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天欲雪/3 你到底是誰
43.
江南春三月, 山潑黛,水挼藍。
金陵邊上的清泉鎮正籌辦著每年三月初都會辦的春日集市。
這幾天鎮上會十分熱鬧,家家戶戶拿出自己的繡品、作物到集市上賣, 既是做生意的好時候,也能外出廣結好友。
宋姝和幽蘭在此處落腳已有十日有餘。
在此之前,她們躲過了官兵的戶籍巡查。隔天,便有人給她們送來官府蓋了印的文牒。
姓名一處,寫的是:清晏。
幽蘭也簡化了自己名字,改作阿蘭。
頭幾日, 宋姝還是有些擔心。
上京來的官兵比想象中多多了,一批接一批,不將人尋回不罷休般。
直到聽說北境真的打起仗, 看著許多從北邊逃難過來的人, 她才後知後覺, 已經很久沒有見到搜查的官兵了。
太子領兵親征, 捷報連連。
參與反動的勢力中,有前朝舊部, 有地方商賈。盤根錯節, 勢力如地底樹根,想要撬動並非易事。
忙於前線戰爭, 便無法顧及自己的家事。
傍晚,宋姝準備出發前去集市時,幽蘭在鏡前給她梳妝。
如今離開了東宮,她不用每日盤發,戴的頭飾也簡單了許多。
可不知為何,心裡卻還是沉甸甸的,像她曾戴過的那頂鳳冠般沉重, 總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幽蘭說,太子殿下在北伐途中,經過柱墟一帶。
那片地方早在幾朝前便是無人管轄的地方,沙塵漫天,只有一望無際的戈壁。
凡是進去的人,就沒見過活著出來的。
原以為如今局勢,皇家兵馬勝券在握。可就在今天早晨,太子竟然帶著精銳部隊直搗柱墟,至今生死未卜。
宋姝聽到時,手裡原本正拿著一支珠釵。
聞言,指尖一顫,不慎劃破了自己的皮肉。
幽蘭滿面愁容,憂心忡忡地問:“娘娘......小姐,我們當真能瞞過殿下嗎?自從逃出來,奴婢每日惴惴不安的。”
宋姝想起那夜上京城的徹夜火光,濃煙燻了三日。
她那晚根本沒逃出上京,躲在一處隱蔽的宅院中,每日唯恐被發現。
她其實有過遲疑,尤其在聽說他進宮後又和陛下吵起來後。
可這樣總歸不是辦法。只要宋姝一日橫亙在他和陛下之間,他們的矛盾不會停止,她的險境也不會。
她不願讓他為自己犧牲這麼多,獲得的還是自己不喜歡的生活。
“在上京城時,再嚴厲的搜捕都躲過了,現在還擔心這個做甚麼?”
幽蘭嘆了一聲,“也是,眼下金陵金玉堂的暗樁行事隱蔽,上京的金玉堂也全部交給東宮的人打理,他們很難再有辦法找到小姐。”
“只是,日後我們該怎麼辦呢?”
宋姝從妝匣中拿出那張新的地契書,是如今她們這座宅院的。
上面記錄入冊的名字,是她如今的新身份:宋清晏。
望著眼前有些陌生,卻逐步適應的新身份,宋姝沉聲說:“自然是用好這個新身份,好好生活。”
“之前未出嫁時,我便有很大一筆錢財放於明佑名下,那都是這些年金陵商鋪的營收。光是那些金銀,便夠我們此生衣食無憂了。”
幽蘭聽完心安不少,替她梳完頭,戴上金玉堂新制的面紗出門去了集市。
街市上游人很多,清泉鎮只是金陵邊上一個鮮為人知的小鎮。
許多在上京、金陵已經過時了的物件,在此處卻很新奇。
宋姝看似遊走於各種商鋪,其實真正目的是考察這裡的風土人情。
清泉鎮與旁的地方最大的特點,便是龍山上那汪從不枯竭的泉水。
山上草藥叢生,宋姝也能感覺到,有時從井裡打出的水會伴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
當地的生意人似乎還沒想過以此為特點向外推出甚麼,宋姝有了這個念頭。
她在街市間走動,一旁的酒樓三樓,歌姬舞姬在盡情歡唱。
她只聽著,不曾抬頭。
故而沒有看見那雙漫不經心卻始終跟隨自己的眼睛。
燒鵝送上桌時,阿落直咽口水。
金柄摺扇啪一聲合上,發出脆響。舞姬的水袖輕盈拂過他眼前,江熠微垂眼,那片紗看看擦過他眼前。
他沒動身,只擺手讓她們離開。
阿落說:“殿下,怎麼這般掃興?屬下看她們跳得挺好的。”
江熠:“你若是想看,自己到外頭看個夠,別跟著我。”
以為這句話能唬住她,沒想到阿落只是木地點了下頭,隨後指著桌上的燒鵝,“那我能把鵝腿拿出去吃嗎?”
“......”
