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天欲雪/15 哭了也不會安慰你
55.
來清泉鎮後, 陸瑄承第一時間派人查過江熠和明家。
明家家業龐大,是如今天下第一富。
這些年子孫內鬥不休,老爺子狀態每況愈下, 逐漸控制不住局面。
原本應該進宮的明家的大女兒在陛下遴選前突然面上生瘡,不宜面聖。
明珍成了皇后,又開始有意無意提出讓大姐明琬與宣國聯姻,勢必讓明家和朝堂牽扯上千絲萬縷的關係。
明佑成了謝丞相女婿,最堅定不入仕的人,如今被派了個閒散官職。
就在剛才, 暴斃身亡的明硯活著出現在明府門前,一箭射斷牌匾,宣佈自立門戶, 與明家其他人不共戴天。
局勢驟然扭轉, 於陸瑄承而言, 最不可預估的點出現了。
——何時出兵, 誰出兵。
“再等下去,糧草枯竭, 勝算會更小。”郭聰說道, “上京城兵馬充足,陛下現在高枕無憂, 吃虧的是我們。”
他看了眼窗外,一陣霧將半山腰矇住。
那裡,是兵馬駐紮的地方。
“這幾日颳風下雨,不少戰士染了風寒。幸好沒有再下一場雪,否則,還沒動身便要折損一半人。”
陸瑄承起身站在地勢圖前,緩緩伸手, 指尖丈量清泉鎮到上京的距離。
“明峭已死,金陵兵馬群龍無首,只是到底是十萬人的性命。”他停住,目光在圖上掠過幾處狹窄危險的野道。
郭聰察覺到,立刻說:“殿下,這條路太險了,而且兩面有高山夾道,若有人埋伏,我們毫無退路可言。”
“明峭具體是甚麼時候死的?”
臨風立刻說:“午時咽的氣,暗衛覺得情況緊急,便用了飛鳥傳訊。”
訊息來得快,就算陸陽現在反應過來要讓金陵的十萬軍做甚麼,恐怕也來不及了。
陸瑄承再看了眼那條山道:“兵分兩路,一路隨我走險路,另一隊繞山行,避開金陵。另派一百死侍,嚴守金陵城門,以防包夾。”
“殿下打算何時啟程?”
“現在。”
...
決定做得突然,晏樓雖一直很熱鬧,但宋姝知道這些來往的腳步裡,有很大一部分是即將出徵打仗的人。
宋姝在房中正收著東西,陸瑄承推門進來,跟她說:“金陵危機未除,明佑和江熠都知道你在這裡,你不能留在清泉鎮。”
“稍後會有馬車在東城門接應,送你去找小憬他們。”
宋姝一聽,用力抓緊他的手臂,“不要。”
他微俯身,聲音竟然有些發抖。
“你身子還沒恢復完全,跋山涉水你會受不了。”
“你怎麼知道我受不了?”宋姝怕他拍板,對話的語速也很快,“我一個人如果遇刺客便只能等死,你在陣前一旦出事,立刻會有人找到我們的下落。”
巨大的恐懼令她有些失控,朝他吼道:“我不要這樣!”
“愔愔,我只是不想讓你跟我一起涉險。”
“所以便要讓我一個人面對危險,是嗎?”
宋姝甩開他的手,繼續收拾要帶的東西。
“甚麼時候你才能知道,你這些自以為是的決定根本不是在對我好?”
“你在我院子裡遇刺那次不是已經知道了嗎?如果連你都沒辦法和他們抗衡,你讓我一個人怎麼面對?”
“這些爭端禍事因你而起,你卻連怎麼對我負責都不知道。早知這樣,當初你在清泉鎮找到我時,我就應該一條白綾吊死在樑上。左右我也逃不過,不如早點死了算了。”
說完這些,她眼淚已經將榻上軟枕打溼。
用力將包裹打了個結,一扭頭,陸瑄承紅著眼眶一直看著她。
似在忍,看上去委屈又難過。
“你哭了我也不會安慰你的。”
她狠心說著尖銳的話,別過眼不去看他,“你不帶我走,我跟著大部隊走。”
陸瑄承抓住她的衣袖,不管不顧地將人按在自己懷裡。
“你不想單獨走可以和我商量,我們剛才本就是商量,你為甚麼要說出那些話?”
宋姝第一次感受到他的眼淚,一滴一滴順著脖子往她後背鑽。
“甚麼後悔,還扯上死不死的,你知不知道我聽了有多傷心......”
“我豁出性命也會保你周全,你怎麼能那樣說我。”
宋姝推不開他,又怕不小心碰到他傷口,情緒失控得哭出聲來。
“那你更不應該讓我一個人走,我不能和你分開,不能分開!”說這她像個孩子似的,忍不住哭出嗚嗚的聲音。
陸瑄承聽著心都碎了,抱著她輕輕拍她後背給她順氣,甚麼也不辯了,一直和她道歉。
“不哭了好不好?是我不對,不該替你做決定的。”
沉重的包裹把她掌心勒得紅紅的,陸瑄承趕緊接過,沒讓她再拎著。
宋姝自己也在調整心情,胡亂在他袍子上擦眼淚。
“不管甚麼情況,我們都應該一起走。”她攥拳輕輕砸了一下他肩膀,“你要是打不過別人要死了,還能給我擋在前面當盾牌用。”
陸瑄承給她的話逗笑,垂頭說:“好,就算萬箭穿心也得護在你身前。”
宋姝又皺緊眉,一雙溼漉漉的眼睛瞪著他:“呸呸呸!甚麼萬箭穿心!!”
