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天欲雪/10 尋不得
50.
次日早晨, 宋姝起身後先沐浴一番,洗去身上的薄汗。
換了一身乾爽的衣裙,等大夫號完脈, 在他有些複雜的眼神下去了旁邊熠王府。
往日這個時候,江熠已經在院子裡逗鳥了。
今天她去時,才見他衣衫不整晃悠走出來。
還是從後院方向來的,不是他臥房的方向。
宋姝有更重要的事,沒有計較這些細節。
走上前跟他說:“晏樓的藥商被對面新開茶館的東家撬走了,你今日有沒有空, 我們去找新的藥商。”
江熠遲疑片刻,伸懶腰打著哈欠,“這事兒我讓別人去做就行, 你好生在院裡歇息吧, 別跑來跑去了。”
“不行, 藥材是晏樓生意中的關鍵, 交給別人做我不放心。”
宋姝不知為何,覺得江熠最近對晏樓的態度越發懈怠。
不止是他, 就連明佑也有很長時間沒有回清泉鎮。
宋姝嘆了口氣, “我自己去吧。”
說完,不給旁人留甚麼反應的時間, 直接走到外面上了馬車。
人走後,江熠大步往正廳中走。
陸瑄承就坐在進門右手邊的屏風後,方才若宋姝多上前一步,就一定會看到他。
“她一個孕婦要去藥鋪,萬一那些藥材有損她腹中的孩子怎麼辦?你得讓我去。”
陸瑄承冷哼一聲,抬首看他:“熠王,你這反應, 孤還以為她懷的是你的孩子。”
“看來,太子殿下對太子妃也沒有外面傳得這麼情真意切。”江熠察覺陸瑄承對自己沒有殺心後,說話也不再顧忌甚麼,“逼得一介婦人放棄錦衣玉食的生活,拋頭露面做生意,太子是不是到現在都覺得自己特別無辜,甚麼事都沒做錯啊?”
陸瑄承緊握住手中茶盞,語氣威脅,“你以為孤不敢殺你嗎?”
“殿下,微臣對您敬重才稱您為殿下。誰不知道,你早就不是太子了。”
“陛下知道您死在柱墟後,生怕折損太多兵馬,連進去收屍都不敢,只在上京給你立衣冠冢。”
“還有,陛下已經下旨立後。他與新後情義深重,就算知道您還活著,也未必會將儲君之位復原。”
江熠拍了拍手,搖頭說:“這麼看,你們兩夫妻的處境真像。都是嫡出,卻比不過續絃的嫡出。與其深謀遠慮,不如好好過好你眼前的日子。”
陸瑄承聽他喋喋不休,煩了。
給臨風一個眼神,他便將江熠捆回密室中去。
宋姝那邊,他本就沒打算避多久。
先前受傷太重,他暫時無暇顧及。現在,他更沒打算躲躲藏藏。
沒戴面具,沒打算瞞著任何人。
直接出門讓車伕跟上方才宋姝離開的方向,去了她停留的藥鋪。
宋姝在出門前已經調查過清泉鎮上的藥鋪,她選擇的都是賣貴价藥材的一批。
清泉鎮中的官員、富豪,通常都是用這裡的上等藥材。
掌櫃見進來的是位大著肚子的女人,根本沒耐心聽她說完,面色不耐說:“去去去,別擋著我做生意。一介女流之輩,拋頭露面的像甚麼話?”
宋姝已經聽過太多次這樣的話,心情十分平和。
“清泉鎮歷來是商賈重地,從這裡走出去的女商不計其數,掙的銀子幾輩子都花不完。女子怎麼了?女子也能立業。”
掌櫃的正在低頭看藥方,瞥了她一眼,“是有這樣的人,可那只是少數。”
“看你一副見識不多的樣子,我且告訴你一事。”他揚揚眉,朝一個方向作揖,“天子腳下,前太子妃就曾在上京經營一間收拾鋪。皇親國戚,她有多少便利,可店鋪不也中道夭折。”
“前太子妃倒是個做生意的好手,我還知道她與明家的小兒子曾合夥,在金陵都置辦了不少產業。”
宋姝清了清嗓,“提那些做甚麼,你且回答我,這生意願不願意和我做?你都還沒聽便拒絕我,你會後悔的。”
“我是晏樓的東家,宋清晏。先前的藥商被旁人使手段撬走,如今藥材短缺,你若點這個頭,我可再讓利。”
對話進行至此,掌櫃突然渾身一顫,把宋姝嚇了一跳。
“掌櫃,你怎麼了?身子可有不適?”
