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天欲雪/2 教規矩
42.
潮溼昏暗的地牢中, 水滴答滴答地響著。
誰也不知道那聲音究竟是水滴聲還是流血的聲音。
郭媛的手上有燒傷,今早剛剛重新包紮過。
陸瑄承動作並不溫和地扯開她袖子,讓她把布條解開, 他要驗傷。
郭媛照做,心臟蹦得快從喉嚨吐出來。
布條下是鮮紅的皮肉,邊上還在滲血,傷處十分猙獰。
陸瑄承仔細看了很久,確實是燒傷沒錯,只是, 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你和太子妃最後一次見面是何時?”
郭媛很快回答:“正月初一時,娘娘來給妾身送宮中賜下的貢品時見過,之後便沒有再見。”
陸瑄承:“太子妃平日對你最上心, 她有和你說過甚麼麼?”
郭媛不覺得這是個很好的問題, 思索片刻, 不僅沒有回答他, 還反問回去。
“殿下和娘娘日夜待在一處,您才是最瞭解她的人不是嗎?娘娘對妾身再好, 妾身也做不到看一眼便發現不妥。”
這話說得直接, 幾乎是當著他的面指責了。
陸瑄承聽著,竟然無從辯駁。
結束了對兩位側室的審訊, 把郭媛放了回去,秦夏暖繼續關在地牢。
郭媛鎮定自若地往外走,出了牢房坐上轎輦,整個人才開始瘋狂冒汗。
額上、鬢髮皆被汗浸透,前來接她的宮女被嚇了一跳,扶著她趕快回了房間。
郭媛不準任何人多問一嘴,沐浴過後便坐在羅漢床前, 神色有些擔憂。
她惴惴不安地等了三日,聽說地牢裡幾乎被血洗了一遍,最終甚麼也沒審出來。
太子妃葬身火海的訊息再度傳揚開來,而陸瑄承也被逼著離開上京,往北邊向大部隊靠攏。
一路上,臨風和臨月生怕做錯甚麼惹得他不快。
每日暗樁都會送信到他們次日預計抵達的客棧,陸瑄承一天不落地搜尋著宋姝的訊息。
結果都是一無所獲。
找不到她的蹤跡,也尋不到她的白骨。
宋姝憑空消失了,皇宮裡的人都覺得驚詫。
從前不少達官貴人最是看不上這位身份低微的太子妃,這幾日竟會為了她在朝堂上申冤,請求陛下徹查此事。
陸陽不知朝中為何態度時時變動,他們吵了好幾天,最後不得已找了位官員負責督辦此案。
那官員破案困難重重,最大的困難,便是太子明令禁止任何人踏入已成廢墟的東宮。
臨離上京前,特意下令,若有人硬闖,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暗衛們蟄伏在四角,每日兢兢業業盯防,不敢有一絲怠慢。
皇宮那邊沒有辦法按照舊址修繕東宮,沒辦法,只得另選寶地重修宮殿。
這期間,東宮中人暫時住在尋常宅院中。
如今太子和太子妃都不在,秦夏暖重傷,郭媛成了這裡權勢最高的人。
茶樓裡吃酒時,不少人閒聊說起此事,笑說:“你們有沒有發覺,東宮那位尤其偏愛庶出的女子?郭良媛不就像當初的太子妃嗎?”
他們仗著陸瑄承不在上京,近來言辭愈發大膽。一人敢開腔,旁人便紛紛湊過去接著聊。
續上茶水,表情多有幾分瞧不上,“上京明明有這麼多貌美有才情的女子,不知殿下究竟是怎麼想的。側室便罷了,到底不是甚麼正統,可太子妃那出身......”
眾人互相交換視線,彷彿確認自己陣營般。
聊到一半,一旁的木樁陡然飛來一根飛鏢,上面飄著白色的綢子。
風吹拂過,白色的軟綢竟有幾分像白綾!
“誰!”
他們尖叫一聲,紛紛散開。
席中男子拔出自己的匕首,警惕地朝門邊方向走去。
門外的人絲毫沒有要躲開的意思,窗上破了個口子,隱隱見那人衣著華貴,用的是極好的料子。
裡頭的人越走越慢,到門前時,一咬牙將門猛地踢開。
男人微微挑眉,視線上抬,露出那雙陰柔的眼睛。
匕首脫手,砸在地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
小紈絝瑟縮著往後退,嘴唇顫動,“熠、熠王殿下!”
房中所有人頓時亂了陣腳,爬起來跪在門前,聲音雜亂不堪,“參見熠王殿下!”
江熠不屑地嗤笑聲,大步往裡走,甩了甩衣袍,打亂了一個小紈絝的頭冠,“聒噪。”
他們像一池烏龜,埋頭跪在地上從朝門跪,轉而變成朝著那把交椅。
“本王途經此處,聽見了些不堪入耳的話。”他身側的侍從將茶壺裡的茶葉倒掉,換成他們自己上好的銀針,一手託著下頜,語氣悠然,“都是誰說的,你們自己認吧。”
廳中都是些年輕面孔,成日就愛湊在一起編排旁人解悶。
誰能想到這麼倒黴,竟然撞上了前朝皇室的人!
他們中最油嘴滑舌的人緩緩抬頭,試探地問道:“方才我們不過是朋友間閒聊幾句,不知熠王殿下說的......是甚麼話?”
