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玉庭春/3 確實旺夫
63.
陸瑄承離開上京的第一天, 宋姝早晨在立政殿用完早膳，便看見門邊站著一個小孩兒。
她原本準備看看小憬，看到江密, 又沒動身。
朝他招招手，他便垂頭走過來。
“給皇后娘娘請安。”
他聲音糯糯的，性子比宋姝見過的很多女孩子還要軟。
昨日臨走前，熠王妃悄悄差人給宋姝送來一封信。
開啟檢視，裡面寫的都是江密的生活習慣。
其中有一條很奇怪，卻能解釋為何熠王府的人搬了這麼多藥材進宮。
那上面說, 江密從小患有怪病。只要是晴天和熱天，他身上便會出疹子。
這些年江熠藉著外出周遊的名號四處尋醫問藥，孩子也一直治不好。
塗山惠心疼孩子, 冒著被怪罪的風險乞求宋姝能對他照顧一二, 宋姝卻不覺得這不是難事。
“小密, 這麼早不在夫子那, 來立政殿做甚麼？”
剛問完話，負責照顧江密起居的嬤嬤氣喘吁吁跑過來, 噗通一下跪倒在她面前：“娘娘恕罪, 是老奴沒有看好小世子，這就將他帶走......”
宋姝微微抬手, “今日安排他學的是甚麼？”
嬤嬤垂頭說：“是算術，方才太傅只是離開了一會兒，小世子便溜走了，奴婢這就——”
“將他留在我這裡吧，簡單的算術本宮也能教。”
“這會不會太操勞了？”嬤嬤十分猶豫。要知道陛下在宮中時，若是出現這樣的情況，下人門已經被輪番罰了個遍了。
“無妨。”宋姝說, “勞煩嬤嬤等會兒出去後，去太醫院中請一位擅治風疹的太醫過來。”
嬤嬤沒有多問，應下後略有些擔憂地看了江密一眼，默默退下。
幽蘭從庫房中拿來一把木算盤，放到江密手邊。
站在桌邊安靜地研墨，宋姝看著眼前這個小孩，輕聲問他：“剛才是故意跑出來的，對不對？”
江密點點頭。
“為何？”
“夫子......兇。”
幽蘭沒忍住彎了彎唇角，將磨好的墨汁倒進白玉碗裡。
宋姝：“所以，你便跑來我這裡，是想尋求我的庇護麼？”
江密反應很快地點頭，“是。”
“這次可以，下次或許也可以。”宋姝默了默，“可我不會總是在你身邊，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保護你，你的母妃、父王都一樣。總有一日，你要學會自己保護自己，成為一個小男子漢的。”
江密又準備掉眼淚，宋姝語氣變得嚴厲了一些，“不準哭。”
他生生把眼淚憋回去，抿著唇一抽一抽的。
“你要相信自己是可以保護自己的，未來，你也能保護你的家人。”
江密似懂非懂，站在原地有些呆愣。
“坐過來，我教你算術。”
在她身邊的江密似乎更能聽得懂人說話一些。
之前帶過他的夫子回稟時，都說這孩子不理人，不說話，像個木頭一樣沒有反應。
宋姝不禁想，他在熠王府的時候過的究竟是甚麼樣的日子？
江熠到底怎麼教孩子的......
