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天欲雪/20 立後
60.
上京城門外又有騷動, 人群聚集。
手裡拿著鍋碗瓢盆、鐵鍬鋤頭,面板黝黑,臉色漲紅地朝士兵大喊著甚麼。
鎮守城門的南威侯不對百姓用武, 只讓軍師幕僚輪番前去教化。
幾次下來,要進城的人愈發猖狂,仗著不會有甚麼後果得寸進尺,拔出長劍要求進城見如今上京的話事人。
“現在陛下失蹤,國無君主,我們老百姓怎麼活得安心?若你們不給咱們一個說法——”
他眼神中帶著破罐子破摔的試探, “我們就自立成國了!反正城東土地肥沃,我們也不靠朝廷供養,自己能活!”
說著, 他還想要回繳出去的稅銀, 否則就要動手。
僵持著, 郭聰從後方破門, 策馬衝出來,揚鞭在他面前抽了兩下。
剛才還叫囂的人往後跌倒, 爬了兩步後, 漲紅臉仰頭看著來者。
躍過他的駿馬前腳抬起,朝天嘶鳴一聲。郭聰抓緊韁繩, 翻身下馬,抖開聖旨。
“是誰要反?陛下新登基,正好缺點豔紅的血沖沖喜。”
“陛下?”身後的人連滾帶爬過來,跪在郭聰面前,換了一副面孔,“敢問這位大人,當今陛下是誰?”
郭聰瞥了他一眼, 有些不想回答,“自是太子繼位。”
“太子?”周圍圍觀的人群中,近城門的方向有人說,“近來傳說太子血脈有異,非皇室血統——”
南威侯皺眉,“妄議皇室,你們不要命了?”
郭聰卻意外抬手製止了他。
南威侯雖與陸瑄承同一陣營,但還是不及郭聰與他親近。
近來,陸瑄承曾多次急召郭聰進府,商談內容並未告訴他。
就連郭聰手裡拿的傳召聖旨,南威侯也是見了才知道它的存在。
南威侯總覺得郭聰在針對自己,氣憤地哼了聲,轉身大步往營帳裡走。
郭聰沒管他,讓人將退位詔書和傳位詔書一併掛在城牆外,人擠人的地方,一如往日嘈雜。
但好像又有了細微不同,百姓們臉上似乎多了幾分安定。
新帝登基,一切從簡。
先修繕好的國安寺中祭祖,整頓兵馬,安穩民心。
後於太極宮前召見百官,肅清朝野。
高臺上,少年著黑金錦袍,發冠別金簪。
劍眉星目,龍袍在身,滿身天潢貴胄氣息撲面而來,毫不突兀。
他目光掃過之處,無人敢抬頭對視。
從前他是太子時便如此,現在登基更是。
陸瑄承手握國璽,背朝庇佑梁國多年的國安寺,眼前是烏泱泱的人。
城外,無數百姓默默聽著掌印尖細嘹亮的聲音宣讀新修國法。
其中針對行軍、農桑與商賈有了更周密的規定與扶持計策。
宣讀完,陸瑄承已經拿起國璽,在一道提前寫好的聖旨上壓下一道。
掌印目光看過來,見陸瑄承眉目清冷,將聖旨丟進他懷裡,言簡意賅:“立後。”
一聽,掌印表情惶恐,“陛下,宋氏如今臥床養病,如何能完成儀式?”
有人在下面附和:“自古以來從未有過立後當日皇后不在場的。娘娘身體抱恙,立後的事可否緩一緩......”
“臣附議。”
陸瑄承輕嗤,“勸孤繼位時,滿口都是國不可一日無君,立後怎麼又不急了?宋姝是孤唯一的妻子,何時立有甚麼分別。”
他不輕不重將玉璽推到桌子角落,玉石撞到金龍鎮紙,發出細微聲音。
“與其在這方面花心思,不若想想柱墟當如何治理。”
剛登基,陸瑄承的注意力便立即挪至柱墟——前朝每一任帝王都在極力迴避的問題。
“三日後,孤會親自擬定前往北境的人選名單。文武臣皆有,不得抗命。”
聲音落下,不少人額上已經冒出密汗。
明明是來參加登基大典的,卻比平時上朝還要慌張數倍。
陸陽懶政,大臣們敷衍混日子久了,已經許久沒有過這樣的緊迫感。
陸瑄承自高臺上望下去一眼,底下的人便嚇得將頭埋得更低。
人面色冷淡拂袖離去,剩大臣們緩步三兩往外走,有人歡喜有人愁。
...
太安宮中,肥得難以坐下的人望著滿桌素食,氣得摔了筷子。
“這哪裡是給人吃的東西?給我把陸瑄承叫過來!我可是他老子!!”
門被一腳踹開。
臨風伏身,請外面的人進去。
冷白的光照進空曠的大殿,片刻後,一道拉長的人影落在地上。
陸瑄承走進來,隔了段距離,看著怒目圓睜的人。
“陸瑄承!虧老子含辛茹苦將你養大,你就是這樣對我的!”陸陽費力抬起頭,情緒激動得對他大吼。
“我若一頭撞死在這,你便會被安上個不孝的罪名,看你到時如何向天下人解釋!”
