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天欲雪/19 夫人是天,夫人是地
59.
事關皇室血脈, 房中所有人都像被當頭一棒,懵了好一陣。
好好的太子,怎麼突然變得跟陛下一點關係都沒了?
而且......明峭是明珍的哥哥, 兩兄妹怎麼能!
明家怎麼會出這樣的荒唐事!?
明硯很樂意看到大家震驚的表情。
起碼說明,那兩個人是真的有病,他的觀念沒問題。
“一個孤獨脆弱庶女,一個遊手好閒英雄病,為她挺身而出次數多了,便有了出格的舉動。父親正是因為這件事才氣得一病不起, 我因極力反對他們,便被設計陷害。”
“明佑本來也是要死的,只不過, 他沒守住原則。不僅不再提他們兩人的事, 還為了權勢娶了謝家女。”
明硯的話說得直白, 看了眼謝知安, 又看向桌前眉目意味不明的陸瑄承,“他喜歡的人到底是誰, 你們中有人應當很清楚。”
謝知安有些無法接受這件事, 抬手指著他,袖子都在抖, “你說小太子非皇室血脈,你有甚麼證據!空口無憑地汙衊人,這是要掉腦袋的!”
明硯:“明珍進宮前曾找過的大夫現在就住我府上偏院,他記錄的病志和藥方都可為證。況且太醫也無法解釋明珍當初為何未足月卻誕下健康皇子,種種皆可為證。”
他無所謂地看向陸瑄承,說得直接,“你們若還不信, 就找人把明峭的墳刨了,讓仵作滴骨驗親,看看該掉腦袋的是我還是明峭。”
“荒唐!逝者為大,入土為安,你怎能隨意驚擾?”謝知安下意識便為明峭辯護,畢竟當初明家除了皇后,最大的官便是他。
陸瑄承聽著他們在下面吵,有些頭疼地按著額角。
一變再變,陸陽生了一窩的孩子,最後嫡出的竟然還是隻有他。
而且,這個時候出現的明硯也十分蹊蹺。
上京現在各勢力陷入紛爭,他參與進來,無非也是想分一杯羹。
而他們都在預設陸瑄承為目前唯一的話事人,繼不繼位已經沒有區別了。
“你們先下去吧,我和他有話說。”
郭聰等人顯然不想走,但陸瑄承抬眼視線警告,他們便只能退下。
過了一陣,書房中只剩下他們兩人。
明硯不與陸瑄承客氣,坐下後定定看著他。
在等,等他的問題。
陸瑄承開口直截了當,“你要甚麼?”
明硯微微笑著,“我是個俗人,現在明家所有生意都在我手中,金銀幾輩子都花不完。只是光有錢還是差了點意思,我還想要加官進爵,為我這單開的族譜添點光。”
陸瑄承:“你一介商人,豈有毫無功績平步青雲的道理?況且,這些事不是我能做主的。”
明硯:“殿下,醒醒吧。放眼整個梁國,如今只有你能坐上那個位置,陸陽最大的孩子才剛會說話,江熠的兒子性格怯懦無能,爬上一把交椅就只顧著哭,何況是龍椅?”
“我不會登基。”
“可你也不忍放棄江山於不顧。”明硯說,“讓我猜猜,讓你兩難的,應該就是你那位王妃吧?”
“你成親之前,征戰沙場從不畏懼死,可現在卻總束手束腳,是知道一旦你出事,她便會成為眾矢之的,對嗎?”
陸瑄承並沒有與他聊這麼深入的打算,可剛要開口,又被明硯繼續截斷。
“王妃從前跟明佑做生意時,我便知道她的存在。”
“金陵金玉堂,上京金玉堂,後來清泉鎮的晏樓,都名動天下。她在經商方面確有造詣,我的誠意,殿下不妨一聽。”
陸瑄承抬眼,竟不知明硯從何時起便開始悄然入局,將所有人都探究清楚。
“明家商鋪遍及梁國,近年在宣國附近也有商路通行。我獨自一人顧不過來,需要信得過的人替我把關。”
陸瑄承:“她有自己的經營,自己是東家,沒必要壓在你明家手下做牛做馬。”
明硯:“殿下,你聽我說完。明家生意做得大,家中無論嫡庶,都會被分配到一部分生意。”
“我的誠意並非讓她在我手下做事,而是讓她將明峭、明佑的所有生意接管,此後營收的金銀,可比他們供給回明家的份額再少一成。”
明家鉅富,東、西、中原及外商的線路並行,每個月白銀萬兩。按照明硯的說法,不出多久,宋姝便會成為梁國最富裕的女子。
陸瑄承思索片刻,眉眼瞬而從鬆懈變得嚴肅,“明二公子死裡逃生,剛在上京現身便來到我這,為的恐怕不止是甚麼高官厚祿吧?”
明硯在明家還維持表面和諧的那幾年裡,他歸家次數最少,掙的銀錢最多,老爺子更偏愛他一些。
因為這一點,他沒少被兄弟姐妹們針對,生意上搞小動作,甚至有過幾次刺殺。
他對明家的恨意,絕不只是表面上那樣淺顯。
那麼,他得到權力為的又是甚麼?
這世間他憎恨的,還有甚麼?
明硯明人不說暗話,低頭淺笑一聲:“有錢有權有勢的下一步,自然是報仇。”
“明峭已死,明老爺子奄奄一息,明佑明琬被我關押,你還有何仇要報?”
