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失而復得
她跌坐在屋子深處, 透過隔扇門上的萬字紋格心落進來的日光很亮,卻照不到她所處的那塊兒地方,再聽著那個少年毫不掩飾惡意的話, 宋善至下意識繃緊身體, 試圖抵禦那股幽幽躥上的陰寒。
父王舊部。光是聽這幾個字宋善至就猜出來他們之間有甚麼仇甚麼怨了。
這人是煬王的後代?
當今天子為表慈和, 前不久在先帝忌辰那日為前二皇子與三皇子追封了諡號,二皇子稱厲王,三皇子稱煬王。
都是兇諡, 宋善至知道的時候就在想若是二王泉下有知,只怕會氣得下油鍋時都不脆了。
雖然是扯了煬王的大旗給她捏了一個正大光明用自己身份回歸的幌子,但她也的的確確因為當初歷王火藥庫爆炸一事才陰差陽錯遭逢鉅變,她才是那個苦主!
不過人在屋簷下, 不得不低頭。
宋善至陡漲的氣焰又低了下去, 飛快思忖著靠她自己平安逃出生天的可能。
朱晉霄見她一張雪白臉龐上露出陣陣驚惶之色,眼眉低垂, 瞧著像是害怕得說不出話來,望向一旁的護衛胡大:“沒抓錯人?李巍心心念念那麼多年,還不惜扯上我父王舊部的女人, 瞧著不大像。”
胡大不假思索:“少主,不會有錯,屬下盯了幾日, 的確看著李巍與此女舉止親暱,旁人皆呼她為縣主。”
“縣主?”朱晉霄譏笑一聲, “我如今頭上還光禿禿的呢, 她倒是先領上爵位食邑了?”
宋善至想,這人說話間的酸味兒比李巍那缸三十年的老陳醋還要衝。
朱晉霄陰冷的視線掃過坐在地上的女人,起身撣了撣衣裳上的褶皺:“看好她。”
胡大應是, 又對著另外幾人使了個眼色,很快一眾人等都退了出去。
宋善至餘光瞥到胡大走在最後面,腿腳依稀有些跛,但身上那股練家子的氣質最為突出,顯然是實實在在沾過血的。
屋外落鎖的聲音分外清脆。
宋善至摸了摸後腦勺那個隱隱凸起的包,疼得她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她努力回想著之前發生的事。團團突然來了尿意,它是一隻頑皮但很有自己堅持的小母犬,不肯和那些滿大街溜溜噠噠的狗一樣隨便尿在一棵樹下,宋善至只好帶著它左逛右逛,好不容易等它選中了一棵槐樹正要開閘放水之際,變故陡生。
她昏迷倒下的時候,依稀聽到了幾聲兇惡的狗叫。
宋善至一邊打量著屋子裡的佈置擺設,一邊慶幸她那時候下意識鬆開了牽著團團的繩索,這樣一來它總算能多幾分逃出生天多機會。
但願團團能夠快些跑回去報信。
想起李巍,宋善至心裡悶悶的,隨手在桌上抹了一把,抬起手指,指腹上沾了一層厚厚的灰,顯然這地方許久沒人住了。這會兒門窗關著,空氣沉悶難聞,她更有些頭暈,也顧不得髒不髒了,她剛剛還是從地上爬起來的呢,一屁股坐在羅漢床上,看著地上凌亂的腳印,心裡又悶又氣。
小兔崽子勝之不武,難怪他爹沒能上位成功,一家子腦子都不好使,衝著她使甚麼手段!
宋善至翻來覆去地把人罵了好幾遍,想起之前的霍陳、魯大之流,又想起剛剛那個渾身陰鷙的少年,哼了一聲,最毒男人心不過如是。
她又想起李巍。
他承受不了再一次的失去。她也是。
潮汐一般湧來的酸楚讓她有些難受,倘若他們之間沒有發生那麼多事,沒有互通心意,現在她或許不會有那麼強烈的不甘心。
可偏偏就在她樂觀地以為她之後會一直一直和李巍在一起的時候,命運倏然伸出一隻手,強硬地把她們分開了。
宋善至無力地閉了閉眼。
該死的賊老天!