陸瑄承瞥他一眼,走到椅子上悠然坐下。
“你若一頭撞死在這,世間只會多一個愧對天地以死謝罪的人。”
陸陽氣得站起身,可太胖了,站了三次才爬起來。
陸瑄承不想與他多說甚麼,只語聲平淡地告訴他:“近日我會徹查柱墟,在那之前,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陸陽聽到那兩個字後,臉上下垂的肉跟著顫了顫。
也不暴躁了,平靜地看著他。
“當初在北境,我們的軍隊遭人暗算伏擊。柱墟中有人傳我軍訊號,我才會孤身進入。”
他說得很慢,眼神卻盯著陸陽。
那裡面帶著疑惑,更帶著幾分失望。
陸瑄承:“你告訴我,那訊號是你讓人發的嗎?”
陸陽嚥了咽喉嚨,別過視線:“鎮北軍是被先帝暗算,他能派人算計我們幾萬大軍,再派個死侍進去發個訊號也不是難事。”
“是麼?”陸瑄承漫不經心說:“我這次再進去,碰巧找到了那次發出訊號的位置。那人埋在沙裡,已成了一具骷髏,他身上的信物令牌——”
陸陽眼袋抖了抖,等了很久,才聽到他繼續說:“已經找不到了。”
“不過,那人的左手臂上,肱骨上有一道凹痕,是刀劍傷。”
他說得很慢,門大敞開,光亮下有密集的灰塵飛揚。
兩人說著只有對方才能聽得懂的話,陸陽變得沉默,不再開口。
陸瑄承等了很久,竟都沒有等到他下一句辯駁。
“你的親衛曾替你擋下致命傷,何其衷心,就連謀殺親子的事也做得出。”
“我只是不明白為甚麼。”
他問出這句話時,陸陽臉上又浮起那一副不屑的輕蔑表情,陸瑄承頓時沒有繼續和他對話的慾望。
沒等到他的答案,他便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邊,陸瑄承想起有件事還沒告訴他。
“那日城樓上,你貪生怕死,為了自己能活命,將一個弱女子拉到身前擋箭。”
“不過,她應當早就知道你是個小人,也給你留了一份大禮。”
陸陽這幾日總夢到明珍滿臉是血的樣子,一聽到她的名字,狀態就變得有些緊繃與迴避。
陸瑄承:“就算我不想當這個皇帝,也輪不到你封的那個上來。”
他站在門邊,望著眼前鬱鬱蔥蔥的樹葉。一陣涼風吹過,枯葉掉落,碎在地上。
陸瑄承沒有回頭看他,只是低聲說:“這世上不會再有人真心待你。”
-
宋姝的身子還在緩慢恢復,在東宮中養病,沒有親臨他的登基大典。
還在院子裡慢慢挪步時,他便從外面回來了。
身邊侍女比以前還要怕陸瑄承,光是站在門邊的,便在隱隱發抖。
陸瑄承掃了眼,讓他們退下。
隨即走過去扶著宋姝,“愔愔,怎麼起來了?”
他一看見宋姝,身上那股冷意便消失殆盡。
宋姝:“應該是我問你,怎麼出宮了?”
她的聲音仍舊有些虛弱,走到一旁涼亭前坐下。
他伸手摟著宋姝肩膀,聲音怪委屈的,“想和你一起。”
宋姝抬手輕輕拍了他一下,“殿下......陛下,你如今是國君,得按規矩來,入夜前便回去吧。”
陸瑄承垂頭用了點力氣,咬了咬她嘴唇。
“趕我走?”
宋姝低笑了聲,沒有否認。
陸瑄承握著她纖瘦的手腕,微微舒了口氣。
“等你身子好一些,我們一起住進宮裡。小芽和幽蘭今夜便會帶著小憬回來,臨風臨月已經在城門口接了。”
宋姝微抿唇,“我不進宮,去了以後金玉堂和晏樓的生意怎麼辦?”
陸瑄承似是早就料到,將一枚雕刻精緻的令牌交到她手上。
“拿著這張令牌可隨意出入宮門,往後我會讓臨風跟在你身邊。”
宋姝沒再說甚麼。
想到孩子要回來,她用完晚膳後壓著睏意靠在羅漢床旁等著。
陸瑄承沐浴完回來,看她眼皮打架,低笑著戳了戳她的臉。
“困就睡,明天再看那小子。”
宋姝搖頭,換了一邊躺著,掩唇打了個哈欠,“他們應該快到了吧。”
陸瑄承在她旁邊坐下,讓她枕著自己。左手慢悠悠捏著她頭髮轉圈玩,右手在開啟一本摺子。
“快了。”
摺子還沒看到一半,院外傳來匆忙的腳步。
篤篤叩門後,暗衛急切地說:“陛下,不好了!小皇子被人伏擊,臨風臨月已經追過去了!”
陸瑄承勞累一天剛準備歇下,不出一盞茶的時間,人已經不在東宮裡。
為了確保宋姝的安全,他還差人去都督府請郭聰去保護東宮。
原本平靜的夜晚,城中兵馬暗流湧動。
陸瑄承帶著一支精兵出城,郭聰從都督府調了一隊府兵。
另一個方向,明府集結了兵馬,竟然在東宮門前與郭聰打了個照面。
郭聰看著馬車裡悠然晃著扇子的明硯,瞬間警覺。
“明硯!難道是你對小皇子動了手?”
他面無表情地合上扇子,踹了踹門板,“聒噪。”
作者有話說:明天請假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