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她不會想要知道他可以瘋到……
李巍望著她頰邊不斷滾過豆大似的淚珠, 知道她傷心,卻不是為自己,而是為緗葉。
她性子一貫如此, 見不得人受苦受難。
他沒有出聲, 等外面的聲響漸漸歇了, 衛風過來低聲和他稟報了除朱晉霄與胡大,一應人等全部伏誅的訊息,他嗯了一聲, 上前輕輕攬住她的肩:“先回去?你們都很累了,不如休息好了再繼續敘舊。”
緗葉看著他再自然不過的親暱動作,再看看宋善至臉上一點兒厭惡抗拒之色都沒有,頓時明白過來, 拉著女兒的手也跟著點頭附和。
衛風準備了馬車, 李巍示意緗葉母女先上車,握著宋善至的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好一會兒, 那股盯得她後背發毛的不自在捲土重來,宋善至別過臉去,嘟噥道:“不要這麼盯著我看……”
李巍不語, 那雙幽深的眼瞳裡血絲密佈,看著隱隱有些可怖,宋善至又有些心軟, 知道他患得患失的老毛病只怕被這一遭事兒嚇得又嚴重了不少,忍著不好意思輕輕抱了他一下:“我沒事, 真的, 就是有點餓,有點暈,有點想泡澡。”
“暈?”李巍目光如刀, 她此時身上看不出有甚麼外傷,他將這事記下,想著待會兒回去就讓大夫給她把脈瞧一瞧,“頭暈的話不能泡太久,沐浴之前要先吃點兒東西墊一墊肚子。”
宋善至點了點頭,牽扯到了後腦勺的傷口,見她臉色微白,李巍眼神驟變,捉住她的手,原本乾燥溫熱的掌心像是在高山瀑布之下來回穿梭淋了幾道,霎間就冷了下來。
“怎麼了?是哪裡痛?是不是他們對你用了刑?”
他失了平時的從容沉靜,一開口便暴露了滿腔的驚慌失措,話音微顫,聽得宋善至心裡也跟著發酸,連忙搖頭,又痛得皺起臉:“沒有,是他們之前打到我的頭了,腫了好大一個包。”這兩天她沒事就去摸一摸那個包,比劃給他看,“腫得有那麼大,我覺得比雞蛋大,但又比鵝蛋小一點……”
見她還笑得出來,李巍喉間那股滯澀感愈發明顯,抬起手想摸一摸,又怕讓她更痛,只得剋制道:“我先帶你去看大夫,頭上的傷耽擱不得。”
宋善至下意識地就要點頭,臉卻被他雙手捧住固定,她撞進他無奈的眼神裡,露出一個笑。
她也納悶,來自李巍的那些緊張、擔憂、痛惜的情緒是甚麼靈丹妙藥不成?看著他這麼緊張的樣子,後腦勺傳來的鈍痛感也沒那麼磨人了。
李巍久經沙場,知道人的身體在那些冰冷堅硬的兵械面前有多麼脆弱,見她精神還好,也就沒有多說甚麼,也是不想給她增添額外的壓力。
宋善至讓緗葉母女先回大司馬x府,又叮囑衛風幫忙照拂一二,做完這些她才被李巍抱著上了馬。
李巍帶著她去了一家老醫館,是從宮裡退下來的老太醫在家鄉開的一家醫館,也算是看著他長大的長輩,李巍很信任他。
那位鬚髮皆白的醫者渾身上下縈繞著一股超然世外的隱士風範,看過宋善至後腦勺那個腫起的包之後擺了擺手:“不是甚麼大事兒,喝兩貼藥活血化淤,睡覺的時候儘量側著睡,不要碰著傷口。吃食上得忌一忌口,別碰發物,其他沒甚麼了。”
宋善至鬆了口氣,李巍眉頭依舊顰著,憂心忡忡地追問:“真的麼?她剛剛還在說痛,您再看看。”
葉老太醫低頭唰唰寫好了一張藥方,遞給一旁的藥童讓他按著方子去抓藥,見李巍這麼要求,便道:“把這個膏拿回去,一日兩次塗在患處,不出半月就能好全了。”
李巍接過那個觸感冰涼的小瓷罐,瞧著還要再問,宋善至扯了扯他的袖子,有氣無力道:“行啦,我想回去了,好餓。”這兒只有曬乾的紅棗可以吃,吃多了也覺得膩得慌,她現在就想吃點鹹辣開胃的東西。
李巍只得先帶她回去。
玉琴和玉琵見著她淚如雨下,宋善至哄人哄得手忙腳亂,看到主人回來的團團也在拼命地用嘴筒子拱她的手,宋善至聽她們說了團團裝瘸提醒她們的事兒,抱著它狠狠揉搓了一頓:“好狗狗乖狗狗,你怎麼那麼聰明那麼棒啊,今天給你煮肉骨頭當加餐好不好?”