夜裡，臨風傳報回陸瑄承的訊息。
全軍壓境，將近日來連連在邊境作亂的宣國士兵全部逼退。
只留了一支精銳部隊進入柱墟。
精銳中包括了臨月和郭媛。
宋姝想，她們兩個一定是自願的。
戰場上貪生怕死的人很多，她確信這兩個女子不在那一類。
宋姝看著暗衛遞迴的資訊，抬頭看著跟前的人：“臨風，北境是甚麼樣的？”
臨風大概沒想過宋姝會主動和自己說話，思索一陣，回答說：“天地遼闊，漫天風沙。人們所有得到的東西都來之不易，因而格外懂得珍惜。那裡的人重情重義，家家戶戶之間都有著密切的關係。”
宋姝：“柱墟呢？我聽他說，裡面有部落。”
臨風唇角微微扯平，“野蠻粗暴，茹毛飲血。不過，應當也是講義氣的。”
宋姝：“為甚麼這麼說？”
臨風：“陛下沒有和娘娘說麼？他第一次被騙進柱墟時，便誤闖進他們的領地。當時他們正在舉行甚麼儀式，風沙中聚集了許多人。”
“差一點，陛下就要被捆著扎進柱子裡烤了。後來，陛下用治沙蓄水之法換得一線生機，並承諾以後還會進去給予幫助。”
宋姝：“所以他從部落中離開時，沒有被那裡的人重傷？”
臨風自從得知進柱墟時一場陰謀後，對陸陽的態度也發生了變化。
語氣從剛才的平淡，轉而帶上幾分慍意。
“陛下是在離開柱墟的路上遇刺的！那一夥人在風沙中迷了路，運氣好沒有被部落的人抓走，可他們卻誤打誤撞又碰見了陛下。出手每一招都是殺招，根本沒打算讓他活著離開。”
宋姝聽完，看著桌上的燭火陷入沉默。
“後來我們再去，他們認出了陛下，原本一切都很和諧，可追剿他的兵馬再一次闖入。部落的人以為是陛下背叛了他們，交了一次手。”
“陛下腹背受敵，費了很大的功夫才解釋清楚。”
“那這次......”宋姝聽完臨風說的話，稍稍放下點心來，“他們應當不會再大打出手了吧。”
“柱墟是連通梁國與宣國的要塞，陛下此去談土地歸屬問題，萬一宣國人從中作梗，他便會再一次陷入危險中。”
他此行帶去這麼多兵馬，如果真的到那一步，宋姝只希望他能活著出來，其餘的便再也不想顧了。
不管是打得血流成河還是梁國最終失去那一片土地都不重要。
宋姝只想陸瑄承活著。
...
夜裡，幽蘭進來將宋姝叫醒。
她驚起，第一句問的便是：“陸瑄承出甚麼事了？”
幽蘭愣了片刻，伸手輕撫她後背安慰，“娘娘，不是陛下。”
“小殿下夜裡突然發熱，奴婢已經差人去請太醫了，您要不要去看一看？”
她話說到一半時，宋姝已經在穿衣裳。
陸憬的身體之前一直挺不錯的，不哭不鬧，很省心。
到他臥房，見小憬臉蛋紅撲撲的，宋姝有些自責。
這幾日她又要兼管朝中的瑣事，又分心去看顧江密。
自己的孩子不舒服都沒有意識到，等到半夜發燒才知曉。
“身邊侍奉的嬤嬤都說他白天好好的，應是夜裡染了寒氣，娘娘不必太過自責。”
幽蘭跟在宋姝身邊時間長，臉上稍有些表情她就能看出來。
太醫經驗老道，已經看過許多皇子公主，在小兒醫學方面頗有經驗。
只是看了一會兒，便說：“回稟娘娘，幼兒小時候都容易有這樣的問題。微臣開兩副藥方給他服下便會痊癒，娘娘寬心。”
宋姝緩緩點頭，“快去。”
她頭一回做母親，也是頭一回當皇后。
這些都是很重要的大事，宋姝總會質疑自己做得不夠好。
除此以外，月末又到了各大商行算賬的時候。
她自己的金玉堂、晏樓，還有明硯先前和她談過的鋪子，加加減減就有一百家。
以前月末三日算賬便可，現在她到一月中旬便要開始籌備。
諸多事情同一時間壓過來，宋姝抱著熟睡的小憬無聲地落淚。
幽蘭全看在眼裡，在一旁靜靜陪著她。
“娘娘，不管發生甚麼事，奴婢都在。若是鋪子那邊算不過來，您也可以教教我，我可以幫您！”
宋姝不知想起甚麼，在悲傷的情緒中總算笑了一下。
“以前是誰哭著說怎麼都不學算術的？”
“......”幽蘭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這不是聽娘娘給小世子講學聽多了，覺得好像也沒那麼難嘛。”
“你早該學了！”
宋姝笑著跟她聊，一直在房中待到後半夜，等陸憬用完藥退燒後才回立政殿。
第二天，柱墟那邊沒有傳回具體的訊息。
還停留在陛下進了柱墟。
第三日，臨風還是搖頭，神色見幾分沮喪。
照理來說，這個時候暗衛總能傳回一點資訊。比如有沒有出兵，就算是天氣也能說上一句。
但結果是杳無音信。
孩子在榻上熟睡，宋姝看著他和陸瑄承相似的眉眼，心中升起一股懸而未決的不安。
不，他不會有事的。
臨風：“進入柱墟後，若沒有塵暴，大概半日就能到部落的位置。屬下猜測，部落住民對談判應當是不滿意的。”
一個自由慣了的部落，利用天然的地勢屏障自力更生。
現在跑出來一個國家想要將其納入國土範圍，受他們管束，任是誰都會猶豫。
臨風還說：“今日太安宮的公公來報，說陸陽近日精神亢奮，滿口都是滅國復辟的言論。屬下怕他失控，便先將太安宮封禁起來，不讓外人進入。”
宋姝像被提醒，趁臨風還在身邊，命他跟隨，“正好，他還欠我們一個答案。”
...
