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天欲雪/18 入宮時就有孩子
58.
一天之內, 明府每個人都被下了通緝令。
明佑被抓走時,神態渙散,已經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明家長女明琬, 原定二月初與宣國皇子和親,封郡主的詔書才下沒幾日,現如今也被羈押進大牢。
明峭明珍已死,明硯下落不明。
臨風封鎖京城,挨家挨戶搜人。
久無人居的東宮新址,滿院空曠寂寥。
太醫忙得滿頭大汗, 只聽見屋裡的人時不時發出慘叫,如同生產時那般痛苦。
血腥味彌散,這是陸瑄承第二次看到她在血泊中。
一旁銅盆裡, 一枚剪頭沉底, 鮮紅的血像輕煙漂浮, 在水中勾出幾道彎曲迴轉的線。
剛拔出箭頭時, 鮮血噴湧而出。
陸瑄承用力壓著她的傷口,呼吸急促不穩, 比他自己受傷了還慌張。
“殿下, 王妃的血必須得儘快止住。若再持續失血,只怕......”
他不再說下去, 轉身將煎好的藥送到侍女手邊。
侍女的手顫顫巍巍,看了一眼傷口,險些把藥全撒了。
臨月上前扶穩碗,接過了這個活,皺眉將藥送進她口中。
宋姝一直在嗆藥。
每嗆一口,胸口的傷便會用力噴出一股血。
“別再餵了。”陸瑄承聲音低沉,警告般盯著眼前的人。
臨月放下碗, 沒立刻走,順道將臨風那邊送來的訊息轉述給他。
“殿下,明佑的妻子謝婉柔小產了,情況特殊,現在暫時在明府中。她一個盲女,無法獨自生活,我們暫時將她幽禁起來了。”
“有人看到明硯今日到過明府,只是後來趁亂離開。他只在謝婉柔房中停留,或許謝婉柔會是突破口。”
陸瑄承現在根本沒心情聽這些,看著宋姝的臉色越來越白,宛如風中殘燭,稍有不慎就會熄滅。
“將人看緊了。”
“我們還在明佑的書房——”
“出去。”
陸瑄承壓著火,對臨月的忍耐達到頂點。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時常在任務中出錯。多次護主不力,現在又在這麼不合適的時候彙報狀況。
宋姝的血快流乾了,她明明可以按照之前的安排暫時自行處理。
臨月俯身行禮不再說話,轉身出門時,臉色不太好看。
環視一圈,周圍沒有熟悉的人,一個人去了趟地牢。
...
宋姝睡睡醒醒,睜眼閉眼前,跟前都是陸瑄承。
他又一次熬紅了眼,輕輕握住她的手,像怕碰碎了。
好幾次,宋姝的呼吸變得很弱時,他都會格外緊張地盯著她,生怕她一睡不醒,又怕說話驚著她。
焦急地等,等到她下一次沉重的呼吸落下,才稍稍放下心來。
次日早晨,宋姝總算有了長段的清醒時間。
身上的傷不再溢血,唇色也比昨日紅了些。
她能開口說話,說的第一句便是:“我沒事。”
陸瑄承幾次要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下。
她差點就死了。
可她竟然說自己沒事。
“明家的事打亂了你們的計劃,上京現在還好嗎?”
陸瑄承點點頭,“有南威侯坐鎮,各地兵馬還不敢動手。至於文臣,他們大多本就是媚主的牆頭草,決策不出甚麼。宮裡那邊,暫時讓我的人去控制了。”
宋姝很輕地鬆了口氣,說了句那就好,便垂頭睡著了。
她的腦袋往枕下滑動時,陸瑄承嚇得以為她要嚥氣了。
反覆確認了很多遍,才緊張地在床旁一點點位置寫密函。
每寫一個字,便小心翼翼挪紙,反覆幾十次。
他需要處理的事很多,就像現在的情況,宋姝重傷,他如果撇下上京遠走高飛,往後還會有無窮無盡的勢力來圍剿他。
不是為了清掃皇室血脈,如何出入柱墟才是他們窮追不捨的理由。
他在上京有絕對的勢力,比在別處安全很多。
所以,他可能要違背之前說過的話,暫時先留在上京,用最快的速度解決剩下的問題,再和宋姝離開這是非地。
陸瑄承怕,怕她又離開了。
如若真的離開,他真的再也沒有理由挽回了。
門口傳來兩聲叩響,陸瑄承起身,立於床前,深深望了她一眼,留下身手最好的影衛後,決絕離開房間。
-
七天,東宮處於封鎖狀態七天。
百姓誠惶誠恐,聽著各不相同的謠言,每日惴惴不安。
說江山易主,說江山無主。
前朝復辟,還有散兵起義篡權。
不管謠言多亂,上京都沒有發生任何兵變。
只知道南威侯守著上京城門,老百姓見了他,稀裡糊塗請安說他定會是明君。
世道太亂,百姓看著朝代頻繁更疊,麻木疲乏,每日瞪著一雙無望的眼,能活一日是一日。
陸瑄承都看在眼裡。
文臣武將不約而同找到這位昔日太子,明裡暗裡都想讓他儘快繼位。
郭聰攜領兵馬回朝後,雖不說,心裡卻也是這麼想的。
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
“殿下,國不可一日無君。如今帝位空懸,鄰國虎視眈眈,這絕不是甚麼好事,還望殿下快些考慮啊!”
