來了,擔心夫人在房裡憋壞身子。”
芷蘭沒甚麼心眼,平時做事周全心細,可一到旁的事便遲鈍木訥,甚至有些傻傻的,被訓了也只當真的是自己做得不好,一個人在外頭悶悶不樂,盤算著等會兒要如何伺候地再仔細些。
“可不是呢。”
春芝從她面上掃過一眼,也擠出一抹愁容,目光耷拉下來,嘆道,“也不知道這日子甚麼時候是個頭,娘子從前在裴府就是個心善的,沒少體諒身邊伺候的人,如今卻都忍不住對你發脾氣了,想來也是心裡太悶,自己受不住。”
“裴府?”
芷蘭恰好撂下手中的小石子,茫然抬頭。
春芝就猜她會感興趣,將手中金菊的葉子鬆開,添油加醋地講了許多。
從她兒時剛到裴府時,裴泠玉是怎麼善解人意地照拂她,之後又是怎樣對身邊年紀小的下人也關照有加,就連何時何地賞給院中的小丫頭十幾兩銀,讓人回家救八十老母的事都說了一遍。
芷蘭聽得一愣一愣,還沒從她繪聲繪色的講述中回過神來,轉頭望向廊下通向裡間的小窗,喃喃道,“夫人如此心善,定不是有意對我發脾氣的。”
“嗯,”春芝趁機點頭附和,“定是因為在房中悶的,才心情不好,若能多出去走走,就會好了,對不對?”
芝蘭點頭。
春芝點到為止地默了下來,想著總不能看她傻,就一次同她說太多,便適時將話頭扯回來,去井邊拎了水桶來澆牆邊的花草。
耳邊已經安靜好一會兒了,芝蘭卻一直未收回視線,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同情與不忍,不知怎的,她分明是個丫鬟,竟會覺得夫人這些年過得實在艱難。
兒時便孤零零在小院裡,如今成了親,也不能出門,都被悶得生病了。
若是能出去就好了。
這個想法從腦中浮現出來,芷蘭自己也愣住了,她的視線還愣在窗臺,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在想甚麼,頓時又垂下目光。
想來,若實在出不去……就等主君有空帶夫人出去走走,也會好些吧。
裴泠玉又在房裡悶了一天。
她沒那麼能睡,生病的那幾日她渾身無力,已經將該睡的都睡夠了,這幾日她也不知道在同誰置氣,病好了也不願出房門,像是故意死守著衛琚的規矩,生怕他再因此罰她。
可轉而再仔細想想,似乎又並非如此。
身下的柔軟的錦被裹著她後背的肌膚,軟軟的,裴泠玉掙扎著翻了個身,仰面朝上,依然沒蓋被子,光著腳煩躁地在被面上蹬動兩下。
若她真順著他的話,她本不該這樣的,可她自己究竟怎麼想的,她也說不上來。
心裡亂成一團,裴泠玉在房中悶得無趣,從牆邊翻過身面朝外頭,眼珠漫無目的地晃,一一掃過房中。
鮫綃紗,銅鏡,還有他容她喘息的時候被她坐過的鏡臺……
都是她不想看見的,一看見,腦中便又浮現出那些場景,心中也愈發煩亂。
眼不見心不煩,她深吸一口氣,乾脆又翻回去,半邊身子躺得微微脹麻,也不願再回頭面對那些。
反正都要走了,與他有關的甚麼事,她想不明白,就統統都不想了便是,之後他們橋歸橋路歸路,誰也不礙著誰,她還多費功夫猜這些做甚麼?
在房中坐立難安地耗了一日,裴泠玉晚上沒用膳,讓芷蘭在裡間點了三根安神香,才昏昏沉沉入了眠。
深夜,衛琚推開房門,冷不防被屋內四處瀰漫的濃香嗆住,不禁蹙了蹙眉。
他掩鼻走近裡間,將香爐中未燃盡的香都熄了,又將窗子開啟半扇,抬步走到床榻時,英挺的眉頭皺得更深。
睡成這樣,看來之後他不回來的時候,得留個丫鬟在房中守夜了,否則點這麼多香,也不蓋被子,即便他能控制住自己,她也遲早將自己折騰病。
衛琚輕聲挪到床邊,一一撿起地上的錦被,軟枕,書冊,又將腳踏上凌亂的繡鞋擺正,正要直起身,便覺得肩頭忽然一沉,一隻纖細柔軟的腳腕搭上來。
“衛琚……混蛋……無恥……”
似乎是被他肩膀上微涼的水珠冰到,她蹬過來,又踢了踢,粉嫩的足尖掃過那片結了痂的傷口,從皮肉中滲出一陣酥麻的癢意。
衛琚動作頓住,下意識抓住面前胡亂踢動的腿,掌心之下的肌膚光潔細膩,藉著窗邊的月色,能看見榻上的人並未睜開眼,應是還在夢中。
濃重的安神香還未散盡,他卻似乎已經從中聞到幾縷溫熱的馨香,從眼前幾縷薄薄的菸絲中飄過來,如影隨形的縈繞在鼻前。
他試探著喚了一聲,“阿玉?”
