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天欲雪/9 好像聽到他的聲音
49.
江熠每天白天都會過來, 比之前頻繁了些。
宋姝將這當成他的保護，畢竟外面世道這麼亂，他總得確認自己的安全。
晏樓的生意還在持續火爆。
宋姝已經儘量避免出門, 可每月末清算賬目，與藥商聯絡關係又逼著她不得不去外面一趟。
幽蘭和杏堂的人至今下落不明，宋姝總覺得不安心。
若非肚子裡有一個，她絕不會像現在這般坐以待斃。
一早起身思緒很亂，小芽替她梳了個墮馬髻。插上瑩潤剔透的白玉簪，罩上面紗陪她去了晏樓。
馬車離開宋府沒多久, 旁邊的府門便開啟。
裡頭走出的人大大方方，並未遮面。
坐上比此地富豪出行用具奢華數倍不止的馬車，緩緩隨行。
宋姝坐在自己馬車裡, 隱約聽見外面行人的感嘆聲。
她悄悄掀開車簾, 扭頭往後看了看。
金玉打造的馬車, 江熠都不敢這般招搖。
清泉鎮上何時來了這號厲害人物？
街上人多口雜, 她只瞟了眼便縮回馬車中。
過了一段靜路，拐入清泉鎮中心後, 吆喝歡笑聲最大的地方便是晏樓。
小芽小心翼翼扶她下馬車, 夥計看到她後，忙疏散人群, 好生伺候著送她去後院。
賬本堆在書桌上，站在一旁的夥計原本懶懶散散的，見她來了，才稍微打起點精神。
掃了眼，沒見到熠王殿下，也沒見到明公子，只有她一個女人, 不禁有些懈怠。
“這是這個月的賬冊，這邊是藥商、茶商的進貨冊子。”
他停頓須臾，像是才想起來，“那藥商下個月起便不和我們幹了，跑去同對面酒樓的金老闆做生意。”
宋姝登時蹙眉，壓下手裡剛翻開的賬冊：“為何？我們同他簽訂的是一整年的契約，豈能隨意反悔？”
那夥計無所謂道：“對面茶館東家是清泉鎮有名的富豪，家中二弟如今在上京領了四品大官的俸祿。區區違約金，揮揮袖便給了，何須知會咱們？”
他似是對宋姝連日不來晏樓頗有不滿，語氣中多有揶揄，“更何況你一介女流之輩，真要同他論長短，官爺也不會幫你。你還懷著一個，這野種......”
他一時嘴快，猛地閉上嘴。
等了片刻，才道：“反正，明公子和熠王殿下一日不回來，晏樓便一日處於危境。”
宋姝有些惱了，抬頭看著他：“我才是晏樓最大的東家，怎的從你口中說出來，他們是天是地，我便甚麼都不是了。”
“藥商跑了就再找，天底下賣好藥的多的是，只一個小困難便將你嚇得連連唱衰，這樣的態度，明日你也不用來了。”
宋姝壓下怒火，翻開手中賬冊。
嘩嘩兩下書頁翻動，夥計怒意上眉梢，還想上前理論。
小芽“唰”一聲抽出腰間匕首，嚇得他迅速倒退一步，左腳踩右腳，險些絆倒在地。
“走就走！你晏樓又不是甚麼好去處，再過幾月人們新鮮勁兒過了，誰還稀罕來你這！呸——”
說完，他甩袖憤然離開。
擦汗用的巾子丟到地上，泛著一股酸餿味。
“小芽，撿去燒了，記得把手洗乾淨。”
屋內清涼舒適，一上午，宋姝都在撥弄算盤，理清每一筆賬目。
不算不知道，仔細算才發現晏樓最近幾個月藥材的消耗一月比一月多。
到如今這一冊，損耗的加上用在客人身上的藥材數量竟比第一個月多了一半不止。
“奇怪了。”
她放下筆，有些疲倦地轉了轉脖子。
起身走到床邊歇歇腰骨，小芽悄然上前，跪在地上輕輕幫她揉腰。
宋姝有些驚訝，趕忙叫她起來，“無需跪我，清泉鎮溼氣重，你年紀尚輕，傷了膝蓋怎麼辦？”
小芽連連擺手，表示自己沒有關係。
“你去搬一張圓凳過來，往後我在這算賬時，你便自己坐著歇一歇。”
宋姝回頭看了看書架，“那邊有話本，無聊的話你可自行翻看。”
小芽點點頭，在她疲倦地靠在軟枕上閉目小憩時，目光小心地挪到她的臉上。
未親眼見到太子妃之前，小芽聽說過很多關於她的事。
宋家第一位夫人的女兒，多年不受重視，如空氣般無人在意。
她那弟弟宋庭作惡多端，卻也因著撈得一個嫡子的名頭。
都是嫡出，身份地位卻大不相同。
也聽說過她心思深沉愛算計的傳聞。
嫁給殿下時，殿下身負重傷生死未卜。
有人說，她定會醫術，在出嫁前悄悄去看過殿下，知道他能活才嫁。
傳言種種，都不及她與娘娘相處的短短几日真實。
娘娘根本不是他們說的那樣，也因此，小芽更深刻地意識到殿下為何從柱墟廝殺出來後便直奔清泉鎮而來。
這般皎潔美好的女子，換作是誰都難以放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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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姝有了身子體力消耗很快。
在晏樓一日沒看完賬冊，讓小芽將餘下的賬本送回府裡打算回去再看。
午後是晏樓休整的時候，灑掃地面，清理後廚還有藥房。
她去藥庫看了看，貨架上的藥材所剩無幾，至多撐不過五日。
原先的藥商本就是明佑託友人牽線搭橋才達成的一致，現在明佑在外回不來，宋姝得自己想辦法解決。
一抬頭想叫人，小芽跑過來，宋姝卻輕輕搖搖頭，伸手摸了摸她髮髻上的小蝴蝶簪。
簪子應當被摔在地上過，一側蝶翼斷了一個角。
宋姝輕聲說：“與人談生意，還需得開口。罷了，我回去同江熠說一聲，一起想想辦法。”
說著，她回到轎子上。
餘光瞥見那架奢華的馬車就停在晏樓外，方才的確有幾間上房中有客人。
一想到這些，她越發覺得藥商的問題亟待解決。
“快回去。”
小芽跟在馬車旁，經過那臺華麗馬車時，急忙朝馬伕做了個手勢。
兩輛馬車交錯，馬伕沒有任何動作。
好像沒看明白，根本沒打算向主子彙報。
小芽只能乾著急，乞求熠王殿下此刻被太子殿下放了出來。
否則，此事一旦敗露，娘娘該有多生氣......
