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玉庭春/2 你自己來
62.
從陸瑄承返回皇宮開始, 他便已經做好準備用最快的速度將梁國弊病消除的打算,從未打算在此處久留。
在宋姝在想未來會選擇誰當儲君時,江熠的孩子突然出現在東宮。
和他一起來的是一位打扮素淨的女子, 雖只戴了幾根玉簪,渾身貴氣卻掩蓋不住。
陸瑄承從書房出來,看到她後,視線很自然地在周圍尋找片刻,“他人呢?”
“回陛下,熠王病了, 如今還在王府中將養。”
她身邊的小男孩一直低垂著頭,悄悄和宋姝對上視線後又瞬間挪開。
從始至終,他都不敢看陸瑄承一眼。
“臣妾的孩子養在宅院中, 性子怯懦, 恐給陛下添麻煩, 妾身在此先向陛下請罪了。”
陸瑄承沒有阻止, 等她行過禮站起身,淡聲開口道:“這孩子姓江, 身上流著皇室血脈, 再難孤也會尋人教好他。”
說著,陸瑄承看著那孩子, “過來。”
江密根本不敢動,抓著母親的袍子躲到了她的身後,整個人都在抖。
“......”
見狀,熠王妃狠下心將孩子拉到一旁,不再對他縱容。
“日後你跟在陛下和娘娘身邊,若無要緊事,我一個月才會來見你一次。”
江密總算說出來這裡的第一句話, 哭著喊了聲“母妃”。
可那道身影不再因為他的哭喊停留。
等遠處再也看不見人影,江密擦掉眼淚,抽噎著轉身。
可那個令人望而生畏的身影已經消失了,只有一個溫柔的姐姐坐在那。
視線對上,她便輕輕朝他招手。
江密不知為何,對她莫名有種信任感。再擦了擦眼淚,小步走過去。
宋姝拿帕子輕輕擦了擦他眼角,“你只當來這裡上私塾,剛才那個是這裡最嚴厲的夫子,別怕。”
江密癟著嘴,又掉下兩滴眼淚。
“江密,往後不會有人對你察言觀色,有甚麼想要的、想學的,都必須自己開口。”
江密很慢地點了點頭,依舊沒有說話。
宋姝很有耐心,看時辰,到廚房做午膳的時候。
“傍晚我們會進宮,現在自己想午膳吃甚麼,等會兒和侍人說。”
陸瑄承沒有走遠,他就在屏風後的桌前坐著。
桌上擺著一摞未被翻閱的奏摺,視線卻靜靜地一直凝望著她的剪影。
她的聲音輕輕的,像風一樣柔和。
她總是能對外人釋放很多善意,陸瑄承也不知道這是否是好事。
江密站在宋姝跟前垂著腦袋,盯著她襦裙上的蝶紋。等了很久,才蠅蚊叫般開口:“想吃甚麼都可以麼?”
宋姝伸手輕輕把他下巴抬起來,江密的眼睛瞬間瞪圓,卻不敢反抗,“我,我......”
“看樣子,你有想吃的東西,說說看。”
江密的手一直在搓自己的衣服,話好似十分燙嘴般,根本說不出口。
“不說就沒得吃咯。”
宋姝逗了逗他,他立刻一副要哭的樣子。一時失態,伸手抓著她裙襬,像從前依賴他母妃一樣。
只是這一次,他很快就鬆手了,忍著哭聲:“我想吃煎豆腐。”
“煎豆腐?”宋姝原本看他猶豫這麼久,以為是甚麼好東西。聽到這個菜,不免有些心疼,“這就讓廚房給你做,還有想吃的嗎?”
