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天欲雪/4 喝藥落了
44.
雖然江熠睡說自己是明佑的好友, 但宋姝並沒有放鬆警惕。
這天的對話沒有持續很久,他便被宋姝請出府去。
回自己住處時,阿落還在一旁笑他, “殿下在上京待了這麼久,就沒吃過閉門羹。”
江熠心情不錯,沒同她計較。
阿落:“那日南危侯夫人回去後,便被人關在了後院中,現在都還沒被放出來。前頭那個被我縫了嘴的男人,現在成日待在家中不敢走動, 大夫說是瘋了。”
江熠根本沒理會這些小事,回府後,自己輕哼著一首小調, 斜靠在那張名貴的梨花木椅上, 侍女們上前給他按揉肩腿。
“北境戰事如何了?陸瑄承進柱墟後, 可有傳回甚麼訊息?”
阿落說:“沒有, 他已經失蹤一天了。柱墟風沙大,極容易迷失方向。帶的乾糧不足, 很容易便會喪命。皇宮那位已經坐不住了, 大病一場。”
江熠冷哼一聲,對此表示毫不同情。
“雖說我那死了的兄長德不配位, 陸陽卻也不是個稱職的皇帝。除了坐在龍椅上異想天開發號施令,甚麼都不會。”
阿落一聽,興奮起來,“江山本該是殿下的,不如殿下......”
“無趣。”他直接把手裡的扇子丟到桌上,嘭一聲砸出聲響,“陸瑄承命硬, 死不了。”
“......”
沒人琢磨得透眼前這位熠王。
被人鳩佔鵲巢,他卻盼著別人活著出來。說出去,那幫成日想著光復前朝的老臣估計要氣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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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宋姝小憩一陣。
一醒來,便開始在書房中看賬簿。
指尖撥著一把普通的木算盤,嗒嗒響了一陣,聲音忽而停下。
隔了一堵牆,她聽到外面經過的人在聊北邊的戰事。
其實不用他們說,居住在這邊的人也能感覺到異常。清泉鎮在金陵腳下,而金陵在大梁的南邊。
他們這裡都出現如此多流民,那北邊的州郡狀況只會更最糟糕。
這一場戰役打得很激烈,因為主帥十分激進,每一仗都打得又快又兇。
宋姝都能想象到陛下收到這些捷報時會有多高興,也能預見聽聞陸瑄承進了柱墟後的絕望。
之前她還在東宮時,每天閒來無事,便會聽周圍宮人聊聊以前的事。
陸瑄承之前在戰場上九死一生,便是被敵軍逼入柱墟導致的。
那地方環境惡劣,各種勢力盤踞。有鄰國虎視眈眈的,亦有流放後逃竄的罪犯。
大梁管不住,宣國沒有能力管,那一片便成了無主之地。
宋姝不知道陸瑄承為甚麼會選擇深入柱墟,難道他在戰場上又出現危險狀況了麼?
她想著,忽而感覺喉中一陣作惡。
猛一反胃,卻甚麼也沒吐出來。
幽蘭經過門前嚇了一跳,放下打水的銅盆跑進來,“小姐,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差?”
宋姝捂著自己喉嚨,眼神變得有些慌張。
她按住幽蘭的手腕,“幽蘭,我這幾個月月事都不準。”
幽蘭說:“是呀,奴婢今晨特意採買了些紅棗桂圓,想給小姐補補身子的......”
宋姝臉色微微發白,“先找個郎中來吧,我身子不舒服。”
幽蘭見狀,把宋姝扶到羅漢床上歇下。
小跑出門時,阿落正站在他們府門前伸懶腰。
哈欠打完,便轉身回去報信。
郎中來時,只摸了一會兒脈,便道了句恭喜。
恭喜一出,宋姝的心涼了半截。
“恭喜夫人,您這是有喜了!算日子,應當有兩月餘了......”
之前她一直將沒來月事歸因於過於奔波,每日都在輾轉各地,從上京到清泉鎮便走了一個多月。
無論如何,她都想不到會在這個時候有孩子。
明明先前和陸瑄承待了一整年,多的是閒言碎語說她無嗣當廢,怎麼這個時候孩子卻來了呢?
郎中留下保胎止嘔的方子後便離開,隔壁院門輕聲開合。
裡頭的人原本在撥弄棋子,聽到這訊息,動作忽的一頓。
“有喜了?”他臉上浮起幾分複雜的神色,不知是在擔憂還是高興,“這事切勿讓明佑知道,他如今傷勢未愈,不可再受刺激。”
阿落:“是!”
說完,江熠便抬步離了自己院子,叩響宋姝的門。
“......”宋姝皺著眉,眉眼憤怒,“熠王殿下怎麼還有偷聽人牆角的陋習?未免太無禮了!”
位分上,她還沒被廢,熠王作為前朝的親王,身份遠在她之上。
只是聽完這句指責,他竟十分順從地向她道歉,“此事我處理不妥,只是——”他目光落在宋姝小腹上,“你打算如何處置?”
宋姝抿唇,總覺得這種事沒必要和他一個外人說。
江熠:“明佑傷勢恢復後會直接過來,屆時你要怎麼向他解釋?”
宋姝覺得有些可笑,反問他:“我曾和太子朝夕相處,究竟需要向誰解釋?”
江熠冷哼一聲,“可你現在不想當太子妃了不是麼?否則,你怎會不辭辛苦從上京逃到此處?”
“這孩子留著也是個禍患,不如趁月份小,喝藥落了。”
“......”