……
天穹滾過一道閃電,不多時,傾盆而下的暴雨瞬間吞沒了整片天地,馥郁的花草芬芳頓時被狂風驟雨衝得淡了許多,團團急得咬著尾巴一直轉,主人的氣息越來越淡,它辨不清方向。
一道驚雷劈過,照亮男人緊繃而銳利的臉龐。
她已經消失三個時辰了。倘若那夥賊人在他封城之前就逃了出去,按照快馬加鞭的腳程,她甚至可能進入了別的州府。
他執劍的手越收越緊,猙獰暴起的青筋輕輕顫動著,昭示著與他此時不動如山的身形截然相反的,近乎天崩地裂的內心。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踏碎了一地的雨珠。
李巍抬眼,當衛風緊縮的眉頭映入眼簾時,他心底一沉,知道他即將稟報的結果必定不如他意。
果不其然,衛風來報,城門已封,但重重篩查之下,並沒有發現可疑的跡象。
縣主被挾持時想必不是清醒的狀態,既如此,馬車、板車等一切可以裝下一個成年人的載具都被重點篩過一遍,但就是沒有。
衛風遲疑著把他帶人追著城外車轍痕跡的事說了,但雨下得太大太急,來不及繼續往下追蹤,線索就斷了。
他看著大司馬那雙盛滿暴怒的冰冷眼眸,饒是多年隨從,也不由得被他此時渾身如有實質的殺氣駭得面色微白。
“繼續找。”
“挨家挨戶搜。若有不服的,提到我跟前來。”
言簡意賅,殺意迫人。
衛風領命,領著人又急匆匆地闖入雨幕之中。
雨橫風狂,黑雲翻墨,整片天地像是提前進入了昏蒙的黑夜,冰涼的雨水順著他面頰滑落,李巍似有所感地垂下眼,看見團團焦急又害怕的樣子,有些僵硬地扯出一個笑,抱著它回到屋子裡。
“照顧好它,還有,注意著院子裡的花。花提前落了,她會失望。”
李巍說完,徑直轉身走了,彷彿多在這間充斥著她氣息的屋子裡多待一秒都是對他的折磨。
玉琴和玉琵知道宋善至被劫走的事之後又驚又悔,恨自己當時怎麼就真的讓她一個人出門了。眼看著三個時辰過去了,外面雷聲震天,卻掩不住親衛們手裡長槍短劍相碰時發出的金石相擊之聲,只是遲遲沒有好訊息傳來,再看大司馬那副沉鬱到像下一刻就要提劍殺人的模樣,她們心裡空落落的,更是沒底。
團團叫得厲害,玉琵擦了擦眼淚,扯了塊兒乾淨巾子給它擦被雨水濺溼的毛,手剛一伸過去,團團就哀嚎著往後退了幾步,一跛一跛的樣子,玉琵嚇了一跳,以為它是被那夥賊人踢傷了哪兒,正要抱著它出去叫人,玉琴一把拉住了她。
“我看團團不像是痛的樣子,你看它,是不是故意做出這種一跛一跛的樣子來的?”玉琴拼命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她大膽猜測道,“團團,劫走她的人裡是不是有一個跛x腳的?就像這樣?”
她學著那種一跛一跛的樣子走了幾步,團團響亮地汪了幾聲。
玉琴擦了擦眼睛,忙不疊地出去將這個訊息告訴李巍。
還好沒有錯過,李巍正要出府,有了這條線索,他腦海中飛快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可能,他不等細想,他又派了一隊人出去。
抿風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繃緊到極致、隨時會崩潰的心緒,沉默地用頭拱了拱他。
大雨滂沱,依舊沒有停歇的趨勢,他身上沒有帶雨具,沒一會兒就被瓢潑的雨勢澆得渾身溼透。
形容越是狼狽,他那雙眼就越亮。
那夥賊人遲遲沒有放出風聲,勢必有更高一層的圖謀,她暫時應是性命無虞。
可他們用了甚麼手段強迫她和他們走?是打了她還是下了藥?她被迫去到那樣一個危險的地方,他們肯定不會給她請大夫,也不會讓她有好好吃飯的機會……她現在該有多難受?