江密搖搖頭,“我想吃的煎豆腐,在城東橋下。”
屏風後傳出細微聲響,宋姝動作幅度極小地看了那邊一眼,他頓時沒再動。
“那我讓人去買。”
江密頭快埋進地裡,急得哭了,“不好,我要自己去,我自己去。”
宋姝沒懂他為甚麼突然哭成這樣,臨風在外面忙著執行陸瑄承下達的任務,一時宮中沒有信得過的人能出去。
就在這時,廊外有腳步。
進來的人規規矩矩給宋姝行了個禮,低聲說:“皇嫂,我帶他去吧。”
宋姝抬頭看到臨月,她還是像從前一樣打扮。
長髮利落束起,綁紅色飄帶,精神抖擻,面容英氣。
她有些糾結。
不由得看了屏風後的人一眼。
早幾天,臨月被太醫合力救下。
醒後陸瑄承派人去問了她的意思,她沒有選擇死,卻也拒絕了公主的封賞。
她向陸瑄承要了一小支兵權,等養好傷,便要常駐北境。
陸瑄承準了。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梁國第一位女主將,而她身邊的副將,是剛從欒城平定民亂的郭媛。
兩個人算舊相識,相處得很融洽。
不知是不是郭媛開導頗有成效的緣故,臨月的狀態也變得越來越好。
跟陸瑄承稟報公務時,還是和以前一樣。
兩個人像從未發生過甚麼,只是普通的上下屬關係。
這樣挺好的。
江密抓著宋姝的袍角不敢放手,生怕鬆手了,等會兒要面對的又是一群不認識的洪水猛獸。
直到屏風後傳來男人的聲音,江密嚇得立刻要躲起來,被臨月一把拽住領口,把人拉了回來。
“小世子,你是不是私下說陛下壞話了?還是你父王母妃說過甚麼,這麼心虛?嗯?”
臨月一嚇他,江密頓時急得結巴,“沒沒沒有,我沒有,父王母妃沒有......”
臨月:“陛下又沒有對你做甚麼,你是膽小鬼嗎?”
“我,我是。”江密慫慫地認下,垂著腦袋。
陸瑄承:“......”
臨月直起身,側站著,既能跟宋姝說話,視線也朝著陸瑄承的方向。
“他說的煎豆腐應該是城東橋洞下的小攤,那老頭腿腳不便,只能在家門口做點小生意。不過味道的確很好,陛下若是擔心旁人弄丟小世子,便讓我陪著去吧,左右我也無事可做。”
陸瑄承視線挪過去,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
“你的傷怎麼樣了。”
“謝陛下關心,已經快恢復好了。”
陸瑄承略一默,嗯了聲,“你帶他去吧,若有別的想買的也帶他再逛逛。”
末了,忽而補了句,“沒有外人時,你應當喚我作兄長。”
臨月抿了抿唇,頓時覺得心中多了幾分酸澀。
“是,皇兄。”
等人走了,宋姝繞過屏風,還沒抬起視線找他,陸瑄承便已經走上前將人抵在木柱上不由分說地吻了一陣。
她之前病著,陸瑄承對她小心翼翼,生怕不慎將她弄疼了碰壞了。
現在她身子總算好些,他實在有些難耐,唇下動作愈發不剋制。
宋姝含糊罵他不正經,陸瑄承趁喘氣時,低聲問她傷口還疼不疼。
她搖頭。
陸瑄承眸底情緒翻湧,跟她說:“好。”
“?”
宋姝一直不知道他在好甚麼,到了晚上,她沐浴完坐在立政殿妝臺前梳頭時,陸瑄承從御書房回來。
他解了腰帶,脫去外袍,當著她的面直接赤身進了浴池。
“待明日兵馬集結完畢,我會再入柱墟。”
每每聽到和“柱墟”有關的訊息,宋姝都不由得膽寒。
就算兩次從那裡出來,陸瑄承也幾乎是半死不活的狀態。
那裡面究竟藏著多少危險,他再清楚不過。
宋姝站在浴池邊,盯著水面有些失神,“這麼快?”
