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天欲雪/17 胸口中箭
57.
明府。
明珍被快馬加鞭送回家, 明佑抱著血淋淋的人，嘴裡一直在叫她名字。
美人軟趴趴地躺在他懷裡，手以一種十分扭曲的姿勢垂落。
不管怎麼叫, 都沒有回應。
上京的名醫全部候在屋裡，挨個上去給她看傷勢、摸脈搏。
可資歷最高的醫者，也只能十分無奈地搖頭，“明公子，娘娘被傷及心脈，失血太多。從城樓上墜下時雖被接住, 但臟腑震盪，箭又刺進去幾分，神仙來了也回天乏術！”
明佑氣得摔了杯盞, “不可能, 你們再給我看！她傷口失血, 你們便想辦法給她補血！甚麼生脈散, 全部都用上！”
說著，明佑用力將離他最近的醫者拽過來。
對方顫顫巍巍的, 只能照做。
剛才慌亂中被一腳踹開的門半掩著, 此刻門邊站著一個有些迷茫又緊張的女子。
一手攥緊丫鬟的手臂，一手摸著門把手。
“夫君, 發生甚麼事了？我，我有甚麼幫得上你的地方嗎？”
明佑本就因妹妹的傷勢急得頭疼腦熱，聽到謝婉柔的聲音，心情更是糟糕透了。
一時沒斂住脾氣，回頭朝門邊怒斥一聲：“你能幫甚麼忙？還不快將夫人送回房裡去！”
往常，明佑頂多是對她有些不耐煩。
謝婉柔知道自己瞎了一雙眼，本就是個累贅, 因此都默默受著。
可今天是頭一回，明佑衝她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身旁丫鬟連忙帶著她回去，一路上不慎被翻滾上石板磚面的對視絆倒，跌在地上摔破了手。
同她身子一同下墜的，還有她隱忍許久的眼淚。
一滴，兩滴，砸在地上，跟她在這世間一樣輕，無人在意。
“芳芳......”
謝婉柔憋著眼淚，先摸了摸自己已經異常隆起的肚子，抬手找身側婢女將自己扶起來。
沒有人回應她。
“芳芳？”委屈的表情頓時多了幾分慌亂，耳邊，房間裡的聲音嘈雜入耳，她覺得好吵，聽得心好慌。
丫鬟從小便陪在自己身邊，就算有時受委屈，身邊也有人可以依靠傾訴。
可現在卻找不到她人了......
謝婉柔只能按照自己的記憶，不知自己狼狽成甚麼樣，慌亂爬起來。
罩在眼前的白色綢緞掉落，露出一雙泛著異常紅色的眉眼。
雖是閉著眼的，周圍面板卻也很瘮人。
謝婉柔知道自己這樣很嚇人，不顧別的，雙手向前胡亂摸索，步子一步接一步，比平常被人扶著走得還快。
突然，她的指尖觸到一樣軟硬適中的東西。
直覺像人。
她猛地倒退一步，心跳聲傳到耳裡，幾欲聽不到自己聲音。
“誰在那？”
對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緩緩繞到她身側。
謝婉柔耳力不錯，等他站定後，又轉身十分準確地找到面朝他的方向。
鼻尖輕輕嗅了下，隨即語氣變得恭敬幾分。
“公子若是要找我夫君，他正在院中有事忙。院裡有小廝，您可以去找他們，我一盲婦，幫不了您甚麼。”
明硯站在正院與偏院相連的圓門前，看著這個滿身泥濘的女人。
謝婉柔，他自小便知道她。
上京城這麼多官眷千金，獨屬她最倒黴。
他曾坐在江南小船上時望見船中舞姬眼前蒙薄紗跳舞取悅貴人，那時，便無聊地想起上京那個盲女。