裴泠玉皺巴著一張笑臉,撇撇嘴,也不知聽見沒有。
“我討厭你……怎麼還不走……”
她踢動的動作一隻大手牢牢制止住,於是攻擊變成了掙扎,在安神香的作用下,絲毫沒有要醒來的跡象,睡得迷迷糊糊,口中還不忘罵著他。
衛琚蹲在床邊聽了許久,聽著她一張櫻唇之中一句句吐出的含糊音節,忽然挑眉笑了,深邃的眉眼之中堆滿愉悅,不多時,又有更濃烈的情緒翻湧而上。
連睡夢中都忘不掉,看來兩天不見,她也很想他。
他幽深的目光望向床頭,眼底黑漆漆一片,指尖反反覆覆在那截溫潤精緻的踝骨上流連,最後沒忍住偏過頭,在手邊的那片肌膚上吻了吻。
幾日沒來,他也想她了。
她是怕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才將自己偽裝成這樣的嗎?
淡淡的暖香與灼熱的氣息交纏,一同傳入靜謐的空間中,輕薄的幔帳在微風中浮動,月光淺照,向床幃間投下一層煙霧般的碎影。
衛琚捨不得鬆開她,在床邊保持著原本的身形,進退兩難。
若進,怕她再哭,之後的事便不成了,可若退……他微微垂頭,視線掃過自己的異樣,唇邊扯出一抹苦笑。
那他今晚怕是會不好受。
原地躑躅良久,到房中的青煙都快散盡了x,眼前的一切都了無阻擋地清晰起來,他才將撿起來的東西一股腦堆到床頭,起身關窗,重新將安神香點上。
裴泠玉這一覺睡得很沉,也累。
睡得正酣之時,她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被緊緊壓在一塊大石之下,又好像是被鎖進一方狹小的鐵籠,總之四處都硬邦邦的,很硌,還很燙。
臉上熱得都要炸了,她揚起脖頸呼吸,可天氣也熱,她所能呼吸到的任何一縷空氣都是熱的,她想逃,可四肢無力,逃不動,也不知道能逃到哪。
奇怪。
她睡的時候分明沒蓋被子。
睡夢中本就意志薄弱,還沒等她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她便被窮追不捨,且總能在狹隘之地被抓回來,不是被捆住手腳,就是被堵住唇舌,心口捂得發脹,一雙眼皮也愈發沉重。
耳邊呼哧呼哧颳起沉悶熱風的時候,她的手終於開始發酸了,下意識想將那塊發燙堅硬的石頭丟開,可夢裡的事,又怎麼是她能做得了主的呢?
連方才被堵住雙唇,呼吸不暢的時候都又被那隻兇獸追了上來,還被咬了一口,這會兒只是從地上撿了塊奇怪的石頭把.玩,雖燙了些,拿著也費勁,卻也總比被餓狼生吞入腹要好得多。
衛琚用大掌包住她的小手,輕輕打旋,沒讓她費力氣,沾著幾滴細汗的長睫微微垂著,chuan息時用鼻尖蹭著她的臉側,一眨不眨看著她。
每當她要張唇說夢話時,他便趁機將她的話吞入腹中,她漲紅著臉要咬上自己的唇瓣時,他便俯身阻止,免得她睡夢之中不知輕重,醒來後留下證據。
等她總算從夢魘中脫身,乖乖的不動了,他才伏在她耳側,趁著爐中的香還未燃盡,輕咬住她的耳垂,專說些她平日裡不敢聽的話,一句又一句,等都說完了,他一時無話可說,也說不出話了,戰.慄著倒在她耳側,肆意汲取她發叢中幽然沁人的香意。
次日,裴泠玉醒得很早。
昨夜她雖睡得很沉,可她本也不困,安神香滅了,她自然就睡不著了。
她懶洋洋掀開眼皮,甫一瞧見眼前那張熟悉的臉,朦朧惺忪的睡眼頓時變得清明,趁他還沒醒,輕手輕腳下了床走到鏡前。
門窗都還緊閉著,裴玲玉額角微微發脹,被鏡中折射過來的光亮晃了一瞬,而後回過神來,才深吸一口氣,咬牙去解腰側的衣帶。
雪白輕薄的寢衣乍一沒了束縛,如一片潔白的玉蘭簌簌滑落,她鼓起勇氣抬眼,鏡中倒映出的身影窈窕有致,上次留下的痕跡都養好了,光潔的肌膚白皙滑膩,甚麼都沒有。
她抿著唇,又遲疑地側過身確認,抬手如綢緞般的長髮被剝開,見身前的小衣也是平整的,連頸後的衣帶也是她昨晚系的活結,並無異樣。
那昨夜……
唇瓣上被碾磨拉扯的微痛感似乎還未散去,她抬手按了按眉心,雙頰染上一絲紅霞,神色露微窘。
想來是安神香點多了,所以才做了那樣的夢吧。
裴泠玉敲敲自己的腦袋,彎腰挑起腳邊的寢衣,重新裹住一身肌骨,衣帶尚未繫好,忽又聽見床榻之上翻身的動靜,纖細素白的指尖驟然一頓。
床榻與地面摩擦的吱呀聲在清晨的靜謐中格外清晰,伴著一道微啞低沉的嗓音,恰到好處地從身後傳來。
“阿玉,在做甚麼?”
作者有話說:今晚遲到了,但奉上精心製作的水煎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