“沒,沒有。”
晏樓做的是清白生意,怎麼說出來能把人嚇成這樣?
還是說,打擾她生意的人已經同全鎮的藥商打過招呼,對方才是地頭蛇?
掌櫃臉上不知為何浮起一層薄汗,有些慌張地坐下來。
腦子很亂,混亂之時,又說起能讓他放鬆些的上京笑談。
他抖著手給宋姝倒了一杯茶,“做生意哪有這麼直接的,聊聊才能知道你的性子與我合不合拍。”
他吐出一口濁氣,自在多了,“方才之所以和你提起前太子妃,是因為她金玉堂做出來的首飾件件都是珍品,我夫人和女兒都很愛用。”
“雖然貴,可有這樣好的質量,省吃儉用也會咬咬牙買。”
“我們一家原本打算有機會去上京一趟,去看看上京的金玉堂是何模樣。”
“可惜啊,一場火把甚麼都毀了。”
宋姝髮間的步搖顫了顫,小金珠互相碰撞,發出叮鈴脆響。
身後的小芽面色凝重,默默往後退了兩步。
交握在腹前的手壓出深深的紅痕,視線更不敢往旁邊多看一眼。
宋姝表情有些僵硬,扯唇笑了笑,“發生在上京,又事關朝廷,自有官員查清。”
掌櫃:“問題就出在這。當時前太子要務北境打仗,在聖上面前哀求才得了七日查清。”
“聽說太子將當日活下來的幾個女子嚴刑拷問,最後她們也只承認了縱火,太子妃仍舊下落不明......”
宋姝心情複雜。
眼前的掌櫃應該只是個普通老百姓,卻比很多人都在意“太子妃”的來去。
他對晏樓的老闆不甚在意,卻對金玉堂的東家太子妃心悅誠服。
不管怎麼說,也算是對她的認可。
“前太子妃不過是個家世普通又無驚豔才華的女子,太子總能尋得第二個更合適的。”她淡淡應聲,平靜地喝完盞中熱茶。
“太子深入柱墟,至今下落不明。陛下已經為他立了衣冠冢,唉,一對苦命夫妻啊——”
這樁生意談不攏,和眼前人話不投機。
宋姝準備找個由頭先走了。
今日最重要的任務是找到新的藥商,而非在這裡和人聊那些她並不太想回憶的過往。
可剛一轉身,她窺見方才同她說話的老闆面容愧疚。
她抬手,準備讓小芽扶她起身,卻先聽到了一道低沉剋制的聲音在身後落下。
“尋不得。”
一瞬間,宋姝釘在原地。
抬起的手遲遲沒有被人接住,自己的呼吸也逐漸沉緩。
剛才還在和自己聊天的掌櫃,這會兒已經走到一旁跪伏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她寧可相信自己聽錯了,也不敢回頭確認。
“小芽。”她聲音微微發抖,只聽到身後撲通一聲。
她帶著哭腔,竟然說出了話:“娘娘,奴婢騙了您。”
五雷轟頂。
宋姝的手失力墜下,身子像被綁了千斤重的石頭。
一陣熱風從門前刮進來,吹拂起她的襦裙飄帶,也吹動他的額髮。
時隔半年,宋姝又嗅到那股曾經無比熟悉的香氣。
都是沉香,他用的卻總比別人多幾分精貴。
宋姝緩緩起身,扶著肚子,沒看他,直接朝他跪下。
“罪婦宋姝,任憑殿下處置。”
陸瑄承眼眸緊凝著她,可這麼久,她連一個視線都沒投來。
她看都不願意看自己一眼。
他沒忍住冷笑出聲,強迫自己收回視線,沉聲下令:“帶走。”
...