陸瑄承想過待在上京,卻從沒想過坐上那把龍椅。
江山重,私心更重,他無力承託。
一句毫不讓步的“我不當皇帝”堵死朝臣的嘴。謝知安皺眉沉默,郭聰無奈嘆息,南威侯更是恨鐵不成鋼,原地跺了下腳。
東宮書房裡聚集了梁國最有話語權的人,宛如皇宮御書房。
陸瑄承說:“我回來只為了了結禍根陸陽和橫插一腳的明家,其餘的事,本無意過問。”
謝知正的女兒還在明府中,他再有私心,也不敢現在去與他硬碰硬,只如實指出問題:
“天下因陸家才陷入混亂,殿下作為陸氏後人,理應承擔這個責任。皇帝不是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的,如若執意這樣,陸家便真的坐實千古罪人之稱了。”
“殿下無所謂,是否也要替您的妻兒想一想?他們願意做一臭名昭著罪臣的家人嗎?孩子長大了,日後又該如何處事?”
南威侯震驚發問,“殿下有孩子?甚麼時候的事?是男孩還是女孩?”
郭聰一咬牙,決定推他一把,“是男孩。”
陸瑄承眼中閃過一抹厲色,抬頭,凝眸盯著前面的幾人。
“你們若是敢打我兒子的主意,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都別想安度餘生。”
郭聰跪下:“殿下,您知道臣等絕非此意。只是現在皇子皇孫年齡尚小,朝中能掌事、政績有目共睹的只有您一個。”
陸瑄承說:“前朝皇室江熠還在世,他膝下也有一子。”
謝知正回得很快,“怎麼會?熠王與王妃感情不和,多年前便已經和離了,甚麼時候冒出了個孩子?血統純正嗎?”
陸瑄承捏了捏眉心,“這些你們自己去問他,別來問我。”
南威侯:“不管血統是否純正,江熠此人行事古怪,向來不得民心。這樣的人絕不能繼位,否則,只怕百姓會過得更苦。”
郭聰:“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你們要眼睜睜看著梁國陷入大亂嗎?”
謝知正說:“如今的太子不滿週歲,卻是陛下親自封的新太子。臣有一計,既可保證血統純正,又能讓殿下免受廟堂之擾。”
陸瑄承隱約知道他想說甚麼,沒應。
謝知正自顧自說:“便是讓小太子上位,殿下監國。待小太子明事理後,功成身退,兩全其美。”
陸瑄承冷呵一聲,問他美在哪?
“深謀遠慮為他人做嫁衣,丞相大人算盤打得太響了。”他說,“別人不知道便算了,你自己難道不清楚明佑的心思嗎?”
“他立誓不休妻,卻從未說不和離。他書房中的匣子裡,在成婚前便有一張畫押了的和離書。若非他如今被我扣押下,你的女兒最終也會被逼得主動提出和離。”
“明家並非好歸處,你別把自己都哄騙過去了。”
說完這話,整座東宮彷彿都陷入沉寂中。
每一個想法都被否決,彷彿走入窮途末路。
大廈將傾,無一人有辦法攙扶。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人推開。
進來的人手裡搖著扇,身後跟著四個已經拔了劍的侍衛,一步不離。
陸瑄承目光望過去,只是一雙眼,便瞬間瞭然他的身份。
——明家人都長了一雙相似的眼睛。
“殿下口中的明家,可別把草民的明府算進去,我嫌晦氣。”
幾個大臣扭頭看著這個過分自然的人,面面相覷,看看他,再看看陸瑄承。
“如今世上只有兩個人身上流著嫡出的皇子血脈,一位是你。”明硯手中摺扇輕輕指了指書桌前的人,“一位,這會兒應當還幽禁在那迷宮般的暗室中。”
大家都聽得出來,他說的是江熠的孩子。
南威侯:“你此話何意?小太子年齡尚小,可血脈純正,豈容你詆譭?”
“還有,你是何人?見大皇子不行禮,沒被賜座便自說自話坐下,好無禮!”
說這話時,明硯已經拿起桌上溫茶抿了口,微張大眼,像是才想起來,要起身。
陸瑄承懶得看他在這裝樣子,抬手免了他的禮。
“我正全城緝拿你,你倒是有意思,不請自來。”
謝知安眼睛一轉,指著他:“你,你是明硯!?”
他沒理謝知安,先回答南威侯的問題。
這個南威侯,人高馬大,想東西直來直去。
不過,倒是一針見血,引出了他想說的話。
“你們難道不想知道,明珍那樣的傾世美人,為何會放下身段嫁給那個老皇帝嗎?”
他看向陸瑄承,“你知道明佑跟她說了甚麼,但也不知道具體內容吧。否則,怎麼還會在這裡跟這群人探討擁立小太子這種荒唐事。”
明家起落與謝知安的關聯最大,這是他親家,因而他的反應最激烈。
謝知安:“你別賣關子了,究竟是甚麼事!”
明硯看了眼謝知安,態度出奇地溫和,耐下心回答:“因為入宮時,明珍肚子裡就有孩子。”
所有人都猛然抬頭,聲音砸進耳裡,宛如水入油鍋。
“甚麼!?”
明硯看向陸瑄承,又砸出一記重音。
“孩子是明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