在想，若她的眼睛能看得見，該是個多明媚的女子。
此刻眼前，她穿著與自己氣質完全不同的豔麗衣裙，神色怯弱，頭低得像要埋進地裡。
裙子玫紅色，髮簪用紅珠金鈿。濃妝豔抹，弄巧成拙。
但他知道這不是甚麼弄巧，純屬是明府的人怕不小心衝撞到她，故意讓她穿得十分扎眼。
這樣人群中，大家都能一眼看見她。
只是這樣，太不顧她的尊嚴，明硯也不知道謝婉柔自己知不知道。
“公子，我先走了。”
她說著，指尖絞緊袖間的布料，一咬牙，轉向剛才的方向，像只無頭蒼蠅般亂撞，一下又要帶著一身泥撞到別人身上。
謝婉柔頭一直低垂著，眼裡流出的淚像是灼熱的，不僅染紅了她的眼皮、眉毛，淚痕劃過的地方，也拉出一道道淡紅色痕跡。
明硯略一皺眉，伸手握住她的纖纖細腕，隨即彎身托住她的膝蓋，將人橫抱起，直往側院去。
謝婉柔反應很大，拼命地蹬腿掙扎。
“我是公子正妻，你豈能隨意凌辱冒犯於我！若是讓他知道，他......”謝婉柔不敢繼續說，只是稍頓一下，就聽到身側的男人問她。
“他就會怎樣？”明硯語氣清淡疏離，似冷玉般，“將我殺了？還是，趁機休了你。”
謝婉柔聽到那個字，有些敏感地顫了顫身，下意識道：“夫君曾在宗祠和父親面前立誓永不休妻，永不納妾，他那般正直之人，不會做你說的這些。”
明硯推開房門，將忘記了掙扎的人穩穩放回她的床上。
退後一步，掃了眼她的居所。
只能用清冷形容。
一般般的瓷器，空蕩蕩的妝匣。
馬虎的丫鬟出門時忘記將她衣櫃緊閉，露出裡面各種顯眼的襦裙，光是想著便知是絕對不適合她的醜衣服。
“請你離開。”謝婉柔害怕極了，抓緊床沿，第一個念頭還是趕他走。
“你可知明府裡為何鬧出這麼大動靜？”
謝婉柔抿緊唇，有些倔強地說：“與我無關之事，我為何要打聽？父親說過，少關注旁人，專注於自身才是正道。”
明硯聽完低笑聲，“一板一眼，謝知正就是這樣教女兒的。”
謝婉柔直覺沒錯。
眼前這個的確不是甚麼普通人。
剛才指尖劃過他衣料時，那上面繡的應該是百獸紋。
他身上的薰香也絕非尋常人家用得起的。
敢直接這樣指點她父親，沒準是位高官，她斷不可失言給家裡惹禍事。
明硯站在一旁，看著她的手不安地揉著自己肚子。
脖子上流的汗有些多，他以為她是受了驚嚇，不再打算跟她說外面的世道。
只在看到她泛紅眼尾時，告訴她：“明家每個人都攤上了禍事，若你聰明些，便在他那張從你大婚時就備好的和離書上按下手印，這樣才能保命。”
牆外有斷枝聲，明硯反應極快，迅速閃身逃離。
謝婉柔聽著他的腳步三兩下離開院牆，腦子亂極了。
沒過多久，兵馬便將明府團團圍住。
陸瑄承已褪去鎧甲，穿著從前那些金絲玄袍，提劍踏進院門。
彼時醫者們都在院外互相對望，無奈搖頭。
明佑抱著明珍涼透了的屍體，癱坐在地上，雙目失神。
陸瑄承踢開門，一束冷光砸到地上，正巧將他半邊臉映亮。
地上昂貴的瓷器花瓶碎了一地，美玉破碎如冰渣。
明佑抬頭，看見了陸瑄承。
今日得知狗皇帝將明珍帶上城樓時，他便已經覺得很不安。
趕到時，他眼睜睜看到陸瑄承射出了那一箭。
他甚麼都看到了，可如今，他唯一能恨的只有眼前這個人。
“你殺了我妹妹。”
明佑聲音出奇冷靜、篤定，好好將明珍放到榻上後，轉身拔劍，再次重複：“你殺了我妹妹。”
