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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天欲雪/16 那是受罰

2026-06-02 作者:萬山燈

第56章 天欲雪/16 那是受罰

56.

上京前日才下過雪, 冰雪剛融。

簷角緩慢而持續地往下滴著冰水,敲斷牆邊一朵小花。

鮮紅的血順著美人倒吊的半身,從胸口流至脖頸、後腦, 最後從千絲萬縷的墨髮星星點點砸在城門地磚上,有如梅花。

陸陽剛才下意識將手邊能抓到的人揪了過來,看到是明珍時嚇了一跳,可動作不停。

眼下看著箭矢穿心而過,尖端像一根釘入地底的長杆,以血為旗。

陸瑄承的第二根箭已經瞄準他的肩膀。

他不會讓陸陽這麼輕易死去。

他的命, 至少要留在為自己解惑後方可終結。

城下忽而有馬疾馳過,久違的聽到了一道聲音。

“明珍!”

宋姝在後方的馬車裡,聽到聲音, 掀簾探出視線。

明佑戴純金髮冠, 墨裘紫袍, 領著一眾兵馬趕到閣樓下。

皇帝貪生怕死, 到這個時候還沒有鬆開明珍,隨時要將她舉起來繼續擋箭。

她一個清瘦女子, 根本無力對抗身前這個一身肥膘的男人。

痛得發不出聲音, 血染紅整張臉,倒吊著的姿勢, 更是狼狽不堪。

他就這樣對待他的皇后。

明佑抬頭看著自己妹妹,氣得渾身發抖,怒吼到:“你把她放下來啊!”

護駕人馬遲遲未到,皇帝已經蹲下,只露出一小半腦袋和發冠,“護駕!先來保護朕!!”

明珍眼眶裡流出的是血,偏頭艱難地看了明佑一眼, 右手顫抖著從袖間掏出一把匕首。

在陸陽自我安慰式的絮絮叨叨說他活了就派最好的太醫全力救治她時,明珍用盡最後的力氣,用力將匕首扎進他肥得彈軟的肚子。

陸陽痛喝一聲,捂著肚子倒在地上。

鬆手後,明珍便失了力氣,直接從城樓上墜下來。

明佑拽緊韁繩,奮力往前衝,不顧旁邊便是陸瑄承虎視眈眈的大軍,拼命將明珍護住。

明佑非習武之人,站起身接住墜落的明珍時,左手骨頭嘎吱一聲也斷了。

她胸口的血一下一下地往外冒,明佑頭也不回,帶著妹妹往府上趕。

陸瑄承叫去兩個暗衛跟著,視線轉回來,陸陽已被兩名暗衛押下來。

“朕是皇帝!你們現在是在謀逆!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只要你們能將功贖罪,將陸瑄承殺了——”

他走得跌跌撞撞,一直回頭,遲遲沒正視馬背上一直盯著他的人。

許久未見,他們還沒說上一句話,後方來報,說南威侯率金陵十萬軍殺回來了。

一聽到這訊息,皇城中原本覺得無望的其他軍隊士氣大漲,躍躍欲試要與陸瑄承交手。

陸陽大笑一聲,說:“你以為朕真的這麼傻嗎?你的一身本事,都是朕親自教的!兒子想打老子,笑話!”

“待兵馬進城,朕看你怎麼辦!上京百姓沒有疏散,他們被踩成泥,你便是最大的罪人!”

陸瑄承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長劍挑起他疊了不知多少層的下巴,“需要打嗎?”

利刃抵著他喉嚨,“我現在將你一劍捅死,剩下這個侯那個王,誰想當皇帝自己打,我不會給你收拾這些爛攤子。”

陸陽愣住,忽然像痛失正統般指責他:“荒唐!你怎能這樣褻瀆梁國正統血脈?再不濟你身上也流著我的血,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怎麼能隨便拱手讓人?”

陸瑄承笑出聲,“江山是你搶來的,仗大半是我打的,你費甚麼力了?”

後方再來傳報,說軍隊已進城。

陸瑄承不再與他廢話,看向臨風:“挑斷腳筋,關進地牢。”

“陸瑄承你敢!!!”片刻後,一聲尖銳的慘叫回蕩在皇宮門前。

陸瑄承調轉馬匹朝向,經過宋姝的馬車時,一陣風斜斜捲起一半簾子。

轉瞬的對視,宋姝心尖猛一顫。

在他即將錯身離開時,她忽然一把扯開簾子,大聲對他說:“陸瑄承,活著回來!”

主帥的馬停在原地,馬上人著玄鐵甲,映著淺金日色,卻難掩其寒光凜凜。

他回頭,望著她滿是擔心的面容,語氣柔和下來:“好。”

-

陸瑄承的兵馬跟隨他出生入死,當初陸陽想要將他們收編進皇城禁軍時,便掀起了一陣解甲熱潮。

說是回鄉養病,實則暗地裡進了陸瑄承的營地。

這些日子過去,他們越發覺得自己做的決定十分正確。

陸陽當皇帝之後,跟後來的先帝沒有區別。

他們都一樣,甚至,陸陽行事更荒唐。

與南威侯遙遙相望時,陸瑄承看了看他的眼睛。

漫不經心告訴他,“陸陽已經被我抓了起來,你救他,我便殺你。”

南威侯並不意外,進城時已經有人和他說了。

不過,驅使他率兵趕回來的理由裡,救皇帝只是很小一部分。

他很想親自會一會這個曾名震天下的虎將,更想將新仇舊恨一起算明白。

“我夫人曾因你們受辱,今日,我定要討個公道!”