江熠哼笑了聲,指尖轉著自己的頭髮。
“本王豈會對你們那些家常小事感興趣?既然進來了,說的自然是位高權重的那位。”
不少人已經開始流汗,汗液匯聚到下巴,一滴一滴砸到地上。
“陛下接管江山後,明明威震四方,怎的堂堂東宮都淪落至誰都敢踩一腳的地步?”
他甩了甩袖子,視線掠過那幾個最心虛的,“剛才凡是提到過太子妃的,都給本王走上前來。”
“把你們說的,都跟本王分享分享。”說到這,他語氣還是平和的,可到了下一句,卻莫名變得陰冷起來,“若說不出來——”
江熠拿走一旁花盆邊上的一把剪子。
興許是茶樓的侍從大意了,今晨灑掃時忘了拿走。
咔嚓一聲,人群中有人猛地抖了抖身子,嚇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眼前這位熠王,是前朝皇帝最小的弟弟。
早年便被送至南邊封地,至死都沒再見一面。
如今活著的前朝皇室中,男丁僅剩這一位。
陛下觀其從未參政,平日只愛遊山玩水,舞弄文墨,便沒下殺手。
可縱使這樣,熠王在上京也有些名聲。
比如,他頗通商賈之術,在江南發了大財,富可敵國。
再比如,說他性情乖張,陰柔嗜殺。世上無人能牽絆住他,看不慣甚麼,便會出手毀掉甚麼。
這次他來上京城,宮中也派了很多人暗中盯著,唯恐他生亂。
等來等去,也不過等來今天這陣小打小鬧。
“沒人麼?”他語氣已經有些不耐煩,身邊侍從挨個問過去,見有一人抖得厲害,便一把將人拽出列,按在江熠跟前。
侍從又將火盆踢到那男人跟前,炭燒得通紅,暖融融的氣像要將人燙熟一般。
“本王沒多少耐心。”他轉了轉指間那枚金色的扳指,上面的花紋又尖又長,只消用力一劃,便能割斷他脖頸。
“殿下饒命!我甚麼都沒說,我只是順著她們的話聊了聊,殿下明鑑,殿下明鑑啊!”
江熠像一瞬被激怒,猛地上前,伸手用力擰緊他的脖子。
“說她身為太子妃,拋頭露面出來行賤商之事的不是你麼?”
他手中扼住的那個脖子上已經青筋暴起,縱是雙手極力掙脫,竟也不是江熠的對手。
“我......我只是隨口一說。”
他的辯白有些無力,甚至知道眼前這位貴人正是行商致富的,“賤商”兩個字從江熠口中說出來,反倒令人生畏——這不是在當面罵他麼?
江熠唇角浮起一抹陰笑,“那我也可以隨手把你這張嘴縫起來。”
說完,他手一鬆,把人扔到地上。
一旁侍從仔細用淨水浸泡的帕子給他擦乾淨雙手,隨即,便有人拿著針線過來。
原以為只是說出來嚇嚇人,結果江熠是來真的!
身後跪著的一眾人更緊張了,有一個女人竟然直接嚇暈了過去。
江熠腦袋一歪,“這就嚇暈了?”
侍從有些頭疼,對他說:“殿下,那位是南威侯夫人。”
“管她甚麼夫人。”江熠皺了下眉,踢開跟前已經嚇得臉色蒼白的男人,侍從識趣地將他捆走,將暈了的人抬到最前頭。
侍從給她潑了兩杯涼水都沒醒,到第三杯時,侯夫人猛地一震身,睜眼看到江熠似笑非笑盯著自己,馬上又要暈過去。
江熠:“侯夫人,若你再暈過去,本王便直接給你定罪了。”
她大口喘著氣,壯著膽子說:“殿下,臣婦雖的確說了太子妃幾句,可說的不過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敢問殿下,妾身何罪之有?”
南威侯近來在南邊海上剿滅一幫賊寇,陛下大悅,加官進爵,封賞不少。
侯夫人一舉成為眾人巴結的物件,這會兒也稍微給了自己些底氣,料定眼前這位前朝王爺不會對自己怎麼樣。
江熠聽完她說的話,認真說:“太子妃大度,容得下你們這樣嘴碎的人。可我很小氣,你敢說一句,本王便不會放過你,不管你是何身份。”
侯夫人震了震身,“太子妃素來不與外人結識,為何殿下會如此維護她?若是讓太子殿下知道——”
江熠耐心耗盡,“知道又如何,交個朋友也要管麼?”
侯夫人:“殿下這樣大費周章,恐難以令人相信你們是朋友。”
剛說完這句,一個清脆的巴掌聲落下。
江熠還在低頭看著自己指尖,身邊的一位女侍便上前甩了一掌,“大膽!”
江熠嘆了聲,“阿落,收收你的脾氣,嚇到人了怎麼辦?”
下一瞬,他指尖輕輕點了下太陽xue,“本王素來寬宏,今日之事小懲大誡。”
他看了看侯夫人的耳朵,“夫人耳垂肉厚,正適合再扎個小洞佩戴耳飾,來人。”
阿落福身領命,從袖中抽出一根粗針走過去。
“啊!!”
她慘叫一聲,江熠坐正身,眼神漫不經心。
“東宮不會教規矩,本王便大發慈悲替他們教一次。”
“日後再有說閒話的,直接杖斃。”