那陣酸澀的情緒倏地高漲,李巍閉了閉眼,有雨水順著高挺的眉骨蜿蜒往下,幾如淚痕。
一道悶雷轟隆隆在頭頂炸響。
李巍猛地睜開眼。他想起來了。
煬王朱明翟身邊有一武功高深的親衛名叫胡大,正是個跛子。相傳他當年是為了救下煬王才不慎壞了腿,至此之後深得煬王信重。先帝崩逝後,新帝即位,清算來勢洶洶,煬王當年選擇自焚謝罪,死得慘烈,卻給家中幼子爭取到了逃生的機會。
如果正如他猜測的那般,一切便串起來了。
他為宋善至捏造了一個被煬王殘部帶走圈禁的背景,這才是讓她這次突遭橫禍的原因。
都是他的錯。
濃重的愧疚與自厭像是暗夜裡無聲遊走的藤蔓,一圈又一圈地攀附、收緊,他快要不能呼吸。
李巍攥緊了手,雨勢仍未停歇,有淡淡的血色跟著雨珠一同飛濺而下。
現在不是軟弱的時候。
他一遍又一遍地這麼警告著自己,雙腿夾住馬腹,急急墜下的雨珠頓時被他甩在了身後。
只是等到入了夜,天色又漸漸轉亮的時候,還是沒有好訊息傳來。
衛風看著他泛著青色的臉,擔憂道:“大司馬,這裡有屬下看著,您要不要先歇一歇?這都快一天一夜沒閤眼了……”
李巍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稍稍一閉上眼,就有濃重的酸澀與疲憊湧上。但他不敢倒下,他做不到在這種時候心安理得地去歇息。
她還在受苦,他怎麼合得上眼。
衛風勸他不動,只得閉嘴。
可是搜查了那麼久,依舊沒有進展。整座房州城幾乎都要被他們掀開翻了個遍,卻還是沒有好訊息。
暴雨生涼,一眾親衛額上汗珠密佈,肅殺之意明顯。百姓們見這陣仗,瞌睡也不敢有,等著親衛仔仔細細地在家裡翻找過一遍,連她老孃從前醃泡菜的罈子都開啟來看過之後終於將人送走了。
“不知是甚麼匪人闖進城裡來了?鬧得這麼大陣仗,哎喲。”
城裡一片風聲鶴唳。
漸漸微弱的雨勢在幾縷霽光從積厚的雲層後放出的那一霎徹底停了。
日頭升起來,有光落在她眼皮上,晃得宋善至沒法睡,她才一睜開眼,就被身上傳來的痠痛感刺激得皺起臉。
活像是吞了一顆酸梅子。
朱晉霄這麼想著,有些惡劣地想著待會兒讓胡大去找一些酸梅子來逼她吃下去,看看她的表情會不會比現在還要精彩。
他笑出了聲。
宋善至被嚇了一跳,這才注意到不遠處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人。硃紅袍、小金冠,一張唇紅齒白的臉看著很有翩翩美少年的風采,只是宋善至現在可沒有賞美的心情。
她翻了翻眼睛,只覺得這小兔崽子十分可惡,來看她的笑話還要給自己盛裝打扮,生怕待會兒李巍帶人打上門來的時候分不清誰是大小王?
“你不怕我?”
朱晉霄沉下臉,又不高興了。
他不過五六歲便跟著胡大他們東躲西藏、疲於奔命,即便煬王的殘部拼了命地護著他,但他的的確確是在顛沛流離中長大的,性子很有幾分古怪。
這會兒看著宋善至衝他翻白眼,他來了氣,一下從太師椅上跳了下來,氣勢洶洶地走向她,伸手就要去捏她的臉。
胡大他們審問人的時候經常這樣,手勁兒再大些,等那人吐出他們想要的東西之後手指再往下一掐,人很快就沒氣了。
朱晉霄躍躍欲試,下一瞬手卻被人狠狠地拍開了。
十分清脆的一聲響,他垂下眼,手背很快就紅了。
“你!”
宋善至比他更生氣:“我告訴你,按著你們老朱家的親戚關係來說,你該叫我一聲表嬸!你再動手動腳試試?”
表嬸?
朱晉霄不怒反笑,盯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意味深長道:“你這個西貝貨,李巍對外裝得一副鐵面無私的正直模樣,背地裡也是個喜歡年輕小娘子的俗貨,嗤。”
他語氣裡有些識破死對頭真面目的幸災樂禍,但轉瞬之間面色又陰沉下去:“原本這些都和我沒關係,可你們千不該萬不該扯著我父王的旗號給你們行方便!你也是,安安分分做個妾不成麼?非要奔著大司馬伕人的位置去,這下遭罪了吧?”
他情緒起伏很大,宋善至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冷笑不語。
這小兔崽子不會是被自己家道中落的事兒刺激瘋了吧?