宋姝第一反應是不能。她不會動這個孩子。
可若是生下來,日後要面對的事便會複雜許多。
江熠繼續說:“你不知道吧?陛下已經下令舉行喪儀,世上已經沒有太子妃了,你這麼做,不算謀害皇嗣。”
宋姝越聽越覺得荒唐,原來江熠自己也知道在建議別人做甚麼事。
都說熠王乖張,宋姝覺得實在太貼切。
“此事我會自己打算,不勞殿下掛心。”
江熠忽而說了句,“本王只是為自己好友籌謀,你別多想。明佑對你的心意我很清楚,既然離了東宮,你也不該辜負他。”
說完,他拂袖離開。
宋姝看著他離開的身影,由衷生出幾分抗拒。
從前到現在,明佑對她好,提供很多幫助,宋姝原以為透過金玉堂掙錢、打理事務便能回報。
如今看來,他,他們要的似乎不止這些。
可宋姝很清楚,她心裡沒有明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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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輾轉反側,宋姝的手摸著自己小腹。
陸瑄承現在生死未卜,於情於理,她都做不出讓他絕後的事。
何況先前沒有被牽連至各種風波時,宋姝真的想過為他生兒育女。
她坐起身,到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可若是孩子出生了,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要如何讓他開懷地活在世上?
她想不出一個答案。
宋姝就這樣邊糾結邊操勞起自己的生意事。
糾結著糾結著,孩子便還是留下來了。
得知江熠是江南富商後,宋姝很樂意和他聊生意上的事。
加之,宋姝在他府上見過阿寶,阿寶確認了他和明佑的關係,她便對這個人多了很淺薄的一層信任。
江熠來清泉鎮不久,便承包了這裡最繁華的酒樓。
宋姝正式和他聊起準備做的產業那天,明佑也來了。
時隔許久,宋姝再次見到他。
比之前瘦了許多,明明穿著上好的衣物,宋姝卻覺得他眼神變了很多。
在玉州時,明佑為了搭救宋姝,反而被陸瑄承擒獲。
用過刑,關過地牢。
後來被控制在宅院中禁閉。
這些經歷對於一個明家後輩而言,任何一件都是奇恥大辱。
更令人心寒的是,明佑失蹤的日子裡,兄長們忙於爭家財,根本沒人關心他的存亡。
或許還在想,死一個便少一個對手,根本懶得救。
還是江熠偶然得知這個情況,才陸瑄承離京將人帶出來。
明佑看著宋姝現在尚且平坦的小腹,想了許久,問她:“既然選擇離開東宮,為甚麼還要留著肚子裡的孩子?若是讓姓陸的知道,日後有的是拿捏你的方法。”
宋姝說:“這孩子得來不易,我本就想有一個孩子,我和他有緣。”
明佑輕嘆了聲,沒再說甚麼,將對話轉移至他們剛才在聊的生意上。
“聽你的描述,清泉鎮的確是個十分適合修養的聖地。只是不管是湯泉還是膳食,可都不是尋常百姓買得起的,你這沒準是個賠本買賣。”
宋姝很快說:“百姓當然買得起,客棧做成前後院,只是來日常放鬆的按一個梯度收費,在此過夜的安置在後院,按另一版收費標準。”
明佑拿起她初步擬定的價格表,撥算盤算了算,點頭,“的確行得通。”
江熠挑了下眉,看看明佑,又看看宋姝,“當真可行?”
明佑看他猶豫,奪過契約,率先在上面寫了自己的名字,“你家財萬貫,試試又何妨?我入四成,愔愔你呢?”
宋姝想了想,腦海中冒出的數額令她自己都為之膽寒。
這算是她第一次全數按自己想法開鋪子,總有些忐忑。
“我想入五成。”
江熠手中摺扇啪一聲,“等會兒,你們是不打算帶我玩麼?一成算怎麼回事?”
“宋姝,你讓出來一成。”
宋姝不理他。
江熠又看向明佑,“你吐點出來。”
明佑:“......”
最後他們吵吵嚷嚷,改成了三三四的比例,宋姝居大頭。
“賬目從先前金陵金玉堂存下的銀子裡劃出去吧。”
明佑讓阿寶去辦,三個人就這樣達成協議,簽字畫押。
第二天,江熠喊來清泉鎮最圓滑的牙郎,帶他們在鎮上轉了一圈。
到傍晚時,才選中了兩間大院,拆了牆打通。
屋舍修繕期間,宋姝每日走街串巷,在各大酒樓裡品嚐他們最著名的糕點。
回府後,研究著怎麼讓山泉水與糕點融合起來。
包括湯泉的具體營業模式也是宋姝敲定的,每個隔間不大,男女分開,按浸泡時間、所用藥材、是否需要推拿按摩來劃定價格。
後院過夜的,則按照房型定價。
前後不過半個月,便燒鞭炮開業了。
宋姝作為最大的老闆沒有露面,而是在二樓茶樓看著。
幽蘭送來安胎藥,跟她形容底下有多熱鬧。
“不少金陵人都慕名而來,要好好體驗一番呢!”
樓下不少人聚集,人多嘴雜,關於陸瑄承的訊息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撞入耳裡。
“瞎,太子殿下當時率著一眾兵馬直入柱墟,一個月過去都還沒出來,恐怕早就成一堆枯骨了!”
“陛下年邁,小皇子牙牙學語,最得力的太子又出了意外。我聽說,這次戰事背後就有前朝勢力支援,依我看,這大梁估計又要變天嘍,能逍遙一天是一天吧——”
咣噹一聲。
宋姝手裡的茶盞砸落在地。
“怎麼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