想到宋姝,陸瑄承眉目間多出幾分痴情來,不將他放在眼裡,聲音很冷:“你是說,你夫人大肆辱罵我的王妃,舊朝正統皇室都看不下去,將她原地處罰的事麼?”

“這不叫受辱,這叫受罰。”陸瑄承眉目帶著一股厲色,彷彿與生俱來就是這樣威嚴,“你該慶幸她遇到的是江熠。若她落在我手中,嘴只怕已被縫起來了。”

“濫用私刑,你很得意嗎?”南威侯看不慣他的猖狂,甩了下長槍,兩人交鋒一觸即發。

陸瑄承夾了夾馬腹,“東宮規矩,妄議皇室者,死!”

他身上傷勢未愈。

不過,帶傷上陣於他而言是家常便飯。

兩位猛將交鋒,刀刀致命。

那段時間,陸瑄承已經加派人手盯著那群愛說閒話的人。

消停了一陣,他一離開上京,那群人便更加肆無忌憚。

陸瑄承本就一股氣,現在有人送上門,他打得毫不留情。

一個年紀大了,一個身上有傷。

打了十幾個來回,都是平手。

南威侯無意間看到他鎧甲下流出的紅色,怒喝一聲:“你帶傷和我打,為甚麼不說?看不起誰呢!”

陸瑄承毫不在意,猛地將劍挪到他喉嚨。

“你在南海灣打仗時,都是這樣分心的嗎?”

“......”

一念之差,命懸一線。

他做好被擊殺的準備,可等了許久,只等到他拿著劍說:“陸陽像你這個年紀時,可比你厲害多了。南危侯,練兵莫要懈怠了。”

說完,長劍入鞘。

幾十萬大軍沒有對碰,竟無一人傷亡。

“兵符給我。”他說。

南威侯皺眉,仍在遲疑,“你已不是太子,就算立新君,也不是你!”

“新君?你說那個話都不會說的小孩兒?”

南威侯聲音一噎,緊緊攥著虎符,不願上交。

陸瑄承:“侯爺,你莫不是對皇位也有想法。”

南威侯瞪大眼,“荒唐!我祖宗從入仕開始,世代效忠皇家,駐守南灣從未懈怠!豈是你能隨意汙衊的!”

陸瑄承不知為何,覺得他著急解釋的樣子有些好笑。

“那就把虎符給我。”

兩人還在糾結虎符的歸處,有兩個燻得滿臉黑色的侍衛連滾帶爬趕過來,顧不上單獨找陸瑄承,摔在地上後,順勢爬過去。

“殿下,不好了!國安寺被人提前潑了油,火勢越來越大,控制不住了!”

陸瑄承和南威侯一齊看過去,剛才還只是在冒濃煙的國安寺,此刻已經被熊熊大火籠罩。

穿著橙色外袍的的僧人們賣力地撲火,可只如蚍蜉撼大樹。火舌肆虐,幾乎要將整座寺廟吞噬。

山林裡的風像鬼鳴般尖利呼嘯,陸瑄承幾乎沒有猶豫

攥著韁繩往國安寺的方向去。

南威侯帶著幾十萬兵馬,立於天地有些無措。

“殿下,殿下!”

叫不住,南威侯有些焦急地在原地嘖了聲,“這麼多兵馬該如何安置啊!”

...

陸瑄承趕去火場時,宋姝站在馬車外。

他瞥見他的身影,一瞬停下馬,伸手攔腰將人抱到身前,“坐穩了。”隨即揚鞭直往寺廟去。

陸瑄承並沒有佈置這麼周密的計劃。

為了讓陸陽以為自己被包夾,他只是命人在國安寺周圍燃起濃煙,營造走水了的假象。

可一會兒的功夫,國安寺竟然真的燒了起來。

火勢極大,陸瑄承趕到時,已經有人身上燒傷被抬出來。

“殿下!”守在這裡的暗衛趕過來,跪在地上直磕頭,“屬下辦事不利,求殿下責罰!”

“怎麼回事!”

“方才,屬下看到有幾個人鬼鬼祟祟在後院不知做甚麼,剛準備追過去,便聽到有僧人說藏經閣起火了。”

“原以為趕緊把火滅了就好,可不知為甚麼,火越撲越大,很快就控制不住了!”

有人正抱著水桶往門口潑,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讓東宮火勢變大的做法,緊急叫住一個要往裡跑的人。

還沒碰到水桶,就看到水面上糊著一層淡黃色的旋。

“是油!”她大聲說,“陸瑄承,水裡有油!”

和尚差點沒抱住桶,“怎麼可能!水是從後山的小河裡取的,河水裡怎麼會有油!”

陸瑄承:“除了河邊,寺院往常還會在哪裡取水?”

和尚說:“除了後山的小河,偶爾還會去山腳下的一口野井裡舀水,只是因為離得有些遠,通常都不是首選。”

陸瑄承留下五十個暗衛去取乾淨的水滅火。

看著火光沖天,陸瑄承整個人神色都不太對。

焦急無力,和記憶中的那一次重合。

宋姝:“國安寺幾乎被燒燬,我們對放火的人毫無頭緒。上京現在情況複雜,誰都有出手的可能。”

陸瑄承有些頭痛,抬手按住額角。

宋姝抽出袖間帕子,輕輕擦掉他額上的汗。

他盯著那截皓白的手腕,忽然像想起甚麼,握住宋姝的手。

“我們漏掉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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