“殿下只需知道,我不會謀害你的王妃和孩子,對萬里江山沒有嚮往就夠了。我走南闖北,結的仇很多,我都記著,不管大小,都會逐一清算了結。”
陸瑄承聽完,將拇指上的扳指取下來,不輕不重放到木桌上。
“說來說去,這對我而言都沒有任何好處。”
明硯輕輕嘆了一口氣,態度變得有些嚴肅。
“可是殿下,見過柱墟里的景象後,你真的敢放下江山嗎?午夜夢迴,亡靈入夢,你能問心無愧嗎?”
陸瑄承聽到那兩個字,猛的抬頭。
——明硯掌握的資訊遠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多得多。
僅僅衝著柱墟這一點,便已經不是個能忽略的小人物。
“很意外吧。”他笑了下,笑容勉強,唇角微僵,“我的確誤入過那,離死只差一步,騙父親說在外打理鋪子,其實是養了一年的傷。”
“所以我覺得你挺厲害的,能在那活著出來,不到一月躲過圍剿追兵,還能回上京把陸陽從皇位上弄下來。”
明硯說:“最起碼把柱墟的問題解決掉,就當是為了明家日後的商路。別忘了,外商一帶日後是歸宋姝管的。”
“你不想當皇帝,將江熠的孩子活捉來便是,讓江熠悠哉當個太上皇,他不會有甚麼意見。”
陸瑄承:“你們明家對皇室的操縱能力可真不賴,江熠彷彿你們明家奴僕一般。但你說的這件事,我現在沒辦法回答你。”
“而且你送上門來,你的人,我是一定要留下的。”
明硯無所謂甩甩袖,“那便有勞殿下給我尋間僻靜的小院,我不想住牢房。又陰又溼,我關節會疼。”
“......”
明硯和明家割席割得果斷利落,加上當初他死得蹊蹺,明眼人都知道多半是明家自己人搞的鬼。
因而在明府攪弄朝堂這件事上,明硯基本沒有入局的時機,是可以被排除在外的。
陸瑄承留他,為的是別的目的,雙方心照不宣。
在書房中待了一上午,陸瑄承又照舊回到宋姝院子裡陪她用膳。
她的傷是貫穿傷,恢復得慢。加上她身子本就虛弱,產後也才一個半月,現在每天用昂貴的藥材吊著,才勉強能醒半日。
看著她這樣子,陸瑄承便又想對明佑下重刑。
牢裡的人已經血肉模糊,過往每次陸瑄承都留了手,這一次是真真切切用盡手段。
哀嚎和慘叫連日不休,明琬在牢房裡光是聽著他的聲音,都已經被嚇得二便失禁,彷彿被奪舍般,雙目漆黑無神,像根木樁。
宋姝每天見到陸瑄承,對明家的事閉口不提,只和他說些輕鬆的。
比如院子裡的花,房中的薰香。
有時指尖摸著他腰間潤玉便能玩小半個時辰。
陸瑄承也有不敢和她說的話。
可伴隨著帝位空懸時間變長,兩人間的氛圍似乎陷入了一種僵局。
彎子繞來繞去,誰都有心事。
終於在宋姝能起身下地走動的一天,兩人站在寢殿門口,瞧見院子裡正好有一隻彩蝶飛過。
宋姝看著那扇漂亮的翅膀,猝不及防開口說:“殿下,彩蝶雖美,卻不能總被拘於院中。”
“上京需要你,梁國需要你。這或許是你我怎麼逃都逃不過的命運,所以你——”
陸瑄承:“我絕不和你分開。”
她聽完反而愣了下,淡色的嘴唇微微顫了顫,看他眼下布著淡淡的青色,她想抬手去摸。
可稍微動了動,牽扯到傷處便有些疼。
陸瑄承忙握住她的手,俯下身,試圖從她的眼裡看清楚她想要的。
他把臉湊到他掌心裡,口中仍說著那句“不分開”。
歪打正著。
宋姝的拇指勉強夠到他的眼睛,輕輕撫過那道疲乏的痕跡,像羽毛輕輕刮過。
“託殿下的福,我如今就算和你和離,也會有人天涯海角追來將我捉走。”
“世人皆知殿下情深義重,我為你的軟肋,我豈會這麼笨自己離開呢。”
她說話很費力,說到一半便扶著椅子坐下。
陸瑄承不想讓她一直抬頭,索性在她面前跪下,讓她脖子好受些,抬頭極認真地聽。
宋姝看著突然跪下的人,有些哭笑不得。
抬腿輕輕踢了他一下,“你說過的,就算萬箭穿心也得在我面前給我擋著。”
她現在身體虛弱,說這種話莫名讓陸瑄承感覺這事會真的發生。
而且,擋箭的分明是她。
致命的一擊是宋姝提他擋下的。
只是稍微想到她無助的樣子,他一瞬紅了眼眶,“愔愔,我不想你委屈。”
“我不委屈。”她無力支撐身體,有些疲軟地倒在他身前。抬不起手,便用嘴唇輕輕蹭一下他的臉頰。
“待你解決完上京的事,要受委屈的可能是你了。”
陸瑄承不解地“嗯?”了一聲。
“因為,殿下家有悍妻。”
“等我們離開上京,往後你的月錢就需盡數上交給我,每月用度多少按照我心情分配。”
“宅中大小事務都由你來管,生意你也得幫我把關,我一個人忙不過來,但我不會付你工錢。你是我夫君,夫妻之間談甚麼錢,我的就是你的。”
她越說越慢,被抱回床上,閉著眼昏昏欲睡時,嘴巴還沒停。
陸瑄承湊近垂頭親了親她,“愔愔,算盤打得好響。”
宋姝微微蹙眉,對他的回答頗為不滿。
下一瞬,眉間又重新舒展開。
“不過,夫人是天夫人是地,小的都聽夫人安排。”
作者有話說:陸瑄承:區區老婆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