團團響亮地汪了一聲。
李巍提前讓人回來打了招呼,一應吃食都是現成的,宋善至美美吃了一頓,又急著去沐浴。
玉琴準備了柚子葉,圍著她上上下下前後左右都拍了拍,又服侍著把她身上那套裙衫脫下,說是要拿去燒了。
宋善至點頭說好,雖說這次她運氣好沒吃甚麼大苦頭,但之後看到那身衣裳少不得就會回想起被囚禁的時候,她自個兒也嫌晦氣。
她們知道宋善至後腦有傷的事兒,動作輕柔地幫她洗了頭髮,又在水裡滴了好些她喜歡的茉莉花露。清冽乾淨的白花香緩緩駘蕩開來,宋善至抬手拍了拍水,舒服得快要盹過去了。
她後腦有傷,沒辦法用巾子擦頭髮,還好今日天氣好,玉琴讓僕婦把竹榻搬到了那棵石榴樹下,讓宋善至趴在那兒晾頭髮。
團團把心愛的小球叼到竹榻旁邊,趴在那兒守著小憩的主人,聽到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它抬起頭,搖了搖尾巴。
李巍坐過去,修長有力的指間隱隱有血腥氣,很淡,沒一會兒就被院子裡的花草清芬給蓋了過去。
“頭還暈不暈?疼不疼?”話音剛落,他又急急地補了一句,“說話,不要點頭或者搖頭。”
宋善至被他的緊張取悅到了。
她慢吞吞地爬起來,下巴枕在他緊繃如石的大腿上:“還好,玉琴她們幫我塗過藥了。”
李巍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緞子一般絲滑冰涼的頭髮,果然,在她慣用的花露香氣之外,還有一股苦澀的藥味。
他仍覺得後怕,絮絮叨叨地念了許多,無非是要她這段時日要辛苦剋制一下自己,身體要緊,不能再胡天胡地之類的話。
宋善至嗤之以鼻,她甚麼時候胡天胡地了!
她有心轉移話題,好奇道:“你說我要是像話本子上寫的那樣,因為這次意外失憶了怎麼辦?”
李巍一怔。
不等他回答,想象力一如既往豐富的宋善至繼續往下發散:“身邊的人都說你是我夫君,可我只記得想和你退婚那時候的事,無論你怎麼費心討好我都無動於衷,只想你離我遠一點。有一日我外出遊玩,偶遇一位翩翩如玉的溫潤君子,被他一頓誆騙,以為他才是和我心意相通之人,我想和你坦白,但你說甚麼都不肯放我們雙宿雙飛,還把我關了起來。最後在一個雨夜,你終於爆發了。”
她微妙地停頓了一下,抬頭看向李巍:“怎麼樣?我編得好不好?”
李巍低頭親了親她撲閃撲閃的眼睫,答得利落。
“不好。”
只是聽了一個開頭,他就心痛如絞。
“不會有這種可能。”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堅定。
再退回到界限分明、甚至是她依舊討厭他的地步,都沒甚麼,他有無盡的耐心可以等待那個讓她們相愛的契機再度降臨。可他不敢賭,那個千萬分之一的可能,她可能會愛上別人。
她不會想要知道他可以瘋到甚麼地步。
被潑了冷水,宋善至也不惱,笑嘻嘻地去拉他的手,攥成一團,硬邦邦的,她耐心地拆開,直至十指相扣。
再看李巍的臉色,已經緩和了許多。
還是那麼好哄。
李巍垂眼,看著她墨藻似的發隨著她的動作滑到一邊,露出細白的頸,耳後那粒殷紅的小痣輕輕晃,他忍住吻上去的衝動,低聲道:“是我不好,害你被擄,受了這麼多罪。圓圓,我……”他喉頭哽了哽,想讓她不要對他那麼寬容,他不值得,但話才出口,就被她捏住了嘴。
天光正好,明亮的日光透過葳蕤翠綠的石榴葉落下,他英俊深邃的臉龐也跟著染上深深淺淺的陰影,那雙深湖似的眼瞳裡情緒翻滾得格外明顯。
宋善至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他:“我怎麼可能因為別人的過錯對你發脾氣?”說著,她直起上身,在他微涼的唇瓣上用力親了一口,“你能不能對我有點自信,對我們的感情有點自信?”