陸瑄承抱緊她:“我不說了,不說了。”
兩人這一架吵得激烈,結束得也很快。
上馬車後,反而更黏糊了。
宋姝想在旁邊躺著休息,被陸瑄承直接抱到身前。
每時每刻都與她貼在一起,手更是一下都不鬆開。
宋姝好幾次想趁他闔目休息時把手抽出來。
他不睜眼,卻知道把手抓得更緊。
“......”
歷經三日跋涉,宋姝的鞋走爛了一雙。
腳踝處的面板磨破了,腿痠軟得不行。
好訊息是沒有刺客。
當初落荒而逃,再次遙遙看見皇城時,竟是這樣聞風喪膽的目的。
“上京城已經閉城了,若陸陽此前沒有派人去排程金陵十萬軍,我們背後暫時安全。如果有,便速戰速決。”
單看兵力,郭聰手握三十萬大軍,加上陸瑄承自己的部下,現在只略少於陸陽。
縱觀梁國史,最有作戰經驗的就是陸家父子。
陸瑄承因有出入柱墟的經歷,顯得更鬆弛一些。
城牆上站著的,是和他們有過幾次照面的福來公公,當初安排側室入東宮的就是他。
看衣服,福來的職務已經晉升至大內總管。
“大皇子,你無召領兵回京,若不繳械,便要以謀逆論處!咱家勸你回頭是岸,莫要觸怒陛下,傷及父子親情。”
陸瑄承冷笑一聲,抬頭:“少裝模作樣,你去告訴他,讓他等著死於我的劍下。在這之前,趕緊想遺言吧。”
話音落下,陸瑄承毫無預兆地突然下令猛攻。
原以為他在城外會等兩天,等一個談判的機會。
沒想到他根本沒有甚麼想說的,殺回來,只為了取陸陽首級。
福來嚇得連滾帶爬下城樓,夾著馬腹一路衝回皇宮,帽子都顛掉了。
同一時間,陸瑄承的兵馬毫不費力地破了城門。
門一推開,竟見幾百個老弱婦孺站在路中央,無措,迷茫,瘦弱的身軀風一刮就能倒。
他們後方,一位面生的守將坐於馬上,表情挑釁,武器都插在一旁,料定他們不敢過來。
陸瑄承坐在馬背之上,滿臉不恥。
“陛下用人的水準真是越來越低,甚麼貨色都往身邊攬。”
說著,陸瑄承抬手,直接下令全軍突擊。
一瞬間,馬匹受驚,城樓上的弓箭手手忙腳亂。
婦孺更是一鬨而散,跌倒在路中的,陸瑄承的精兵全都輕鬆避開。
早在先帝在位時,宣國人就用過這套招式。
當時和他一起表示了不屑的人,此刻正是默許這道軍令的人。
上京城中的人都沒反應過來,百姓慌亂地往巷子裡跑,躲進屋裡大氣不敢喘。
血濺三尺,沒有一滴是百姓的。
陸瑄承沒有給陸陽將戰場挪到城外的時間,直接在上京城裡掀起一波猝不及防的攻勢。
打到皇宮門口,才發現他將大部分禁軍安排在宮門外。
知道陸瑄承要來,不顧百姓安危,只想著自己。
在重重兵馬後,他還看見眼睛幾乎閉成一條縫,整個人歪斜坐在椅子上的太后。
他一股火冒上來,猛一拔劍:“太后身體虛弱,竟然讓她在這吹風染塵,你們豈敢!!”
聲音在宮牆裡撞出幾重回響,城門上的閣樓,窗戶被推開。
陸瑄承抬頭,看到已經胖得不成人樣的陸陽。
他滿面油膏,居高臨下指著陸瑄承:“太后聽說你謀逆時,便大吐一口鮮血。如今你在這裡拿腔作勢,裝甚麼孝順。”
“陸瑄承,朕早已給過你無數次機會!”
“太后吐血,是因為知道你恬不知恥地納了五十多位后妃。”陸瑄承不顧他臉面直接點破,“陸家家規,禁止納妾。母親死後,你裝作一副忠貞不渝的樣子,私底下不知道做了多少過齷齪事。你既然敢出來,就別怕被人恥笑!”
“恥笑?朕乃天命之子,開枝散葉乃是造福之事,誰敢笑朕?”
陸瑄承握了握韁繩,決意不再與他廢話。
“原以為整座皇宮也只有你有可能能和我打個來回,但看你現在這笨重的醜態,我馬上就能顛了你的皇權!”
陸陽一聽,他的目的竟然這麼直接,忙立刻將皇宮中的四位守將召回。
四個人只回來了兩個。
“守門的,已經被我吊死在城門口,以儆效尤。北邊國安寺,已經被我一把火燒了,現在派人去,你還能翻到他的焦骨——”
眾人紛紛回頭,見那山上真的滾起濃煙。
“荒唐!國安寺牽連梁國根基,是祭祀重地,你怎麼能說燒就燒了!!”
陸瑄承已然拉滿弓,對準樓上的那顆頭。
“梁國根基,和你一個為了一己私慾竊取皇位的奸人有甚麼關係!”
冷箭嗖一聲放出,陸陽瞪圓眼,來不及躲箭,下意識隨手往旁邊抓了個人到跟前。
女人尖叫一聲,頭髮簪釵散落,青絲如一汪瀑布倒掛而下。
“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