她出事的時候是上午,出門之前她只喝了一碗紅棗湯,這會兒早就消化乾淨了,為了節省體力,她沒有再和朱晉霄說話,任由他在一邊時不時抽風,她一個眼風都不帶刮過。
他湊得有些近,身上淡淡的藥味隨之傳入她鼻間。宋善至眉頭微動,想起從前聽過的一樁坊間舊聞。
煬王成親幾載才得了這麼一個寶貝蛋,寵得不行,小皇孫卻鮮少露面。有人說那是因為小皇孫身上得了甚麼富貴病,容易咳嗽得背過氣去,煬王哪敢隨便放這根獨苗出來玩。
說來她也從來沒有見過小時候的朱晉霄。
朱晉霄說了一會兒,見她不搭理自己,心裡又惱又恨。心裡想著要讓她吃酸梅子的事,起身又出了門。
宋善至立刻望去,只是在聽到那陣落鎖聲的時候又怏怏地垂下視線。
胡大正在廚房監督廚娘做飯,他是個警惕心很強的人,哪怕這個廚娘跟著他們東奔西跑也有兩三年了,他還是信不過她,每每做飯的時候都要讓人守著,或者他自個兒親眼盯著。
聽朱晉霄說起酸梅子的事,他略有些猶豫,正要搖頭拒絕,不想在這種多事之秋為他們增添多餘的風險,但看著朱晉霄的臉色,他還是點了點頭:“是,屬下一會兒就去辦。”
見他答應,朱晉霄臉上露出一個笑,連一直困擾著他的頭痛都緩解了一些。
他瞥了一眼廚房裡熱氣騰騰的蒸籠,想了想,露出一個惡毒的笑:“只許給她送一個饅頭。”
胡大一愣,他原本沒打算給她送早飯的……入夜之前給她丟口吃的都不錯了。
不過少主發了話,他只能點頭。
這會兒房州城全城戒嚴,他們雖已經躲到了郊外,但說不準李巍佈下了甚麼天羅地網,他不打算在這個時候貿然強闖,只能靜待時機,將信送到李巍手上之前,他們須得逃得離房州遠遠的。
廚娘忙不過來,胡大掃了一眼躲在桌子腳下的小女娃,冷冷道:“讓你女兒送個饅頭過去。”
廚娘猶豫了下,默默撿出一個饅頭放在粗瓷碗裡,細聲和女兒交代了幾句話,推著她的小身子出了廚房。
門又被開啟了。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這會兒卻放了晴,天光有些刺眼,宋善至眯著眼望去,看見一個約莫著只有五六歲的小姑娘端著一個碗走進來。
門外還站著人,小姑娘望向她的眼神怯生生的:“姐姐,吃饅頭。”
這小姑娘長得有幾分面善。
宋善至不知道那份熟悉感從何而來,她看著門外抱著刀的黑衣侍衛,擔心和她說話會惹怒那人,到時候讓小姑娘受罰捱罵就不好了,於是只簡單道了聲謝,揮了揮手讓她出去。
小姑娘好奇地看了她一眼,趕在她看過來之前一溜煙兒跑了。
黑衣侍衛立刻上門落鎖。
看著那個還冒著熱氣的饅頭,宋善至猶豫了一下,拿出手帕擦了擦手,直接拿起來吃了。
饅頭髮得剛剛好,蒸的時間也剛好,入口暄軟,回味帶著一點兒甜。
宋善至像是靠著本能在嚼,剛剛那個小姑娘身上莫名透出的熟悉感、饅頭裡熟悉的一點兒酒釀香氣……這些巧合x在這一霎間串成了一種可能,叫她的心跳得飛快。
萬一呢?萬一她猜對了呢。
心裡揣著事,宋善至的情緒不可避免地變得焦躁起來,朱晉霄興沖沖地拿著一罈子酸梅過來讓她吃,她懶得理會,聽他吵得狠了就拿起罈子嘩啦啦倒了幾顆酸梅子出來,趁著朱晉霄在一旁等著看好戲的功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進他嘴裡。
朱晉霄俊秀蒼白的臉皺成了一團。
“少主!”胡大的語氣變得嚴厲了些,拉著他過去,“您不該和這樣低賤的人湊在一堆。”
梅子很酸,朱晉霄卻沒有吐出來,慢慢地咀著那陣濃烈的酸意,鳳眼裡浮著薄薄一層淚光,似笑非笑地掃過胡大:“我要是不聽你的呢?”
胡大心頭一沉,害怕他這是又發病了,下一瞬卻又見他把梅子都吐了出來,面無表情地轉身出去了。
宋善至還記掛著那個可能,好不容易等到那個小姑娘又來送飯,她瞥了一眼門外守著的黑衣侍衛,隨口道:“早上那饅頭是你姐姐蒸的?好吃,再給我拿兩個過來。”
小姑娘有些驕傲,又有些為難:“是我阿孃做的……已經沒有了。”
宋善至哦了一聲,接過飯菜的時候故意摔碎了碗,在小姑娘慌慌張張地要低頭撿那些碎片的時候,飛快地把一個東西塞進她手心。
“拿去給你阿孃。乖乖,快去。”
她的聲音又低又急,小姑娘懵懵地點了點頭,把她給的東西塞進了衣服裡。
她噔噔噔跑回去的時候,廚娘正在洗碗,聽見女兒的腳步聲,她笑著回頭,卻被她手裡捏著的那個東西一下攝住心神。
辟邪珠……怎麼會是辟邪珠?