宋姝沒有被帶到別處。
與他同乘馬車,一路回的是自己家的方向。
耳邊是熟悉的吆喝聲,經過了她每日出門都會路過的糖水鋪。那前面還有一位說書先生,今日講的是柱墟的秘密,
但是,宋姝依舊沒敢看他。
或許出於愧疚,她不願意面對。
又或者單純恐懼,害怕他。
陸瑄承的目光,卻自始至終沒有從她臉上挪開。
馬車一停下,他便先走下去。
宋姝緩了好幾口氣才摸著馬車的木板,軟著腿走下臺階。
男人絲毫不顧旁人打量的眼光,直直走進了宋姝的院子。
她扶著肚子,面色稍顯凝重。
小芽在一旁跟著她,伸手虛扶著她。
陸瑄承坐在主座上,小芽繞過去給他倒新泡的茶。
臨風也不願意看宋姝,哼了聲,別開頭。
不滿的情緒溢位來。
不過,陸瑄承很快派他去做了別的事。
屋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宋姝站在門邊,終於緩緩抬眼,從他精緻華貴的外袍一點一點向上。落至腰帶上的玉石,再往上,他的喉嚨,嘴唇,最後停在眼睛。
一股銳利的冷意,宋姝看了眼便迅速別開視線。
他們第一次見面,宋姝被秦氏欺辱時,陸瑄承都沒有用這樣的眼神看過自己。
雖然這樣想十分不恥,可宋姝還是覺得好難過。
“殿下,我——”
“你如今最重要的事,是把你腹中的孩子生下來。在此之前,你一步也別想離開孤。”
宋姝:“殿下,我在此地有必須要照顧的生意,我不能不出去。”
陸瑄承緩緩向前俯身,手肘壓著膝蓋,微眯了眯眼。
“你永遠有自己的理由,在上京時因為生意要與明家保持聯絡,現在在這裡,又想違背孤的命令。”
他唇角冷淡扯起一點弧度,“如今你以甚麼身份同孤說話?縱火燒東宮的幕後主使?還是——”
陸瑄承眼中晦暗不明,宋姝胸口難以抑制地用力起伏,否則她沒辦法呼吸。
“還是,太子妃?”
他的聲音輕飄飄向上揚起,沒有落點。
可是那樣輕蔑,帶著譏諷。
宋姝還是紅著眼,垂下頭。
“任憑殿下處置。”
她一句辯解的話都不說,陸瑄承等著,只等到她輕吸了吸鼻子。
很煩。
一股熊熊燃起的躁意盤踞胸中。
地上是她的影子,腹部的隆起無法忽視。
陸瑄承抬手按住額角,同她說:“坐下,喝安胎藥。”
小芽一直在外面,聽到這句,趕緊把熱好的藥端過來。
宋姝安靜地將苦澀的藥嚥下去。
就算沒有陸瑄承,她也會護好這個孩子。
這也是她的孩子。
若非被他找到,宋姝自己一人也會把孩子照顧好。
因為在想事情,她有些分神。
一不小心便嗆了嗆,弄髒了衣袖,也弄溼了裙子。
小芽得了陸瑄承的眼神,小跑出去準備沐浴的熱水。
東西在屏風後準備好,宋姝起身朝那邊走。
身後的陸瑄承卻沒有動,甚至,灼熱的目光就那樣直白地打在背上。
宋姝動作僵硬,隔著屏風與他的目光對上。
淺金色的日光從門前照進來,可她卻覺得屋裡那麼暗。
好像光是黑的,把陸瑄承裹在一層掙不開的陰影裡。
小芽在一旁小聲問:“娘娘,奴婢幫您寬衣?”
宋姝喉嚨微微滑動,再偏頭看向那位巋然不動的人,自己低頭將腰帶解了,坐進木桶中。
先前來為她診脈的大夫正好開了沐浴時可以用的藥湯,宋姝浸在裡面,頭一陣陣發麻。
小芽悄悄退下,將門緊緊關上。
腳步聲緩緩傳來,沾染了零星水珠的眼睫微微顫動。
她的心跳將水激盪出漣漪。
陸瑄承毫無顧忌地走到浴桶邊,目光垂落,先看到的是她那張隱忍又委屈的臉。
一時沒忍住,他伸手捏住她下巴,把裝睡的人弄醒。
“嘶......”
宋姝一皺眉,他手上力度便收了。
陸瑄承告訴她:“孤還沒有廢你。”
這是一句沉甸甸的告知,沉重合上她妄圖逃離的金絲籠。
“殿下,你難道連孕婦也不放過嗎?”
陸瑄承默了一瞬,意識到她所指內容,氣笑了。
將一旁給她擦身的布巾搭在桶邊,留下一句“你想氣死我”,大步朝外走。
宋姝摸著肚子,心想若是孩子能快點生下來就好了。
在那之前,她每一日都要這般煎熬。
就算過了他這一關,上京宮裡那位又怎麼會輕易放過她?
錯了。
從一開始有意順從段氏沖喜的想法時就錯了。
宋姝坐在浴桶中,眼淚無聲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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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棄堅韌世家女x芝麻糊純良少年
他在雪夜救下一個渾身是血的婦人,懷裡的嬰孩啼哭不斷。
他是孤兒,她是孀婦。
他叫她姐姐,她視他作自己親弟弟。
他教小孩說話寫字,教他最簡單的劍法。
可是突然有一天,牙牙學語的小寶,突然開口叫了眼前這少年一聲“爹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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