時隔多日再見明佑，他臉上最後一點少年氣也消失殆盡。
只有冰冷的算計和切實的恨意。
宋姝：“殺你妹妹的是陸陽，是他貪生怕死！”
明佑緩緩看向開口說話的人，失聲笑了笑。
那笑容，比哭了還悲傷。
“那有甚麼區別！你告訴我那有甚麼區別！！”他舉著劍在空中胡亂揮了兩下，“宋姝，自從他出現，你就再也沒站到我這一邊。”
“就連現在我妹妹死了，我唯一的妹妹死了，你竟然還在向著他說話！”
“這些年，我對你的投入不少，我對你付出了那麼多才讓你有了翻身的機會，可你為甚麼要恩將仇！？”
明佑舉著劍的手在發抖，“多少次，你向著他多少次！我呢？那我怎麼辦！？”
陸瑄承將宋姝拉到自己身後，“你妹妹死於你們明家自以為是的籌謀，非要把持前朝後宮，最後結果只會是引火燒身，自取滅亡。”
明佑冷呵一聲，不知多少次與他吵起來。
“你現在說這些有甚麼用？被陸陽算計的時候，你不也差點沒命回來，死在柱墟嗎？”
“當初我就應該多派一批人去圍剿你，讓你活埋在柱墟的熱沙裡死無葬身之地！”
陸瑄承：“你這話聽著明明是對我積怨已久，用不著在你亡妹面前裝出一副為她挺身而出的樣子。”
“當初她不願意進宮，最後不也是與你見了一面才乖乖聽話的嗎？你真以為你說的話沒人知道？”
明佑眼瞳猛地一縮，握著長劍的手緊了又緊。
陸瑄承：“還有關於宋姝，你口口聲聲說自己助她良多，可我打探到的情況是，你們相識後，她就問過你的心意。可對抗不住明家壓力的人是你，不敢面對列祖列宗的也是你。”
“你看似給她商鋪，彷彿向她施恩，布了一條從前她不可能接觸到的通天路。可沒有她，你們很多生意根本張羅不過來，你敢說自己對她沒有利用嗎？”
陸瑄承看著明佑抓著劍，眼神巴不得立刻將他殺了。
宋姝從身後輕輕扯他的腰帶，可陸瑄承還在繼續說。
“明家鉅富，可你明佑給她的不過萬分之一，小恩小惠，也只有她重情義才會一直念著。娶不到她，是你沒擔當沒本事，你根本沒這個命。”
“我不信命！！！”
明佑突然原地暴起，周圍侍衛早有所防備。
以為是刀劍相接，明佑卻突然丟了手裡的劍。
掀開袖口，露出他綁在手腕上的一個簡易弩箭發射裝置。
宋姝幾乎一眼認出了那物件。
這是她之前設計簪釵時，閒來無事研究的一套三連發弓弩。
因為涉及到軍隊，她自己畫完便將圖紙收起來，從未想過要讓它現世。
明佑竟然看了她的圖紙，還將東西做了出來！
“殿下小心！”
一鍵按下，三箭連發。
陸瑄承有再快的反應，也很難同時躲三箭。
第一箭，他側身閃避。
第二箭，推開宋姝，箭頭堪堪擦過他左臂，劃斷了衣服。
第三箭，原本朝向根本不會打中。
可有侍衛關心則亂，劍輕輕擊中箭尾，使箭偏離了方向。
而宋姝察覺這個情況時，已經毫不猶豫撲過來。
很清晰的皮肉破裂的聲音，伴隨著她一聲悶哼。
眨眼的瞬間，血濺了陸瑄承滿臉。
如同明珍中箭般，宋姝胸口也中了一箭。
區別在於，是射程更短、殺傷力更猛的弩箭。
她當即吐出一口血來，在明佑的一聲吼叫聲中，倒在了陸瑄承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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