馬車緩緩前行，在府門前停下。
宋姝下了馬車便想去敲江熠的門，被小芽雙手展開攔下。
宋姝有些驚訝，疑惑問：“怎麼了小芽？”
小芽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江府。
宋姝：“好吧，你跟他說，我有急事找他。”
回府路上一步三回頭，有些著急。
這件事其實不是非要江熠幫助，只是，更換藥商這種事不是小事。
如果要商談新的合作，她總得親自去對方藥鋪檢驗過藥材質量才可放心。
而現在，她懷著孩子，一不小心便會接觸到活血芳香的藥材，有些危險，因而才會想讓江熠陪同。
小芽去後很快便回來，寫下字條，只三個字：他不在。
宋姝又想站起來，但下腹忽然一緊，不由得捂住肚子緩緩坐會椅上軟墊中。
小芽險些忘了自己在娘娘跟前是啞奴，張了張嘴，幸好沒發出聲。轉身快步跑去廚房，將煮好的安胎藥熱了一下，送去給她服下。
原先娘娘的習慣便是一週請一次脈，殿下從許太醫口中得知這個情況後震怒，險些讓許敬年捱了板子。
從密室回到自己住處後，江熠給她安排的大夫隔日便會來一次。
這個頻率讓娘娘覺得沒必要，可她不知道，殿下巴不得太醫每日都來。
宋姝腹痛的狀況不減，小芽趕忙往隔壁跑。
可方才第一次來的時候，府中沒有人，熠王被關在密室中。
她都想好了，若是還沒見到殿下，她便要直接跑去醫館找大夫。
不過，猛地推開門衝進去時，廳中已有人悠然落座，手裡拿著一杯溫茶。
被聲音驚擾，眉間還微微斂起一道。
“何事驚慌？”
小芽走上前跪下，壓著聲說：“殿下，娘娘肚子疼。”
他眼瞳猛地一收。
平靜的街道上，有人飛速從府中一路狂奔出去。
而相同的時間裡，宋姝的府上傳來茶盞碎裂的聲音。
小芽根本跑不及，得了殿下命令後，又趕緊跑回去檢視情況。
娘娘癱坐在交椅側，軟著身沒站起來。
小芽衝上前，小心將人扶起來。反覆確認她的襦裙上沒有血跡，心中才稍微放鬆一些。
宋姝緊緊握住小芽的手，聲音發顫：“小芽，方才旁邊院子裡有誰在？”
小芽怔愣在那，聽到她說：“我，我好像聽到了一道很熟悉的聲音......”
小芽搖頭，拿出剛才寫過的那張字條：他不在。
宋姝臉色都慘白了些，似是在安慰自己，“他不在，他不在。”
小芽對她做出一個摸住脈象的動作。
宋姝：“你找了大夫？好......好，我肚子還是疼。”
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平常給她把脈的大夫匆匆忙忙跑進來，帽子都是歪的。
上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宋姝微睜大了些眼。
大夫隔著一張絲帕查她的脈象，神色凝重。
“娘......小姐，您今日去做了甚麼？為何脈象會突然變得如此雜亂，氣血衝撞，這可不是好兆頭。”
宋姝額上布著一層薄汗，“今日去照看了下生意上的事，許是累著了。”
“小姐，您萬萬不可這般勞累。您身子骨本就弱，好不容易熬過六月餘，斷不可在這時候出甚麼事啊！”
宋姝緩緩點點頭，“勞煩您替我開一些安胎藥，我這幾日會好好歇著的。”
那大夫有話不敢說。
只是這幾日好好歇著有甚麼用？若娘娘之後又操勞過度，腹中定又有一番波折。
小皇孫若有個三長兩短，太子豈會放過他！
他長吁一口氣，寫下了一張相當穩妥的方子，親自回藥鋪抓了藥送回來，囑咐小芽一定要仔細煎。
小芽和他的臉色一樣沉重，抱著好幾包藥材跑回廚房。
入夜後，宋姝肚子總算不再痛。
手緩緩拍著肚皮安撫裡面那個小的，好不容易才睡了過去。
可模糊的夢境中，她竟然又夢到了陸瑄承。
她看到陸瑄承伸手撩開了床帳，坐在床側凝神望著自己。
那眼神，光是在夢中便叫她一身冷汗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