廚娘,也就是緗葉連忙擦乾淨手,小心翼翼地拿過那串辟邪珠,一時間心頭劇震。
他們抓的人,是大娘子?
可是、可是她不是已經……
緗葉心頭亂糟糟的,見四下沒有人守著,她抓著女兒低聲問起剛剛發生的事,越聽,眼裡湧起的淚花越多。
真真看著阿孃哭了,害怕道:“我錯了,我再也不和那個姐姐說話了……阿孃不要哭。”
緗葉搖了搖頭,握住女兒的手,沒有多說甚麼。她害怕女兒年紀小藏不住事,也怕隔牆有耳,只能忍了又忍,咬牙把眼淚都憋了回去。
她不能露出馬腳,不能讓大娘子落到更危險的境況裡去。
但胡大對她的防備很深,根本不許她在外走動,連每日做飯的糧食肉菜都是他出去換來再交給她。
她該怎麼幫大娘子逃出去?
緗葉憂心忡忡,好在女兒真真可以自由些,那些人沒把她一個小丫頭放在眼裡。
很快,緗葉就從女兒嘴裡得到了來自宋善至的請求。
她把那些樺樹花粉交給女兒,之後便是焦急的等待。
緗葉摟著女兒睡在廚房角落的草堆上,半睡半醒地等了一夜,在第二日的清晨才如願聽到了那陣兵荒馬亂的動靜。
朱晉霄發病了。
他的哮喘病已許久沒有再犯,這次來勢洶洶,眼看著他臉色青白,呼吸聲又重又沉,夾雜著明顯的哮鳴聲,胡大不敢耽擱,咬牙出了門,他要為少主抓一個大夫回來。
李巍早就佈下天羅地網,只要一絲風吹草動的跡象,潛伏已久的親衛們立刻蜂擁而上。
胡大身手再好,他年輕時那樣以一當十的事也不可能再發生了,很快便被擒住。
他自是不肯吐露出朱晉霄藏身的地方,見他做出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親衛們乾脆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又往他嘴裡塞了一團布,絕了他咬舌自盡的可能,跟著那道一深一淺的腳印尋去。
朱晉霄躺在羅漢床上,面色青白,呼吸聲卻沒有剛剛那會兒嚇人了。幾個侍衛看著他,時不時又朝門外看看,憂心著胡大怎麼還沒將大夫帶回來。
終於,那道一深一淺的腳步聲近了。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親衛們舉刀便砍,慘叫聲一時不絕。
宋善至若有所感地轉過頭去,雙眼一下亮了,急急起身朝著來人飛撲而去。
熟悉的雪地松枝的氣息終於再一次把她裹住。
宋善至摟著他脖頸的手又收緊了一些,她不想哭的,但一開口就忍不住露出哽咽的腔調:“我就知道你會來。”
她沒有怪他。反而還在安慰他。
失而復得的狂喜籠罩著他,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酸楚與悔意。
“圓圓,我……”
才一開口,他才驚覺他的聲音到了何等嘶啞的地步。
很難聽。
宋善至果然笑了:“哪裡來的公鴨子。”
李巍有些窘,但此時心緒震盪,遲遲沒有平息,他索性把她往懷裡又按了按,閉目感受著此刻的真實。
不是夢。不是幻象。沒有再一次分離的可能。
他徐徐鬆了一口氣。
宋善至聽著外面喊打喊殺的動靜,想起緗葉母女,連忙推了推他:“行啦!回家再膩歪吧,我不想待在這兒了。”
她都兩天沒有洗澡了!身上不會有味兒吧……
她皺了皺鼻子,又兇巴巴地想,就算是有,李巍也得給她忍著!
李巍嗯了一聲,拉著她的手往外走,視線平淡如水,掃過羅漢床上躺著的人。
自有人等著處置他。
朱晉霄看著她頭也不回地拉著李巍的手走出了這間暗沉沉的屋子,心底不知怎地生出一股不甘心,喉間的不適再次爆發,他咳嗽著起身,掙扎著想要叫住她:“你回來……”
身後依稀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
宋善至抱著緗葉,剛剛見著李巍都沒哭,這會兒卻止不住地掉下淚來。
作者有話說:感謝小天使萌的灌溉,明天見啦(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