分了這會兒神,再往窗外瞧,已經不見了她們的身影。
江熠有些遺憾地撇撇嘴,拿起筷子逐一品嚐今晚的菜式。
-
隔了幾日,宋姝聽說旁邊的宅院住進人。
幽蘭四處打聽,只聽說新來的鄰居是富甲一方的商人。
他行至何處都不愛住客棧,會置辦一間宅院。來去自如,瀟灑得很。
宋姝好像沒聽過這個人的名號,只是聽幽蘭說時,覺得有些羨慕他。
不過,她今日有更重要的事做。
一早便僱了一個車伕送她上龍山,實地考察了龍山的走勢,尤其是清泉的走向位置。
泉水順著山間的坡度一路走低,最終匯入一段河道支流,進入貫通清泉鎮的河流。
居住在此的權貴們早年便從山上單獨接了竹管引水,為的便是要喝到上游的山泉水。
宋姝猜測,清泉鎮的官吏應當給他們行了方便,普通百姓根本沒有這個權利。
幽蘭在一旁看著潺潺溪水,試圖弄懂宋姝在想甚麼。
還沒開口,就先被旁邊搖著扇子出現的男人斷了思緒,轉身有些防備地看著他。
來者衣著華貴,手中那柄扇子刻畫的紋路,絕非普通官宦能持有的。
幽蘭第一反應:這是來尋她們的人!
“你是何人?”
江熠腰間掛了個香囊,裡面裝了草藥,山林裡的蚊蟲都會避開他。反觀宋姝,她露出的面板上已經被叮咬了很多紅色的包。
“你們獨自上山盯著這汪泉水許久了,應當是我問你們有何目的才對。”
他收起摺扇,挑開從前上方垂落的枝條,往宋姝的方向走。
宋姝抬眼看過去,握著幽蘭的手,將她拉到身後。
過去在東宮的經歷已經讓她適應了面對這些權貴,舉止言行不露怯,只定神看了他一會兒。
江熠沒躲避她的目光,大大方方站在那,手裡搖著扇子。
“此處並非禁地,我只是路過欣賞風景,應當沒有打攪到誰。”
江熠拿起摺扇指了指泉水,“在下好心提醒姑娘,打這東西主意的人不少,從你踏進這片深林開始,便有人在暗中盯防。保險起見,姑娘還是請回吧。”
宋姝聽著眼前人的聲音,總覺得很熟悉,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深山幽林,孤男寡女,宋姝本也沒打算多待。
只是往回走時,身後的人也不疾不徐跟著。
寬敞的路上,他坐在馬車上,掀開車簾,就這般明晃晃地跟在後面,行事詭異。
幽蘭扶著宋姝的手不時用力握一握,告訴她那人還在後頭跟著。
宋姝微蹙眉,眼前就要到家門,想了想,決意拐進反方向。
“宋姑娘。”身後之人悠悠叫住她,前面的人猛地頓住腳步。
——他怎麼會知道自己的姓氏?
她來這裡以後,分明沒有和誰透露過。
知道此事的,只有明家暗樁幫幫她製造新身份的阿寶。
可阿寶是明佑近侍,不可能洩密。
江熠從馬車上跳下來,歪頭一甩,把頭髮甩回背後。
理了理身上衣物,大步走過去。
“宋姑娘何不回自己家中去?”他淡笑了下,眼神令人不敢輕信,“忘了說了,我便是宋姑娘新搬來的鄰居,日後經常會碰面,今夜一起用飯如何?”
“......”
四處周遊,揮霍無度的富商便是他?
宋姝後退一步,“原是鄰居,日後定有互相照拂的時候。只是今夜我有事,改日再說吧。”
江熠頗有些遺憾地噢了聲,悠悠跟在她身後。
等走到門前,周圍閒雜人等沒這麼多,江熠才嘆了聲,開口說:“娘娘,這般行事高調,你不想被人找到都難。”
宋姝背後驟然一陣涼,臉上的表情也僵住。
幽蘭擋在她身前,慌張卻強撐著,“我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還請公子不要再打擾了。”
江熠歪歪頭,阿落便從後面走過來把幽蘭帶走。
宋姝緊張地看過去,江熠便提了提袍角,跨進她家門檻,“放心,只是將她帶走,不做甚麼。”
“......”
江熠站在院子裡,彷彿回到自己府上,手輕輕碰了下桌上晾曬的玉蘭花瓣。
“你經商有道,應當是個聰明人。”江熠偏頭目光頗有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人,“怎麼不想想,光靠阿寶如何能助你躲過陸瑄承一次又一次搜查?”
“你能在此處用新的名字購置宅子而不被發現,是有人替你買通了官府。”
宋姝看著眼前素不相識的人,禁不住摸出袖中鋒利的簪子,“你到底是誰?”
江熠:“憑你之力,很難靠你袖子裡的那根簪子殺了我,上回在永樓我便發現了。”
她思索片刻,雙瞳驟然縮小,盯著他喃喃,“是你......”
“你到底是何人?為何幾次三番助我?”
江熠看她一副警惕模樣,坐下給自己倒了杯冷茶,語氣悠哉。
“我是明佑朋友,江熠。”
江可不是誰都能姓的。
一切都說得通了......
“熠王。”
她聲音很輕,眼神中的警惕分毫不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