到太安宮時，隔著很遠便聽到陸陽在殿內撞門，口中發出嘶啞的怒吼。
臨風稍往前站，跟她解釋：“他這個不滿那個不滿，每日都在喊，現在嗓子啞了，情志愈發暴躁，娘娘離他遠一些。”
說完，臨風命人在太安宮周圍守門，上前把他大殿的門開啟。
門被推開時，宋姝蹙眉別過臉去，抬袖掩住口鼻。
裡面傳出一個酸臭味，宮人不知是拿他沒辦法還是懶，燻了很濃重的香，試圖掩蓋味道。
可現在的效果是屋裡臭味與香味交雜，更令人作惡了。
陸陽穿的也十分隨意，幾乎袒胸露乳，才為他做的衣服又不合身了，將榻上的被子給他披上才正好合適。
看到門開了，他下意識想跨出去。
可一抬頭看到對面站著的不是陸瑄承，而是他那個瘦弱的兒媳。冷哼一聲，抬步走出來，看著她。
“我好歹是你老丈人，你的禮數去哪裡了？”
宋姝沒有動，隔了短距離眼神冷淡地看著他。
之前看陸瑄承臉色就算了，現在宋姝竟然也敢到自己面前耀武揚威。
他有些生氣，搬出以前的舊事瞪她：“你別忘了，當初若非我點這個頭，你此生只能在那個清貧的宋家度日，到了年紀沒準連個正室都嫁不到！”
宋姝聲音輕卻不弱，“是麼？”
她往前走了一步，“難道不是正巧出現一個家世平平、剋死母親的掃把星，能助你制衡自己兒子一臂之力嗎？”
不止陸陽，連臨風都有些驚訝。
這些話大家心知肚明，可就連陛下都不會將這種話擺到明面上來。
但宋姝直接指出來了，毫無顧忌。
“讓我再猜猜，你派人去柱墟害他，是因為那一仗中，他的名聲比你高。你知道他一定會受到更多的封賞。”
“可縱使是自己的兒子，你也不想他的名聲蓋過你定國公的威嚴。你聽著屬下們對他的歡呼聲越來越大，終於在回程的時候抓住機會。一念之間，你就要親手殺死自己的兒子。”
陸陽聽得認真，已經沒有在糾結對錯，而是雙手抬高望著天大聲說：“我是定國公！他的所有都是我給的！沒有我哪裡來的他？他的命都是我的，我要收回隨時可以收回！”
臨風在一旁聽得臉上肌肉一直在顫抖，實在忍不住，指著他打罵：“你簡直不是個人！主子當時以為你遇險，就算冒著生命危險也要進柱墟救你！”
陸陽：“早些年我帶他打仗，不是我救他他早就死了！”
宋姝聽得直皺眉，“所以，陸瑄承進柱墟真的是你處心積慮安排的。”
“你看他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時候，心裡難道沒有一絲愧疚嗎！”
陸陽別過臉去，十分不滿宋姝的態度。
“你不過是個身份低賤的商女，是我默許你成為太子妃，你才有今日的風光！可那又怎麼樣？無論你怎麼努力，都改變不了你的出身。”
“你自詡出身高貴，現在不也被幽禁在這宮中，被天下人唾罵麼？”宋姝沒有因為陸陽的話生氣，情緒很穩定，“我就算沒有好的出身，起碼現在有萬貫家財，有用不完的金銀，比你這篡權殺子的人好多了。”
陸陽想說甚麼反駁她，可他一時竟然無法指摘。
“或許你就錯在這一步。”
“我這個沖喜娘子，確實挺旺夫的。”
作者有話說：還有兩章正文結束，之後會寫幾章番外，章節數會盡量湊整，感謝大家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