陸瑄承看她擔憂都寫在臉上,雙手撐在浴池邊,站起身。
他上半身被熱水燙得有些發紅,起身時,面板迅速蒸掉水汽,向上冒著白霧。
“我只想再快些。”他說著,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將溼漉漉的手按在她腰上,隨後把人帶到浴池裡。
“衣服!”宋姝皺眉掙扎了幾下,沒成功。
陸瑄承從後面扶著她脖子,有些強制地別過她腦袋,緊緊包圍著的姿勢,垂頭吻住她的唇。
邊親邊解開她腰上繩結,喘口氣的功夫,宋姝都在問他去柱墟的事。
“那地方這麼兇險,你真的要再進去嗎?”
她說完,忽而驚呼一聲,手在空中想抓住甚麼,被陸瑄承帶到池邊。
“柱墟天氣惡劣,塵暴無法預測。除了氣候,那裡面住著的人更危險。”
宋姝推開他,強行打斷。
“那裡面竟還有活人?”
陸瑄承眼中欲色未減,“有很多。”
“那裡水源稀缺,野獸成群出沒,因其領地意識極強,通常擅入的人都會被分而食之。”
“那你......嘶——”
宋姝哼叫一聲,有些生氣地拍了他一下,“慢點。”
陸瑄承壞笑著,張口輕輕含住她臉頰的一小塊肉。使壞般,輕輕用牙磨了磨。
“我會活著回來的,夫人放心。”他把宋姝轉了一圈,正對著,深吸了口氣,“眼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宋姝背後一涼,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身上衣服被浸透,一半身子都不在水中,稍有些風吹來便會染上寒氣。
見狀,陸瑄承乾脆在池裡半階上坐下,扶她過來,眼眸深邃地將她一寸一寸細看了一遍。
視線從上往下,隨即又向上落回到她泛著潮紅的臉上。
出口聲音有點啞,扶著人說:“愔愔,你自己來。”
...
宋姝之前傷得重,努力配合了,但還是架不住身子有些虛。
沒多久便伏在他肩頭小喘氣,怎麼都不願繼續。
陸瑄承只好將人從水中撈起來,擦乾身後,直接抱回榻上。
立政殿中燭影晃動,因兩人住進來,太極宮中總算多了幾分人氣。
依偎在一起時,陸瑄承拿帕子給她擦額上細汗。
“臨風會留在上京,此行我不帶他。”
宋姝微睜大眼,突然反應過來一件事。
世人皆道陸瑄承是梁國唯一活著出入柱墟的人,可他們都忘了,和陸瑄承一起出生入死的還有臨風。
“臨風是為數不多有進入柱墟經歷的,陛下將臨風帶在身邊更妥當。比起柱墟,皇城沒有這麼危險。”
陸瑄承:“未必,倘若在上京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你只管逃,我會找到你。”
宋姝有些想笑,轉頭看著他:“哪有你這樣的,只教人逃跑。”
他眼眸微微黯淡,輕輕撥出一口氣。
聲音在夜裡有些繾綣,又帶著幾分悲傷。
他們似乎總在分離,每次好不容易有段時間待在一起,很快又有事需要他們分處兩地。
陸瑄承的視線停在她心口的疤痕,有幾個瞬間,他真的很想甚麼都不顧,帶著宋姝找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生活。
自私地覺得,縱使外面大亂,他也有絕對的自保能力護佑一家平安。
可宋姝一眼便看出他的想法,緩緩起身,將心不在焉的人壓到床上。
柔軟的髮絲在他們兩人之間鋪開,她的手撫上離她最近的那一道疤,低頭輕輕親了一下。
“你放心去吧,如果真的有事,我會跑得很快,頭也不回。”
陸瑄承看她眼中閃過的狡黠,心裡止不住難過。
他讓最想獨善其身的人陷入了最骯髒的泥潭。
宋姝:“若你死了,我也不會回頭的。”
陸瑄承思緒驟然頓住,微抬眉心,在她腰上的手加重了幾分力道,無聲質詢。
宋姝忍俊不禁,“我說真的。”
她笑著看他,眼中的難過和擔憂卻隨著眼淚溢位來。
對視沉默須臾,陸瑄承抬手輕輕擦掉她的淚花,動作格外小心。
“若我有命回來,你這輩子都別想跑了。”
“我說的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