又開始把所有的過錯和責任往自己身上攬,簡直屢教不改。
團團教了幾次之後都不會再犯一樣的毛病了,偏偏他執拗得很。
宋善至生出幾分恨鐵不成鋼之感,不高興地瞪他。
李巍沒有說話,眼中沸騰不休的情緒卻被剛剛那個吻撫平了,他唇邊帶著淡淡愉悅的弧度,輕輕撫過她的臉。
偏偏宋善至就吃這一套。
“不過朱晉霄讓人綁我做甚麼?真就是為了出口氣?”
她看得出來,煬王殘部已經所剩無幾,甚至那堆人裡值得警惕的也就只有一個胡大。
“不是。”李巍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汴京如今的局勢簡單和她說了一遍,“……皇帝與鄧太后之間勢必要分一個勝負,皇帝登基之後,對同胞手足太過嚴苛無情,削爵圈禁者已算是不錯的下場,如煬王之流,舉家覆滅,血脈不存,如此暴烈,恐傷天和人倫。這會兒坊間隱隱有風聲,言近年風雨不調、災患頻發之事,正與當今天子德行相虧有關。”
她垂下的發仍帶著幾分潮氣,李巍動作輕柔地替她散了散頭髮,又繼續道:“皇帝知道朱晉霄還活著的事,秘密下令遣人帶他進京,應該是要加恩於他,轉移坊間的流言。”
宋善至聽得有些糊塗:“你的意思是,朱晉霄那小兔崽子知道皇帝在四下搜尋他的蹤跡,心裡沒底,索性綁了我,好和你做個交易,讓你護著他?”
李巍頷首。
宋善至哼了一聲,把自己使計讓他舊疾發作的事說了,末了又擔心道:“人不會已經沒了吧?會不會有麻煩?”
她眼睛水亮亮的,裡面的狡黠、得意和擔憂都像映在水面上的倒影,清晰可見。
李巍先是肯定了她的足智多謀,看著她情不自禁露出得意之色,他眼裡掠過幾片輕快的笑影,又緩緩道:“沒有,我讓人看著他,一時半會兒死不了。”頓了頓,他又道,“放心,他這樣算計你我,我不會輕易放過他。”
物盡其用。李巍不能讓宋善至陪著他一直待在房州,他也不捨得讓她遠離熟悉的親友、故土,為了他一個人永遠停留在這片貧瘠而荒涼的土地。
朱晉霄正是一個可以讓他利用的踏板。
宋善至應了聲好,午後的陽光曬得她背上暖烘烘的,睏意再度捲來,李巍回過神來,伸手拂去她眼角凝出的淚珠,聲音低沉又柔和:“睡吧,我陪著你。”
其實他的腿硬邦邦的,遠不如玉琴給她縫的香草枕頭趴著舒服,但考慮到李巍患得患失的脆弱心情,宋善至從善如流地趴了上去。
她睡眠質量一向不錯,這會兒心裡沒存著事,入睡速度更快,幾乎在下一霎間,他就聽到她綿x長的呼吸聲。
李巍望著她恬靜柔軟的睡顏出神,冷不丁腳上一暖,他移開視線,看見團團半邊身子都壓在他靴子上,睡得東倒西歪。
他失笑。
還真是物隨其主。
……
到了第二日,宋善至終於能坐下來好好和緗葉敘舊。
那個她記憶裡脾氣溫吞,有些愛念叨的緗葉變了一些,說話時眼角眉梢熟悉的神態又讓她覺得熟悉。
緗葉知道她陰差陽錯之下回到了十年後,又與李巍修成正果之後頗為欣慰,說起自己顯得有些沉重的過往時語氣如水,沒有明顯的起伏波動。
那年宋善至失蹤之後,崔曇華做主給她消了奴籍,問過她的意思之後給了她一筆銀子。
緗葉拿著銀子回鄉下嫁給了一直在等她的鄰家阿哥。婚後兩人也過了一段恩愛幸福的日子,只是好景不長,在女兒真真出生之後不久,丈夫上山砍柴時為了救人不小心被野豬拱落山崖,屍骨無存。
婆家刻薄,怕她帶著女兒改嫁,趁著她去田裡的時候悄悄翻進屋裡偷走了他們一家這些年來的積蓄。那段時間,她們母女的日子過得很艱難,再後來,村子遭了旱災,為了不讓女兒被賣掉換成那一家子需要的幾桶水,緗葉咬著牙帶著女兒躲進了山裡。
後面卻意外被胡大抓住,成了他們的廚娘。
“再後來的事,大娘子您也知道了。”緗葉語氣漸漸變得輕快,“總算老天有眼,欺負咱們的人都遭報應了。”
真真坐在宋善至膝上,拿著葡萄在吃,她之前從沒吃過這樣水靈甜蜜的果子,拿著一粒葡萄吮得只剩一層癟癟的皮了才依依不捨地放下。
宋善至又捏了一粒葡萄遞給她,看著小姑娘害羞又開心的臉,她笑著點了點頭。
她沒有多問緗葉之後的打算,讓她們先安心住下。
緗葉不肯閒著,知道宋善至喜歡她的手藝,從前她在宋家時就常給她做一些甜湯糕點,現在常常一頭鑽進廚房,流水似地給她送去吃食。
等到葉老太醫十分確定地表示她後腦勺那塊兒敲傷已經好了,宋善至鬆了口氣,養傷的日子是很悠閒沒錯,但肚子上日漸豐盈的肉實在讓她覺得觸目驚心。
李巍不放心,對著葉老太醫翻來覆去問了許多,直到把人問煩了,丟下一句‘往後你再來得多收銀子’,不緊不慢地捋著一蓬白鬍子轉身走了。
李巍回頭,看著笑得花枝亂顫的宋善至,無奈道:“仔細笑得肚皮痛。”
宋善至一把抱住他的手開始晃,李巍一向拿她沒辦法,開口說趁著今日天氣好,帶她去郊外山上的寶光寺走一走。
宋善至笑著應好。
夏早日初長,南風草木香。
寶山寺坐落在半山腰,周遭山林靜謐,松因樹色,蔽日張空,人一進去,就能感受到一股幽幽的涼意。
宋善至起初還以為李巍是特地來帶她燒香壓驚的,他卻帶著她來到寺院後的一□□泉旁,溫聲道:“都傳寶光寺後這□□泉有靈,接了它的水洗手可以滌除晦氣,來。”
宋善至伸出手,他會意地把她的袖子推得高了些,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清涼的泉水流過掌心,宋善至感受了一下:“比咱們平時用的井水要冰很多。”她又笑著說,“適合拿來踩水玩兒,冰沁沁的可舒服了。”
李巍瞥她一眼,溫和又不失堅定地拒絕了她的試探:“現在還沒那麼熱,踩甚麼水。”
宋善至不吭聲,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合攏五指猛地往他臉上彈水珠。
李巍也不躲,任由清涼的水珠落在臉上,聽著她捉弄成功之後的得意笑聲,他也情不自禁地跟著笑起來,掛在眼睫上的水珠撲簌簌落下,落下一道溼漉漉的水痕。
兩人在山上消磨了大半日的時光,等到回到大司馬府時,卻被告知汴京來了人,待她們回來便要宣旨。
宋善至起初以為來的又是宮裡來的老天使,不曾想來人長得一副十分俊秀清雋的好皮囊,望向她的眼神十分柔和,眼看著就要朝她走來,宋善至還記著那缸三十年的老陳醋還在自己身邊,他最討厭這種溫潤君子了!
她神情有些古怪,宋相恆頓了頓,輕聲叫了句:“姑姑。”
作者有話說:明天請來看三十年老陳醋晉升成三十一年老陳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